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點，顧聞站在602室門口。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絨服，背著一個普通的雙肩包，手裡提著兩盒茶葉和一袋水果。這是「大學同學顧名「拜訪長輩的標準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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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門內傳來腳步聲，然後是門鎖轉動的聲音。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臉。那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戴著老花鏡，眼睛從鏡片上方打量著顧聞。
「誰啊？「
「阿姨好。「顧聞露出一個練習過無數次的笑容，「我是顧聞的大學同學，我叫顧名。之前電話里和叔叔說過的，我過來出差，順道來看看你們。「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後門縫開大，整張臉露出來。她盯著顧聞看了很長時間，久到顧聞的笑容開始發僵。
「……進來吧。「老太太終於側開身，「老顧，客人來了。「
屋裡暖氣開得很足，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炒菜油味。客廳的沙發上坐著一個乾瘦的老頭，穿著藏青色毛衣，正拿著遙控器調電視音量。看到顧聞進來，他放下遙控器，站起身。
「顧名是吧？顧聞提過你好幾次。「老頭的聲音沙啞，「坐，坐。「
顧聞把東西放在茶几旁邊，在沙發上坐下。沙發是那種老式的木質框架配海綿墊，坐上去有點硬。他環顧四周，發現和記憶中沒什麼變化。牆上掛著顧聞大學時期的合影，照片裡的年輕人站在校門口，笑得一臉傻氣。
茶几上放著一盤切好了的蘋果，已經氧化發黃，顯然切了一段時間。
「吃蘋果。「老太太從廚房端出一杯茶，放在顧聞面前，「家裡沒什麼好招待的，別嫌棄。「
「不嫌棄，謝謝阿姨。「顧聞端起茶杯，是普通的綠茶，水溫剛好。
老太太在他對面坐下，又開始盯著他看。那種目光不是審視，而是一種帶著困惑的打量，像是在辨認什麼。
「阿姨，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顧聞問。
「沒有。「老太太搖頭，「就是你……有點像一個人。「
「像誰？「
「像小聞。「老太太說，「不是長相，是神態。你剛才端茶杯的那個動作，左手托底，右手扶杯，和小聞一模一樣。「
顧聞心裡一緊。那是他從小養成的習慣，改不掉。
「可能巧合吧。「他放下茶杯，「我和顧聞住一個宿舍四年，有時候會被影響。「
「哦。「老太太點點頭，但眼神里的困惑沒散，「小聞也好久沒回來了。上次打電話是三個月前，說工作忙。你們年輕人，都忙。「
「是，IT行業加班多。「顧聞接話，「不過他身體挺好的，您別擔心。「
「我不擔心他身體。「老太太說，「我擔心他別的。這孩子從小就藏事，什麼都不和家裡說。上次電話，我問他吃了什麼，他說了，我問他睡得好不好，他也說了。但我就覺得他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
「太正常了。「老太太皺眉，「以前打電話，他要麼抱怨老闆，要麼說同事壞話，要麼問我醫保的事。上次電話，他問什麼答什麼，太規矩了。規矩得……不像他。「
顧聞沉默。那通電話是他用搖籃的語音模擬功能打的，為了確保「顧聞「這個身份在因果網絡中的連續性。沒想到老太太聽出了差別。
「可能是長大了。「他說。
「二十八了，是該長大了。「老太太嘆了口氣，「但他小時候不是這樣的孩子。七歲那年，他爸在單位受了氣，回家砸了一個杯子。小聞站在門口，一句話沒說，第二天偷偷把他爸的打火機全扔了。他從小就會記仇，不會就這麼算了。「
老頭在旁邊咳嗽一聲：「說這些幹嘛，孩子同事在呢。「
「我就說說。「老太太站起來，「中午在這吃，我燉了排骨。「
「不用麻煩了——「
「不麻煩，多雙筷子的事。「老太太往廚房走，「老顧，你陪小伙子聊會天，我去弄菜。「
老頭點點頭，從茶几下面摸出一個象棋盒：「會下棋嗎？「
「會一點。「
「來一盤。「
顧聞和老頭在茶几上擺開棋局。炮二平五，馬八進七，當頭炮對屏風馬。老頭下棋很慢，每走一步都要想半天。顧聞陪著慢節奏，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
「小聞現在具體做什麼工作？「老頭突然問。
「……遊戲策劃。「顧聞說，「就是設計遊戲關卡和劇情。「
「他大學學的是計算機，怎麼去做遊戲了？「
「行業轉型。「顧聞移動一個卒子，「IT和遊戲其實有交叉，他代碼功底好，做策劃有優勢。「
老頭嗯了一聲，吃掉顧聞一個馬：「他小時候喜歡玩遊戲，被我揍過好幾次。現在倒好，玩遊戲變成工作了。「
「時代變了。「顧聞說。
「是啊，變了。「老頭放下棋子，看向窗外，「我們也老了，跟不上嘍。「
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樓下花壇里的冬青在寒風中搖晃。顧聞知道，家仔就在那堆冬青旁邊，可能正在聽樓上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