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擺在桌上，四菜一湯。排骨湯、炒青菜、蒸蛋羹、紅燒肉，還有一小碟醃蘿蔔。老太太不斷往顧聞碗裡夾菜，轉眼間碗就堆成了小山。
「多吃點，看你瘦的。「老太太說。
「夠了夠了，阿姨我自己來。「顧聞連忙擋住。
「客氣什麼。「老太太又夾了一塊紅燒肉，「小聞以前回來，也是這麼客氣。你們這些年輕人，在外面裝獨立裝慣了，回家也不知道放鬆。「
顧聞低頭扒飯。紅燒肉的味道和記憶中的一樣，甜口，醬油放得多，是他從小吃到大的做法。
「顧名啊，「老太太放下筷子，「你和小聞關係很好？「
「還行，大學室友，畢業後也保持聯繫。「
「那他……有沒有和你說起過家裡的事？「
「什麼事？「
老太太猶豫了一下：「就是……他有沒有說過，為什麼我們關係不好？「
顧聞筷子停住。
「阿姨，你們關係不是挺好的嗎？「他說，「我看你們挺關心他的。「
「關心是關心，但關係不一定好。「老太太的聲音低下去，「小聞高中那會兒，我和他爸工作忙，沒怎麼管他。他自己做飯、自己上學、自己開家長會。後來他考上了好大學，我們高興，但也覺得……有點陌生。「
老頭在旁邊悶頭吃飯，沒接話。
「他工作之後，回家次數越來越少。電話也越來越短。我知道他忙，但我有時候想，是不是我們小時候沒陪好他，他現在不願意回來了。「
顧聞放下筷子：「阿姨，顧聞不是那種記仇的人。他……他可能真的只是忙。「
「你不用替他說話。「老太太搖頭，「我自己的兒子我知道。他表面上什麼都不說，心裡門兒清。我不是怪他，我是怕他現在遇到什麼事，也不和家裡說。就像小時候一樣，自己扛。「
顧聞沒說話。他想起七歲那年扔打火機的事。那件事他早就忘了，沒想到老太太還記得。
「他上次電話，「老太太繼續說，「我說給他寄點臘肉，他說不用，說公司有食堂。我說那寄點橘子，他也說不用。太懂事了，懂事得讓我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他在外面過得不好，怕我們擔心，所以什麼都不說。「老太太的眼圈有點紅，「我就這麼一個兒子，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和他爸……「
「行了行了。「老頭終於開口，「客人還在呢，說這些幹嘛。「
「我就說說。「老太太擦了擦眼角，「顧名，你要是見到小聞，幫我帶句話。就說家裡什麼都好，不用他操心。他要是忙，不用回來，打個電話就行。打電話也不用長，就報個平安，讓我們知道他還好。「
顧聞點頭：「好，我一定帶到。「
午飯後，老太太去廚房洗碗。老頭繼續和顧聞下棋，這次下得更慢了。下到中盤，老頭突然說：「你下棋的路數，和小聞很像。「
顧聞心裡一凜：「是嗎？「
「他小時候我教他下過。「老頭說，「喜歡屯子，不喜歡兌子，總覺得留著後路比眼前利益重要。你剛才那幾步，和他一個德行。「
「可能巧合。「
「可能吧。「老頭沒再追問，但落子的力度重了幾分。
兩點左右，顧聞起身告辭。老太太從廚房出來，在圍裙上擦著手。
「這麼早就走？再坐會啊。「
「不了，下午還有事。「顧聞穿上羽絨服，「謝謝阿姨的招待，排骨很好吃。「
「好吃下次再來。「老太太轉身進屋，「等等，我給你拿點東西。「
顧聞站在門口，看著客廳里熟悉的陳設。電視柜上擺著他小時候的照片，從幼兒園到高中，一張沒落。照片裡的他表情各異，但眼神都一樣——那種不太愛笑的、有點戒備的樣子。
老太太從臥室出來，手裡捧著一個紙袋。
「這是給小聞的。「她把紙袋塞到顧聞手裡，「他去年生日，我給他織了條圍巾，一直沒機會給他。你幫我帶過去。「
顧聞接過紙袋。裡面是一條灰色的羊毛圍巾，針腳細密，摸著很軟。
「還有這個。「老太太又掏出一張卡片，「我寫了幾句話，你一併給他。「
卡片上是幾行字，字跡工整：
「小聞，天冷記得加衣。媽不知道你在外面做什麼，但不管做什麼，身體第一。家裡不用你操心，我和你爸都好。你有空就回來，沒空就打電話。媽不圖你大富大貴，就圖你平平安安的。「
顧聞把卡片和圍巾一起放進背包，拉上拉鏈。
「我一定帶到。「他說。
老太太看著他，那種困惑的眼神又出現了。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