「咳咳咳......你要辦磚廠？」
陳茂生沒有接陳安的菸捲，反而是把煙鍋湊在燈苗上點著了，剛抽了一口，就猛烈咳嗽起來。
陳安把煙放進煙盒，把煙盒放在桌角，說道：「不是我要辦，而是咱們生產隊要辦，我考察過，西山坡那塊地，都是上好的黏土，燒出來的磚肯定又硬又結實。」
接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今天剛從公社領回來的那兩張表，鋪開，攤在桌面上。
「這是我今天去公社了解到的信息，只要填上這個表，按照部門蓋章，就可以辦磚廠了，而且公社裡也都挺支持的。」
陳茂生用力咂巴了幾下菸袋，也沒有去看這兩張紙。
過了片刻才說道：「按說辦磚廠也是好事，畢竟生產隊裡二百來口人，只有春秋和麥收季節忙一些，平時也有一些閒工夫，但辦磚廠不要花錢啊，咱隊上的帳你管著，有多少錢你還沒個數麼？」
「嗯，三千來塊，但隊長，磚廠這個東西，有錢有有錢的辦法，沒錢有沒錢的辦法。咱們有多大的勁就干多大的活，別人用機器，咱們就用手搓，別人有磚窯，咱們就用坑窯，我覺得可以從小開始干，早晚有一天能發展起來的。」
「嘿，三千塊錢，今年的種子化肥和農藥都還沒買，據我所知化肥計劃內的票不夠，還要高價買一些計劃外的。另外農機農具要維修，全隊都靠著這一台農機乾重活，那不要喝油？今年隊裡還想要買一批豬苗，小羊羔，還要買飼料，這些錢恐怕都有些緊巴。」
陳安還是有些不死心道：「隊長，我看過咱們生產隊這幾年的帳，這兩年隊裡的副業搞得很好，隊員們手裡的閒錢也是越來越多了，尋常人家一年到頭也能攢下兩三百塊錢，隊裡沒錢，難道就不能發動一下他們？」
「你是想集資啊？但你有沒有想過後果，要是能讓他們掙錢還好說，要是到了年底一算帳，不僅沒掙到錢，反而還虧了一些，那他們能饒了你？前兩年青山峪大隊來了個能人，他也想要帶著大隊裡辦企業，辦了一個草帽廠，還有一個工藝品廠，就是用荊條編制一些籃子筐子，當時鬧得動靜還挺大，公社領導都三天兩頭往這跑。但最後怎麼著？生產出來的帽子籃子筐子都賣不出去，全分給大隊裡的社員了，頂了他們當時的集資款。」
這事陳安也隱約聽過，這個大隊長被嚇得連夜跑路了。
「隊長，他這是沒選好產品，你想想筐子籃子草帽這些東西，誰家不會編，還用得著買？但磚頭就不一樣了，誰家蓋房子不用磚啊？」
陳茂生還是搖搖頭，「當時人家說的可比你說的好聽多了，人家說這些東西是要出口創匯，掙美元的，不是賣給自己人。你光知道辦磚廠，你有沒有考察一下咱們公社有幾家磚廠，每年有多少人家蓋新房，這個磚頭的需求量是多少？」
陳安愣了一下，他還真的沒考慮這些。
「隊長，您說。」
「咱們公社一共有十幾家磚瓦廠，其中三家是公社自己辦的集體企業，他們都已經辦了有些年頭了，也形成了規模，均勻地分布在公社地面上。距離咱們陳家窪最近的一家磚廠，在胡家莊，只有五里路，咱們生產隊蓋房子，都是從那裡進貨。這兩年咱們隊上才蓋了幾間大瓦房，加上你哥哥的那處，一個巴掌都能數得過來。」
「你抽空去看看，有很多磚廠一年只干兩個月的活，自己都快要餓死了，你還攛掇著社員們辦磚廠，這肯定是虧本的買賣。」
陳安很想說，咱們生產隊的土跟別人的不一樣，別人活不下去咱們卻能活得好好的。
但這話，他自然是不能說的。
他來之前，想到對方會拒絕，沒想到對方還拒絕的這麼有理有據，陳茂生還是有些見識的。
「既然您這麼說，那我抽空去附近的幾家磚廠看看。但有句話，我也要先跟您說清楚。」
「嗯，你說。」
陳茂生借著昏暗的煤油燈光看了陳安一眼，卻沒有從對方臉上看到絲毫失落、沮喪的表情。
「還是西山坡那塊地，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那裡根本就沒有什麼開荒的價值。那裡要是能長東西，這些年也不至於寸草不生。」
說到這裡，陳安忍不住從煙盒裡摸出一支煙，也趁著火苗點著。
「但，你還是把那塊地給了我們，讓我們開荒。這老天不讓它長東西，我們就能讓它長東西？」
陳茂生又往煙鍋里續了一捏煙。
砸吧了一口，憋出四個字：「人定勝天。」
「也不是非要給你那塊地，而是實在沒別的地方可挑了。我剛接手生產隊隊長的時候，咱們陳家窪才只有600畝耕地，這些年，我帶著大家持續不斷地開荒，一直攢到了1500畝耕地。幾乎是把所有能開荒的地方都種上了糧食。」
「至於那塊地能種什麼，你完全可以挖點土，去公社農技站，讓他們研究研究，裡面的成分是什麼，適合種什麼？」
陳安忽地嘆了一口氣，說道：「隊長，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知道我頂替了家禮叔會計這個崗位，讓你心中不滿意，你就想著給我個下馬威。」
「你要是給我上手段，我認，畢竟我當上這個會計的手段也不是太光彩。假如只有我自己一個人，怎麼都無所謂，哪怕掙不到錢，我在家啃老就是了，反正餓不著。
但是你分給我了九個人，我是他們的組長，就要對他們負責。他們中有人是家裡的父親，有人是家裡的母親，一家子的頂樑柱，要是一年掙不到錢，會怎麼樣？」
「西山坡是沒法種地的，這是大家的共識。今天晚上我跟你商量，讓生產隊在那裡開磚廠你也不同意。那我們組裡一共十個人，我們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在那裡辦磚廠，我希望你和隊裡也不要反對。」
看著陳茂生剛要開口，陳安又補充了一句。
「誰要是反對，那就是絕了我們組所有人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