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陳家窪要辦集體企業?」
劉振華有些不敢置信地再次確認道。
紅渠公社一共有八個生產大隊,三十五個生產隊,而陳家窪生產隊並沒有太大的優勢,基本上屬於墊底的存在。
陳安點點頭,「是,生產隊派我過來問問政策,這個集體企業的手續怎麼辦,還有公社上有沒有什麼扶持?」
「扶持你們就別想了,公社上也窮啊,農業水利交通教育都是花錢的大項,收上來的提留都不夠用的。至於手續,只要你們生產隊打報告,一級級批准,公社肯定是全力支持的,畢竟辦企業要交稅,公社也希望下面的集體企業越來越多。對了,你們想辦什麼企業?」
「磚廠。」
「哦,是磚廠啊!」
劉振華有些恍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土吃土。山腳旮旯里不是土就是石頭,辦磚廠、石子廠並不是一件稀奇事。
「走,我帶你去找個人,你領幾張表,回去填好了,然後讓各個部門蓋章。」
「謝謝劉幹事。」
「客氣啥,都是小事。」
接下來,陳安在劉振華的帶領下,到一個掛著多種經營的辦公室里,找到一位郭助理,領了兩張申辦集體企業的表格。
第一張要寫明企業主體,開辦理由、經營產品、資金來源、產品銷路等核心事項。
第二張主要就是審批蓋章的地方,陳安數了數,要蓋足足七個公章,第一個是生產隊的,第二個生產大隊,第三個公社多種經營辦公室,第四個公社管理委員會,第五個臨江縣二輕局,第六個臨江縣社隊企業局,第七個臨江縣工商局。
有些部門陳安也是第一次聽說,但他也沒有多問什麼,領到表之後便跟對方道謝離開。
手續麻煩點,他並不怕,只要能正常辦,上面不掐脖子就行,無非用的時間長一些罷了。
劉振華還想請他吃頓午飯,也被他婉拒了。
他來找人辦事,不請人吃飯就有些說不過去,又怎麼會讓人請。
其實也不是他不想請,實在是囊中羞澀,根本不好意思提起,萬一對方選了一個菜價貴的館子,自己掏不出錢來,那還不尷尬死。
過年的時候,李香蘭給了他十塊錢的壓歲錢,讓他留著壓口袋,可這段時間,他給荀懷安買過兩次酒,為了選舉拉票,平時口袋裡也總是放一盒捲菸,專門給別人抽,有些時候人一紮堆,他就要散出小半盒去,現在口袋裡還不到五塊錢。
今天恰好是紅渠公社大集,就在公社門口,他便在大集上開始四處溜達,打聽一些東西的物價。
從吃的油條包子豆腐腦,到穿的布匹、成衣、鞋襪、針頭線腦,重點是用的鋤頭、鐮刀、糞簍等農具,他挨著問了一個遍,並隨手記在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
在大集上擺攤的主力,是周圍生產隊組織過來售賣的,也有一些公社的集體企業。
也有一些社員家中自產自銷的產品,可以拿著大隊開的證明過來售賣,但僅限於農副產品以及完成國家交售後自留的少量鮮活產品。
集市不大,一會就逛完了,隨後陳安又來到供銷社,想著進一步了解一下日常用品和種子肥料的價格。
沒想到,剛問了兩種產品,營業員就不耐煩了,從櫃檯後面轉出來,揮著拳頭想要揍他。
這要是個男人,陳安會很乾脆地給他一個過肩摔,但他沒有打女人的習慣,也就沒跟她一般見識。
從供銷社裡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是中午了,他來到紅渠二中陳喜的教室,把她喊了出來,請她喝了一碗羊肉湯吃了四個肉包子,最後還給了她一塊錢的零花錢。
現在上學很苦,他上高中的時候,從來沒有過零花錢,都是從家裡帶夠一周的乾糧和鹹菜,冬天的時候,乾糧吃到最後都成了一塊鐵疙瘩,干硬幹硬的,沒有熱飯的地方,要泡在熱水裡很久才能吃。
夏天的時候,乾糧吃到最後會長一層青毛,但也不能浪費,刮刮上面的毛,接著吃。
因為長久吃不到新鮮的蔬菜和水果,舌頭上會生出一些口瘡,再咬一口乾硬幹硬的乾糧,那滋味別提多酸爽了。
學校雖然有食堂,但那是要花錢和糧票的,只有最後一兩天才捨得去打個菜,吃個剛蒸出來的黑面饅頭。
陳喜雖然是女娃,也是如此。
在家裡,至少能吃口熱乎的,在學校里,只要餓不死就行。
回去的途中,在爬到北大山的山埡處,兩條青灰色的狼一坐一臥在路邊休息,陳安雖然頭皮有些發炸,但也沒有慌亂,他立起自行車,彎腰做了個瞄準的動作,兩條狼便不慌不忙地跑進了山頂密林中。
陳家窪三面環山,西南方向便是廣袤的沂蒙山區,狼群一個晚上就能從那邊跑過來。
陳安從小到大已經見過狼很多次了,也沒覺得太過懼怕,只是後背微微出汗而已。
狗怕彎腰狼怕瞅,瞅就是開槍瞄準的動作,它們會以為你在用槍瞄它。
這是小時候,大人們教陳安的。
長大了的他知道其實不是這樣的,狼之所以沒有攻擊性,那是因為它們不餓。
樹林裡的小動物很多,沒必要跟比自己更強大的人較勁。
回到生產隊,他把自行車還到隊裡,恰巧王貴也在辦公室,他便說道:「剛才在北山碰到兩隻狼,你抽空帶上槍去轉轉,咱們隊裡很多在野外放鴨子的小孩。」
王貴聽到這話,瞬間就來了精神,他從木頭沙發上站起來,說道:「我這就帶兩個人去看看,你在什麼地方碰上的?」
「山頂那個埡口。」
「好嘞,爭取能打一頭,去年青山峪大隊打了一頭,那肉都賣五塊錢一斤,真他娘的黑心。」
「狼肉好吃麼?」
「聽說能預防水痘,吃了狼肉不得水痘。」
王貴喊了兩個人,風風火火地從倉庫里領了槍枝子彈巡山去了。
陳安卻回到辦公室,思索著,如何跟生產隊長開口講自己要辦磚廠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