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進七月,酷暑難耐。
納穆福一行人在縣衙吃了一頓午飯就讓周三元找了幾個熟路的衙役,去已經屬於納穆福的莊子土地去視察。
順著運河東側的官道北上,不一時就到了馬家莊附近。
騎馬站在高處,納穆福能看到運河在西邊數百丈外緩緩流淌,河面上偶爾有漕船經過,右側是一望無際的荒地,長滿了蘆葦和野草,偶爾有幾棵歪脖子柳樹,遠處倒是能看到成片的田地和人家。
「老爺,就是前面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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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路的班頭讓人去前頭報信,他自己指著前方一片棉花地說道。
「怎麼都是棉花?」
納穆福手搭涼棚見觸目所及少說也有三四千畝地,竟然大半都是棉花地。
那個衙役是靜海縣地頭蛇,平日沒少跟各鄉鎮打交道,笑道:「這些地原來是咱們鑲黃旗佐領富察家的。
自從康熙元年棉花價格走向緊俏,咱們直隸的八旗老爺們大都讓自家莊子的人多種了棉花,不過以後這裡都是老爺您的,再種什麼自然是您老人家說的算。」
納穆福眉毛一挑,問道:「是富察·米思翰家嗎?」
「正是。」
納穆福點點頭不再說話,
富察·米思翰只是一個鑲黃旗滿洲佐領,算不得大人物,但是他的兒子馬齊跟自己年齡差不多,未來卻是大名鼎鼎的兩朝重臣。
再往前走了沒多久,納穆福就看到兩個捕快領著一群農夫站在路旁,待自己走近了,那幫皮膚黧黑,身材瘦小的農夫忙跪下叩頭。
「小人拜見老爺!」
納穆福知道這些人就是自己八千多畝地的佃戶頭了,也是那五個村莊的里正莊頭了。
「起來吧。」
納穆福騎在馬上,打量著這群農奴頭領,他們大多三四十歲的年紀,穿著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衣裳。
前頭的幾個還穿草鞋,後面的更是赤著腳,腳趾縫裡嵌著泥土,有幾個年輕的後生偷偷抬眼看他,被他目光一掃,又慌忙低下頭去。
「你們都是這五個村子的莊頭?「納穆福問道。
一個年紀最大的男子,磕頭道:「回老爺話,小老兒是馬家莊的馬有德,這幾位分別是白楊樹、十里堡、羅閣、良王莊的莊頭。多謝老爺的天恩,咱們五個村子八百多口人都託庇在老爺門下,給老爺種地交租。「
納穆福點點頭,翻身下馬,走到馬有德跟前,親手將他扶起來。這一舉動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八旗老爺何時正眼瞧過漢人佃戶?更別說伸手攙扶了。
眼前這位年輕的八旗老爺似乎是個仁慈的好人呢?
「老馬,你們種了多少年地了?「
馬有德受寵若驚,結結巴巴道:「回……回老爺,小老兒祖上從前朝就在這兒種地,傳了三四代了,後來……後來入了旗地,給富察老爺種了二十多年地……「
「我看你們現在都是種棉花?「
納穆福指了指遠處大片的棉花地,問道:「一畝地能打多少斤?「
「好年景……好年景能收個七八十斤,差些的年景就……就六十來斤。「
「地租之前是怎麼收的?」
「富察老爺也是個心善的,一開始定的是二八,我們佃農可以留兩成,種旗地不用交賦稅,日子也能過得去,前些年連發水災,日子艱難,富察老爺就減了一成租,如今都是三七分成。」
納穆福細問了棉花行情後在心裡盤算:清初的棉花產量極低,百斤籽棉軋出皮棉不過三十來斤。
按市價一斤皮棉二三十文算,一畝地年成好了也就值個兩把銀子,扣除種子、肥料、人工和七成地租,佃戶能剩幾個銅板?難怪這些人都瘦得跟麻杆似的。
納穆福一揮道:「以後你們給我瓜爾佳氏種地,地租嘛……「
他頓了頓,五個莊頭和農戶們都屏住呼吸,生怕這位新老爺要加租子,旗地租子一般是三七分成,畢竟種旗地的佃戶不用交賦稅,三成也能過活了,要是再多交一成租子,以後的日子恐怕就得勒緊褲腰帶了。
「地租再減一成,四六分,你們六,我四。「
此言一出,五個莊頭面面相覷,以為自己聽錯了。
德子罵道:「都傻了嗎,還不謝恩?」
馬有德「撲通「又跪下,老淚縱橫道:「老爺慈悲!老爺天恩!「
其餘眾人也跪下叩頭感謝。
「老爺慈悲……」
……
在五個莊子巡視了一圈天色就暗下來了,得知新老爺減了一成租子的村民們都是千恩萬謝,因此納穆福一行不管走到哪都得到了村民的歡迎。
看著他們帶著笑容的下跪磕頭,這個笑容不是給八旗老爺的,而是因為他們未來的生活稍稍能喘口氣了。
納穆福不禁有些心酸。
中國這塊土地受盡了磨難,土地上的人也變得麻木而狡黠,大人物的稍稍施捨一點都能改變他們的生活,稍稍殘酷一點也能讓他們沒有活路,這種處境下他們怎麼會不變得膽小而狡猾呢?
拒絕了馬有德等人晚飯的邀請,納穆福讓德子挑了兩個家生子留下熟悉情況,其他人則回縣衙歇息了一夜。
簡單的看了看,納穆福對屬於自己的八千畝土地和土地所在的五個村莊也有了一個基本的認識,五個村子總人口八百多,其中壯勞力四百多,剩下的是老幼婦孺了。
之前富察家有一個奴才常年在良王莊住著管理,現在地方歸了納穆福,為了便於管理,他自然也是要派人來的。
數十年的共生已經讓這片土地固定了下來,只要自己不干預,五個莊子八百多口人就能踏踏實實的種棉花糧食,每年收穫後上交六成,算起來一年自己也能進項四五千兩白銀,收入算是不低了。
不過對於納穆福而言,這八千畝地並不需要太多關注,因為他不想做地主,一年幾千兩銀子也幫不了他做成翻天覆地的大事。
納穆福討要靜海縣土地不過是為了找一個在此做事的藉口。
納穆福更關注的還是靜海縣東南的鹽鹼荒地,那裡是世人眼中的無用之地,卻是自己準備建設的大清第一工業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