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浮的過程比下潛漫長。
潛艇排出壓載水，緩緩上升。顧聞躺在吊床上，渾身像散了架。精神力透支加上深海壓力的反差，讓他頭痛欲裂。奈亞給他灌了一瓶營養劑，味道像餿了的豆漿。
「難喝。」顧聞皺眉。
「有效果就行。」奈亞說，「你這次算是極限操作了。一個人在海底切斷活體炸彈，放眼協會歷史，沒幾個人敢這麼幹。」
「不是一個人。」顧聞說，「是三個碎片加一個守門人加一個前宿主加一個調查員的 teamwork。我只是揮刀的那個。」
傑洛特在角落裡整理數據，「第7號錨點的狀態已經穩定。潮的自我意識建立完成，能量波動正常，沒有攻擊性。協會研究部建議，將其列為『可教育錨點』，納入拉萊耶的管理網絡。」
「納入網絡意味著什麼？」顧聞問。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意味著你可以通過系統，遠程監控第7號錨點的狀態，也可以遠程給潮上課。」陳默說，「相當於開了一家分校，海底分校。」
「分校校長是潮自己？」
「對。校長兼唯一學生。」陳默說，「等它畢業了，可以幫忙管理那個區域，防止其他碎片或深紅之月的殘餘入侵。」
顧聞想了想，點頭，「行。分校的事，回去再細化。現在我只有一個願望。」
「什麼？」
「喝一杯熱的芋泥奶茶。」顧聞說，「冰的也行。只要是奶茶，就行。」
奈亞從背包里掏出一杯灌裝奶茶，遞給他，「早就準備好了。奈亞特供，海底限量版。」
顧聞接過奶茶，插入吸管，猛吸一口。芋泥的甜味混著奶香，衝散了營養劑的餿味。他長出一口氣，感覺活過來了。
潛艇上浮到海面時，是傍晚。夕陽把海面染成金紅色，波浪起伏，像是一塊巨大的綢緞被風吹皺。
顧聞第一個爬出艙門，站在潛艇的甲板上，大口呼吸海上的空氣。鹹的，濕的，自由的。
灰鴉站在碼頭上等他們，身邊跟著協會的醫療組。他看著顧聞從潛艇里爬出來，搖了搖頭，「四十八小時，一分不差。我還以為你會超時。」
「校長從不拖堂。」顧聞說。
「潮的情況？」
「穩定。可以開課，可以納入網絡。」顧聞說，「但需要一個長期的溝通渠道。我打算每周遠程上一次課，直到它能獨立為止。」
「協會批准。」灰鴉說，「另外，活體炸彈的事，調查有結果了。是深紅之月最後一支殘餘勢力，藏在東海市港口的一個倉庫里。已經端掉了，首領是原來陳默手下的一個副官。」
「徹底解決了嗎？」
「徹底了。」灰鴉說，「深紅之月，從今以後不復存在。」
顧聞點點頭，看向遠處的海面。夕陽正在沉入海平線，天空從金紅變成紫藍。
「奈亞。」顧聞說。
「幹嘛？」奈亞從他身後爬上來，也在甲板上坐下。
「分校的副校長，你來當。」顧聞說，「海底那邊，你比我熟。」
「我不去。我暈船。」
「潛艇不暈。」
「潛艇我也暈。」奈亞說，「但每周遠程上課，我可以配合。實地的話，免談。」
「那實地誰去？」
「讓鏡去。」奈亞突然說，「鏡的能力是反射和投影，他可以在海底製造一個自己的鏡像，作為你的替身上課。反正他現在是演員，演什麼都行。」
顧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主意絕了。讓鏡去海底分校當客座教授。」
「客座教授有工資嗎？」奈亞問。
「有。每月兩單位因果之力，換算成奶茶，大概二十杯。」
「那他要發財了。」奈亞說。
兩人坐在甲板上，看著夕陽。傑洛特和陳默在潛艇里收拾設備，碼頭上的醫療組在準備擔架——雖然顧聞說自己能走，但協會堅持要做全面檢查。
「老闆。」奈亞忽然說。
「又幹嘛？」
「你這次沒受傷。」奈亞說，「至少沒流血。這是一個進步。」
「因為我在海底，流血也看不見。」顧聞說。
「我是說認真的。」奈亞轉過頭，看著他，「你學會了不硬拼。用共鳴代替揮刀，用溝通代替斷線。這很難得。」
顧聞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點頭，「因為我不再是孤身一人了。以前我只有一把刀，只能砍。現在我有學生，有夥伴，有分校。我可以分工，可以協作，可以……偷懶。」
「這叫善用資源。」奈亞糾正，「不叫偷懶。」
「隨便怎麼叫。」顧聞說，「總之，活著回來了。」
醫療組的人過來，要扶顧聞上擔架。顧聞擺擺手，自己站起來，拄著拐杖走下舷梯。
溫莎市的軍港燈火通明，遠處的拉萊耶招牌在夜色中閃爍。
回到店裡時，是晚上十點。門推開，風鈴響了一聲。
小安第一個衝過來，義體關節咔噠咔噠響，「顧老師！你回來了！海底好玩嗎？有沒有看到章魚？」
「看到了。還有會發光的水母。」顧聞摸摸他的頭，「功課做了嗎？」
「做了！數學卷子，滿分！」
「很好。」顧聞看向櫃檯。小十在櫃檯下面探出頭，三隻眼睛亮晶晶的。鏡在玻璃罐里，球體反射著門外的燈光，閃了閃，像是在問好。
安娜從裡間跑出來，舉著一張新畫：「顧哥哥！這是我畫的！海底分校！」
畫上是一個綠色的洞穴，洞穴里有一個抱著水晶球的人形生物，旁邊站著一個半透明的小男孩——那是鏡的鏡像在海底的想像圖。
「畫得真好。」顧聞說，「下次掛在海底分校的牆上。」
「真的嗎？」
「真的。」
奈亞走到櫃檯後面，開始煮咖啡。她一邊磨豆子一邊說：「好了，校長視察歸來，全校師生到齊。現在，開會。」
「開什麼會？」顧聞坐下。
「總結會。」奈亞說，「第0號分校（拉萊耶）和第7號分校（海底）的聯合教務會議。議題：下一周的課程安排，以及新學生的擴招計劃。」
「還有擴招？」顧聞挑眉。
「陳默提供了情報，協會在北方冰原發現一個沉睡的碎片集合體，代號『霜』。」奈亞說，「協會問我們，有沒有興趣開第三家分校。」
顧聞端起奈亞推過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皺眉，「……這是要搞連鎖啊。」
「搞不搞？」奈亞問。
顧聞看向店裡。傑洛特在整理數據，陸沉在泡茶，陳默的投影在檢查系統，愛莎在幫安娜收拾畫紙，小安在教小十玩石頭剪刀布，鏡在玻璃罐里靜靜地反射著這一切。
影子在地板上，搖籃的聲音在他腦海里響起，帶著滿足和期待：【老師……下節課……上什麼……】
顧聞笑了。
「搞。」顧聞說，「但先把奶茶喝完。」
「我在煮。」奈亞說，「大杯芋泥，多糖，加珍珠。全校每人一杯，我請。」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沒有。就是高興。」奈亞說，「高興我們學校還活著，還在擴張，還有未來。」
顧聞舉起咖啡杯，對著店裡所有人，「來，乾杯。為了拉萊耶特殊教育學院，為了第0號分校，第7號分校，以及未來的第8號分校。」
眾人舉起各自的杯子——咖啡、奶茶、水、果汁、甚至小十用觸鬚卷著的一小塊海綿。
「乾杯！」
顧聞放下杯子，看向奈亞，「奶茶呢？」
「在煮！急什麼！」奈亞掀開鍋蓋，珍珠在沸水裡翻滾，「再等五分鐘。」
「我等著。」顧聞靠在櫃檯邊，看著他的學生們，他的夥伴們，他的家。
店外，溫莎市的夜生活剛剛開始。霓虹燈在街道上流淌，行人匆匆，車輛穿梭。
店裡，暖黃色的燈光下，一群人圍著櫃檯，等著一鍋正在煮的珍珠。
「奈亞。」顧聞說。
「又幹嘛？珍珠還沒熟！」
「沒什麼。」顧聞說，「就是想說，你煮珍珠的樣子，挺像那麼回事的。」
「像什麼？」
「像校長夫人。」
店裡安靜了一秒。
奈亞手裡的湯勺停在半空，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顧聞。」奈亞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嗯？」
「下節課，你給我考《如何不惹守門人生氣》。」奈亞說，「考不過，奶茶加辣椒。」
「那還是加珍珠吧。」顧聞笑。
「加辣椒！」
「珍珠！」
「辣椒！」
「成交，珍珠加辣椒。」顧聞說。
「……滾！」奈亞把湯勺敲在鍋邊，「等著喝你的辣椒奶茶吧！」
搖籃在影子裡小聲問：【老師……辣椒奶茶……是什麼味道……】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顧聞說，「特別刺激。」
【……我期待……】
店裡充滿了笑聲和珍珠翻滾的聲音。這聲音在溫莎市的深夜裡，顯得格外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