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潛艇後，奈亞睡了十二個小時。
她做了一整夜的噩夢。三十二個人的死亡記憶在她腦海里翻滾，溺水、窒息、黑暗、冰冷。她在吊床上翻來覆去，嘴裡念叨著聽不懂的詞。
顧聞守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每隔一小時就用系統給她做一次意識穩定掃描。搖籃也分出部分本源，幫她平復精神波動。
第十二個小時，奈亞終於醒了。她睜開眼，看到顧聞坐在旁邊，手裡還攥著半塊壓縮餅乾。
「……你一直守著？」奈亞問。
「嗯。」顧聞說，「怕你瘋了，沒人給我煮咖啡。」
「……滾。」奈亞坐起來，揉著太陽穴，「我沒事。記憶已經封印在骰子裡了，需要時間慢慢消化，但不會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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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別這麼拼了。」顧聞說。
「沒有下次。」奈亞說，「這種活，一次就夠了。再來一次，我真的會瘋。」
陳默的投影飄過來，「好消息。傑洛特監測到，第7號錨點的能量波動趨於平穩。碎片的狀態從『混亂』轉為『清醒』，雖然還沒有建立完整的自我意識，但已經不再做噩夢了。」
「能溝通了嗎？」顧聞問。
「搖籃可以。」陳默說，「你們之間綁定的連接，可以作為翻譯橋樑。但直接的人類語言交流，還需要一段時間。」
顧聞看向觀察窗。潛艇仍然停在裂谷邊緣，探照燈照著漆黑的海底。那個洞穴，在燈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一個人形的碎片正在甦醒。
「再去一次。」顧聞說，「這次，我帶教材。」
「什麼教材？」
顧聞從背包里掏出一個防水筆記本，上面是他連夜寫的教案。第一頁標題：《如何分辨哪些記憶是你的，哪些不是》。
「心理健康課。」顧聞說，「它吃了三十二個人的記憶，現在腦子裡一團亂。需要有人幫它整理認知，建立邊界。」
「你真是當老師的料。」奈亞說。
「那當然。」顧聞把筆記本塞進防水袋，「走。」
第二次下潛，顧聞一個人去的。
奈亞的狀態不適合再承受深海壓力，傑洛特需要留在潛艇上維持監測，陳默的投影在海底信號太差，派不上用場。只有顧聞，帶著搖籃和斷線刀，獨自前往。
這次沒有敵意。洞穴里的綠光變得柔和，那些刻滿牆壁的遺言，也不再散發出壓抑的氣息。顧聞走到水池邊，碎片已經在等著他了。
它從池水裡坐起來，身體比昨天凝實了很多。三條裂縫眼睛看著顧聞，目光里有好奇，也有警惕。
「今天不上課。」顧聞說，「今天聊天。你先告訴我，你現在覺得自己是誰？」
碎片歪了歪頭。搖籃翻譯它的意思：【我……不知道……我有很多名字……有很多臉……但都不是我……】
「那些是食物殘渣。」顧聞說，「你吃了他們的記憶，但他們的記憶不是你的。你是你，他們是他們。能理解嗎？」
碎片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點頭。
「好。那我們來做一個練習。」顧聞打開筆記本，「我會在紙上寫幾個詞，你告訴我，這些詞讓你想到什麼。想到的可能是你自己的，也可能是別人的。你要學會區分。」
他在防水紙上寫下第一個詞：水。
碎片的身體顫抖了一下。搖籃翻譯：【水……很冷……灌進鼻子……無法呼吸……】
「這是別人的記憶。」顧聞說，「是那些被淹死的人的感受。不是你的。你是住在水裡的，水對你來說是家，不是恐懼。記住這個區別。」
碎片猶豫了一下，然後再次點頭。
第二個詞：母親。
碎片反應更強烈，它抱住自己的頭，發出低頻的震動。搖籃翻譯：【母親……不要……不要走……為什麼丟下我……】
「這也是別人的。」顧聞說，「是一個邪術徒臨死前對母親的思念。你沒有母親，古神碎片沒有生物學意義上的父母。你不需要承擔他的悔恨。」
碎片慢慢平靜下來。
第三個詞：孤獨。
這一次，碎片沒有劇烈反應。它只是靜靜地坐著，三條裂縫眼睛看著水池裡的倒影。搖籃翻譯：【孤獨……是我自己的……一直……都是……】
顧聞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圈，「這是你的。孤獨是你的感受，不是任何人的。你可以擁有它，它是你的。」
碎片伸出手，觸碰顧聞畫在紙上的那個圈。它的手指在紙上留下一道水痕，然後收了回去。
【……我的……】它說。
「對。你的。」顧聞說，「這就是邊界。分清哪些是你的，哪些是別人的。這是做人的第一課。」
他在水裡待了近四個小時，和碎片做了二十多個詞彙練習。孤獨、飢餓、好奇、恐懼、溫暖、黑暗……每一個詞，碎片都努力去分辨來源。有時候它會搞混，把別人的記憶當成自己的；有時候它會拒絕承認自己的感受，以為那也是外來的。
顧聞很有耐心。錯了就糾正，對了就鼓勵。搖籃在旁邊輔助翻譯，偶爾補充一些古神碎片之間的共識概念。
當氧氣表顯示剩餘量不足一小時時，顧聞收起筆記本。
「今天的課到此為止。」他說，「明天我還有一課，叫《如何和鄰居打招呼》。你這裡太黑了，我會帶一盞燈來，算是見面禮。」
碎片看著他，三條裂縫眼睛裡，幽綠色的光變得柔和了一些。它伸出手指，指向顧聞的胸口，準確地說是指向顧聞影子裡搖籃的位置。
【……它……叫我……潮……】搖籃翻譯。
「潮？」顧聞看向影子。
搖籃確認：【對……它給自己取了名字……潮……海潮的潮……】
顧聞笑了，「好名字。比搖籃有文化。」
【老師……我的名字……也很好……】搖籃小聲抗議。
「都好。」顧聞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潮同學，明天見。作業：複習今天的詞彙，把『你的』和『別人的』分清楚。」
潮沒有說話，但它沉回池水裡時，身體擺出了一個類似點頭的姿勢。
顧聞轉身離開洞穴。走到洞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池底的綠光微微閃爍，像是在目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