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天完全黑了。顧聞和奈亞重新站在花壇邊。路燈亮著，投下一塊塊昏黃的光斑。石墩子還在原位，表面的青苔在夜色里變成深黑色。
「它醒了嗎？「奈亞小聲問。
「沒有。「顧聞蹲下去，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瓶子。瓶子裡裝著暗紅色的液體，是冰原主體被斷線刀刺入後收集的殘餘物，經過搖籃稀釋處理，對碎片有一定吸引力。
他把瓶蓋擰開，放在石墩子旁邊。
十秒鐘後，石墩子表面的青苔開始移動。不是風吹的那種晃動，而是整體的、有方向的蠕動。青苔向兩側退開，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質表面。那上面浮現出一張模糊的臉，有眼睛和嘴巴的輪廓，但五官不清。
「操。「石墩子發出聲音，悶悶的，「哪來的味兒？「
「冰原主體的血。「顧聞說，「稀釋版。「
那張臉轉向顧聞，眼睛位置兩個黑窟窿盯著他看了幾秒。
「本地權限的味道。「石墩子的聲音變得警惕，「你是守門人？「
「算是。「
「滾。「石墩子臉上的嘴巴咧開，露出裡面灰白色的石質紋理，「老子不伺候。你們這些守門人沒一個好東西，上一個把我從西邊山溝里挖出來，扔到這個破花壇里蹲了三個月，連口熱的都沒給。「
奈亞在旁邊笑出聲：「還挺有脾氣。「
「你笑個屁。「石墩子轉向奈亞，「你身上一股子縫合怪的味兒，也不是好東西。「
「縫合怪「三個字讓奈亞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確實不算人類，是古神碎片和守門人協議的混合產物。
顧聞從奈亞手裡拿過火鍋底料，撕開包裝，放在石墩子面前。
「這個，換你十分鐘。「
石墩子的眼睛位置抽動了一下。它沒手，但表面的石質開始流動，像液體一樣包裹住底料包。幾秒鐘後，包裝消失，石質表面浮現出淡淡的紅色紋路。
「……八角放多了。「石墩子評價道，但聲音明顯緩和下來，「說吧，什麼事。「
「第12號錨點，是你？「
「是老子。「石墩子承認，「編號是你們系統給的，我不喜歡。我有名字。「
「叫什麼？「
「家仔。「石墩子說，「我自己取的。這地方的人管寵物叫'家仔'，我覺得挺合適。「
顧聞和奈亞對視一眼。
「家仔。「顧聞重複了一遍，「行。你知道錨點的職責嗎？「
「知道個屁。「家仔說，「就知道守在這兒，別讓人亂動因果線。這破小區連個超凡者都沒有，我能防誰？防老太太跳廣場舞？「
「你的存在本身就在穩定這片區域的因果網絡。「顧聞解釋，「不需要你做具體的事。但我們需要你進入教育流程，學會和系統配合。「
「又是教育。「家仔的聲音變得煩躁，「上一個守門人也說要教育我，結果就是把一堆信息硬塞進來，差點把我腦子燒穿。你們這些傢伙，自己都沒活明白，還教育別人？「
「教育內容你來定。「顧聞說，「我們提供資源，你自己選擇學什麼。「
家仔沉默了幾秒。
「……真的？「
「真的。「顧聞掏出手機，打開搖籃的接口界面，「這是系統目錄，你看有什麼感興趣的。「
家仔的石質表面伸出一條細長的觸鬚，纏住手機。屏幕的光照在它臉上，那些模糊的眼嘴輪廓隨著閱讀內容不斷變化形狀。
「這個……'火鍋品鑑與製作'？「家仔的聲音裡帶著不確定。
「搖籃的推薦算法會根據你的偏好生成課程。「顧聞說，「你選，我們安排。「
家仔又翻了翻，觸鬚停在另一個條目上：「'罵人不重樣：從入門到精通'？「
「奈亞的選修課。「顧聞面無表情。
「我教的。「奈亞在旁邊插話，「怎麼樣，有興趣沒？「
家仔的觸鬚收回，手機掉回顧聞手裡。它那張石臉上的表情——如果那能叫表情的話——變得有些複雜。
「你們和之前那些人不一樣。「家仔說。
「哪裡不一樣？「
「之前那些人把我當工具。「家仔說，「你們把我當……算了，這個詞我說不出口。反正就是不太一樣。「
顧聞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明天我上樓看父母，你配合一下，別鬧動靜。「
「你父母住這兒？「家仔問。
「602。「
「哦。「家仔的聲音低下去，「那戶人啊。老太太每天早上下來打太極，老頭子在窗口抽菸。我見過。「
顧聞動作頓了一下：「你見過他們？「
「天天見。「家仔說，「這花壇是我家，他們是我鄰居。老太太有時候會對著我念叨，說她兒子工作忙，老不回來。她不知道我能聽見。「
顧聞沒說話。
「你明天上去，「家仔說，「幫我帶句話。「
「什麼？「
「就說樓下那個石墩子，讓她別澆開水了。上個月她以為我是普通石頭，拿洗菜的開水潑了我一頭，燙得我三天沒睡好。「
顧聞嘴角動了一下：「你自己和她說。「
「我說個屁，我說話她能聽懂？她得嚇進醫院。「
「那就忍著。「顧聞轉身往單元門走，「開水而已，你又不是真的石頭。「
「我草——「家仔的罵聲被顧聞甩在身後。
奈亞小跑著跟上，回頭對家仔比了個中指：「晚安，石頭精。「
「你才石頭精！你全家都石頭精！「家仔的聲音在夜風中傳出去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