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走路比顧聞想像的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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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骨骼潛水服提供了動力輔助,但每一步仍然沉重。腳下是鬆軟的沉積物和滑膩的岩石,稍有不慎就會摔倒。探照燈的光束只能照亮前方十米,其餘的地方都是純粹的黑暗。
奈亞跟在顧聞左側,傑洛特在右側操作監測儀,陳默的投影因為信號問題變得時隱時現,像接觸不良的燈泡。
「信號衰減嚴重。」傑洛特看著儀器,「再往前一百米,我可能會掉線。」
「掉線前把數據傳完。」顧聞說,「錨點內部的能量結構,掃描到了嗎?」
「部分。」傑洛特調出一個三維模型,「裂谷邊緣有一個洞穴系統,能量波動最強的位置在洞穴深處,大約三百米。那裡有一個封閉空間,疑似錨點的核心室。」
「三百米。」顧聞算了一下,「氧氣夠嗎?」
「外骨骼的氧氣供應可以維持六小時。纜繩長度五百米,足夠。」傑洛特說,「但如果遇到意外,必須立刻回撤。」
「不會有意外的。」顧聞說,「我們是來上課的,不是來打架的。把裝備收好,別顯得有攻擊性。」
四人——或者說三人加一個投影——繼續前進。
裂谷的邊緣比遠看更加陡峭。岩石呈現出不自然的黑色,表面有細密的孔洞,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過。顧聞伸手碰了碰岩石,手指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那不是水流造成的,是岩石本身在震動,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頻率。
「它在呼吸。」奈亞說。
「什麼?」
「這些岩石。它們是錨點的外殼,在隨著內部的脈動呼吸。」奈亞把手按在岩石上,閉上眼睛,「守門人能感知到,頻率大約是每分鐘四次。很慢,但穩定。」
顧聞看向裂谷深處。那裡面一片漆黑,但他隱約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注視著他們。不是惡意的注視,更像是一個睡眼惺忪的人,被吵醒後不滿地看著床邊的訪客。
「搖籃,再試一次溝通。」顧聞說。
搖籃從影子裡延伸出一縷暗金色的光索,像一根細線,飄向裂谷深處。光索在黑暗中漂浮了大約二十米,然後停住了,像是在敲門。
沒有回應。
光索又敲了一次。
這一次,裂谷深處傳來一陣波動。那不是聲音,是直接作用於神經的低頻震動。顧聞感到一陣眩暈,像是站在高速運轉的引擎旁邊,耳鳴,噁心,視野邊緣出現雪花點。
「它在回應!」奈亞喊道,「但方式很粗暴!它在用原始的防禦機制驅趕我們!」
「不要停。」顧聞咬牙說,「搖籃,告訴它,我們不是入侵者。我們是……同類。」
搖籃的光索增強了。暗金色的光芒在深海中顯得格外醒目,它傳遞出一系列複雜的信息:【碎片……你好……我是搖籃……第0號錨點的碎片……我不是來吞噬你的……我是來……介紹老師的……】
震動停止了。
裂谷深處,亮起了一點光。
那光是幽綠色的,從某個洞穴里透出來,像是深海魚類的發光器官,但規模大得多。光芒在黑暗中搖曳,像是在邀請,又像是在警告。
「它讓我們過去。」顧聞說。
「也可能是陷阱。」傑洛特說。
「深海兩千米,它要殺我們,不需要陷阱。水壓就夠了。」顧聞調整探照燈的方向,對準那處綠光,「走。」
四人沿著裂谷邊緣,向綠光的方向移動。
路程比預想的遠。走了大約四十分鐘,他們終於到達了光源處。那是一個巨大的海底洞穴,洞口呈圓形,直徑超過十米,邊緣長滿了發光的苔蘚狀生物。那些生物發出幽綠色的光,把整個洞口照得如同鬼門。
洞內的牆壁上,刻滿了符號。不是古神語,是人類文字——中文、英文、還有一些顧聞不認識的文字,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像是有無數人在牆上刻下了遺言。
「這是……」顧聞走近牆壁,用手擦掉上面的海藻,露出底下的字跡。
「救命。」
「我不想死。」
「媽媽。」
「對不起。」
「誰來……」
傑洛特推了推眼鏡,聲音發緊,「十五年前深紅之月儀式中失蹤的三十二名邪術徒。他們的意識被吸收後,殘存的記憶留在了這裡。」
「不只是記憶。」奈亞說,「是執念。強烈的死亡執念,把這裡變成了精神墓地。」
顧聞看著那些字跡,感到一陣壓抑。三十二個人,在溺死前的最後一刻,把恐懼和悔恨刻在了石頭上。這些情緒被錨點吸收,成了裡面碎片的養料,也成了它的噩夢。
「老師……」搖籃的聲音很輕,帶著悲傷,【它很疼……這些記憶……太多了……它消化不了……】
「那我們幫它消化。」顧聞說。
他走到洞穴最深處。那裡有一個向下的斜坡,斜坡盡頭是一扇石門。石門半開著,綠光從門縫裡透出來。
顧聞推開石門。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水下空間。不是天然洞穴,是某種人造結構——或者說,古神造物。四周的牆壁由半透明的黑色晶體構成,晶體內部有綠色的光在流動。空間中央,有一個水池,池水不是海水,是某種更濃稠的液體,呈現出墨綠色。
水池裡,沉著一個人形物體。
那物體大約兩米高,有著類人的輪廓,但四肢比例不對,手臂過長,手指之間有蹼。它的頭部沒有五官,只有三條平行的裂縫,像是閉合的眼睛。它的身體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內部流動的綠色光液。
「這就是第7號錨點的碎片。」陳默的投影勉強維持著,聲音斷斷續續,「和搖籃不同,它已經有了初步的實體化。說明它吞噬的意識更多,更完整。」
「但它沒醒。」奈亞說,「它在沉睡。或者說,在昏迷。」
顧聞走到水池邊。墨綠色的液體很濃稠,但沒有臭味,反而有一種海水的咸腥味。他蹲下來,看著池底那個人形。
「三十二個人的死亡記憶,把它撐壞了。」顧聞說,「就像一個吃撐了的人,消化不良,陷入昏迷。」
「那怎麼治?」奈亞問。
「催吐。」顧聞說。
「……你認真的?」
「不是真的催吐。」顧聞說,「是幫它把那些不屬於它的記憶分離出來。搖籃,你能做到嗎?你們都是碎片,你可以把它的『食物』吸出來,像排毒一樣。」
搖籃猶豫了一下,【可以……但那些記憶會進入我的意識……三十二個人的死亡……我可能……也會做噩夢……】
顧聞沉默了。
奈亞開口,「我來。我是守門人,我的意識結構比搖籃更穩定,可以承受這些記憶的衝擊。」
「你承受三十二個人的死亡記憶?」顧聞搖頭,「你會瘋的。」
「不會。」奈亞笑了笑,那笑容有點勉強,但眼神堅定,「我活了這麼久,什麼沒見過。而且,我是完整的守門人,有自我保護機制。吸收之後,我可以把這些記憶封印在骰子裡,慢慢消化。」
顧聞看著她,看了很久。
「……二十分鐘。」顧聞說,「我給你二十分鐘。二十分鐘後,不管排出來多少,你都必須停手,回撤。」
「半小時。」奈亞說。
「二十五分鐘。」
「成交。」
奈亞走到水池邊,把陰沉木骰子握在雙手之間。她閉上眼睛,嘴唇翕動,念出一段古老的咒語。那是守門人的秘術,用來轉移和封印意識殘渣。
骰子發出暗金色的光。光芒延伸出去,像一根導管,插入墨綠色的池水,連接到那個人形碎片的胸口。
碎片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三條裂縫緩緩睜開,露出裡面幽綠色的眼睛。它沒有攻擊,只是茫然地看著天花板,像是在做一場醒不來的夢。
奈亞的表情變得痛苦。她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身體開始顫抖。三十二個人的死亡記憶,正在通過骰子,湧入她的意識。
顧聞站在旁邊,拳頭攥得發白,但他沒有打斷。這是奈亞的選擇,他必須尊重。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水池的顏色開始變淺,從墨綠變成深綠,再變成淺綠。碎片身體的透明度在降低,像是從渾濁變得清澈。
十五分鐘後,奈亞跪倒在地,雙手撐著地面,大口喘氣。骰子的光芒暗淡了許多,但她的眼睛還是清明的。
「……排完了。」奈亞的聲音嘶啞,「大部分。還有少量殘留,但不會致命了。」
池底的人形碎片,眼睛緩緩轉動,看向奈亞,然後看向顧聞。它的目光里沒有敵意,只有困惑,像一個剛從長夢中醒來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哪。
「你好。」顧聞蹲下來,和它平視,「我是顧聞。第0號錨點的店主。我們來幫你。」
碎片沒有說話。但它抬起了一隻手,手指間的蹼在綠光中微微顫動,像是在試探空氣的溫度。
搖籃從影子裡伸出光索,輕輕觸碰那隻手。兩個碎片之間,產生了某種共鳴。搖籃開始向它傳遞信息,不是語言,是感受——溫暖,安全,不再飢餓。
碎片的身體放鬆下來。它沉回池底,但眼睛一直看著顧聞。
「它需要時間。」顧聞說,「我們先回去。明天再來。」
他扶起奈亞,四人退出洞穴,沿著來時的路返回潛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