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東海市的交通工具，是協會提供的一艘科研潛艇。
顧聞站在溫莎市軍港的碼頭上，看著那艘灰白色的潛艇從船塢里緩緩駛出，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玩意兒比他想像的還要小。全長不到四十米，寬度勉強夠兩人在走廊里錯身，外殼上刷著協會的徽章和一行編號：【T-07】。
「就這個？」顧聞看向灰鴉。
灰鴉攤手，「深海探測潛艇，協會一共三艘。最大潛深六千米，配備獨立生命維持系統，夠你們四個在下面待兩周。」
「不是大小的問題。」顧聞說，「是舒適性的問題。我看這船，連張像樣的床都沒有。」
「有吊床。」灰鴉說，「海軍同款。」
奈亞背著裝備包走過來，聽到對話，嗤笑一聲，「老闆，我們是去海底開課，不是去度假。有吊床就不錯了，你還想要海景套房？」
「我想要軟臥。」顧聞說。
「沒有軟臥，只有硬臥，以及可能的靈車。」陳默的虛擬形象從顧聞的手機里投射出來，因為這次下潛需要他遠程在線，所以他沒有使用義體，而是純意識投射，「第7號錨點位於海底裂谷深處，水壓極高，環境極端。T-07是唯一能靠近的載具。」
傑洛特最後一個到，手裡拎著兩個金屬箱，裡面是監測設備和斷線刀的備用充能核心。他推了推眼鏡，「船員四名，加上我們四個，一共八人。潛艇內空間有限，行李限重十五公斤每人。」
顧聞掂了掂自己的背包，裡面裝著骰子、筆記本、斷線刀，以及奈亞硬塞進去的六杯灌裝奶茶。
「超重了？」傑洛特問。
「超了。」顧聞說，「但奶茶是戰略物資，不能丟。」
「……你說了算。」
登艇前，顧聞用系統和留守的鏡、小安、小十、安娜通了話。小安的義體站在櫃檯後面，表情嚴肅，「顧老師，店裡交給我們。我會按時巡邏，檢查所有終端節點。」
「不用那麼緊張。」顧聞說，「正常營業，正常上課，正常喝奶茶。有事找陳默的本體，他在協會醫院躺著，意識在線。」
鏡在玻璃罐里發出微光，球體表面映出顧聞的樣子，但不再是複製，只是單純的反射，「……我會看好門的……」
小十的觸鬚拍了拍地板，三隻眼睛眨了眨，表示收到。
安娜在畫紙上快速塗了幾筆，舉起給顧聞看：一艘潛水艇，旁邊畫著一個笑臉，寫著「平安回來」。
「一定回來。」顧聞說，「還要喝你做的蛋糕呢。」
「是蛋糕，不是喝的！」安娜糾正。
「對對，吃蛋糕。」顧聞笑了笑，「走了。」
掛斷通訊，顧聞轉身登上潛艇。艙門在身後關閉，氣壓鎖發出沉悶的咔噠聲。
潛艇內部比外面看起來還要逼仄。通道寬度不到一米，天花板壓得很低，顧聞一米七八的身高，頭頂幾乎擦著管線。船員是協會海軍部的老手，艦長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短髮，皮膚黝黑，名叫老周。她看了顧聞一眼，沒多問，只是指了指後艙，「吊床在那兒，自己挑位置。下潛後別亂走，水壓可不是鬧著玩的。」
奈亞選了靠左舷的吊床，把自己的裝備固定好。傑洛特在角落裡組裝監測儀。顧聞躺在最裡面的吊床上，手裡捧著斷線刀，刀身被一層防水材料包裹著。
陳默的投影飄在艙室中央，因為沒有實體，不占空間，看起來反而最自在。
潛艇啟動，發動機發出低沉的震動。顧聞感到身體隨著艇身輕微搖晃，像躺在搖籃里——雖然此搖籃非彼搖籃。
影子在吊床下方的地板上，邊緣的金色輪廓在昏暗的船艙里微微發亮。搖籃的聲音在他腦海里響起：【老師……我感應到了……海底的那個……它在睡覺……但睡得很不安穩……】
「能溝通嗎？」顧聞在心裡問。
【現在不能……它還在做夢……夢裡有很多人……在尖叫……】
顧聞皺起眉頭。第7號錨點裡的碎片，正在做噩夢？這不正常。古神通常沒有人類的夢境機制，它們的「夢」更接近於對現實信息的被動接收。
「那些尖叫的人，是深紅之月的人？」
【不確定……但很痛苦……很多情緒……恐懼……悔恨……】
顧聞從吊床上坐起來，看向陳默，「第7號錨點，以前有沒有深紅之月的活動記錄？」
陳默調出虛擬面板，手指在空氣中划動，「有。十五年前，深紅之月在東海市以東的海域進行過一場儀式，試圖喚醒第7號錨點。儀式失敗了，參與的三十二名邪術徒全部失蹤，推測是溺亡。」
「三十二個人，死在海里。」顧聞說，「他們的意識殘渣，可能被錨點吸收了。所以裡面的碎片在做噩夢——它在消化那些死者的記憶。」
奈亞從吊床上探出頭，「那就麻煩了。被強行灌入大量死亡記憶的碎片，會極度不穩定。它可能分不清自己是古神，還是那些死去的人。」
「所以我們才要去。」顧聞說，「幫它分清。幫它從噩夢裡醒過來。」
潛艇航行了六個小時，到達目標海域。老周的聲音通過廣播傳來：「抵達下潛點。深度三百米。準備深潛。各位抓穩。」
艇身傾斜，開始下潛。窗外的光線逐漸消失，從蔚藍變成深藍，再變成漆黑。潛艇打開了探照燈，兩道白光刺入深海，照亮了浮游生物和偶爾游過的魚類。
顧聞趴在觀察窗上，看著外面的世界。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深海。漆黑，寂靜，壓力巨大，但卻有一種詭異的寧靜。
「像不像劇本世界？」奈亞在旁邊問。
「像。」顧聞說，「但劇本是假的，這是真的。」
「對它裡面的碎片來說，這就是真的。」奈亞說，「它的整個世界，就是這片海底。」
下潛到兩千米時，探照燈照到了海床。不是平坦的沙地，而是一片崎嶇的岩石區，岩石上覆蓋著厚厚的沉積物，偶爾能看到一些發光的深海生物在縫隙間遊動。
「錨點在哪裡？」顧聞問。
陳默指向觀察窗的右前方，「裂谷。看到那道黑色的裂縫了嗎？」
顧聞眯起眼睛。在前方大約五百米處，海床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口，寬度超過百米，長度看不到盡頭。裂口裡一片漆黑，探照燈的光打進去，被吞噬得無影無蹤。
「那就是第7號錨點。」陳默說，「海底裂谷，深度超過八千米。我們的潛艇只能到裂谷邊緣，要進入錨點內部，需要步行。」
「步行？」顧聞轉頭看他，「在水底兩千米步行？」
「協會提供了外骨骼潛水服。」陳默說，「穿上之後，可以抵抗水壓，維持正常行動。但活動範圍有限，最多深入裂谷五百米。」
「五百米夠嗎？」
「夠。」搖籃突然說，【它就在裂谷的邊緣……不在深處……它在等我們……】
顧聞感到後背的金線一陣刺痛。不是疼痛，是共鳴。海底那個碎片，感應到了搖籃的存在。
「它知道我們來了。」顧聞說。
「友好還是敵對？」奈亞問。
「還不知道。」顧聞說，「但它沒躲。它在看。」
老周的聲音再次傳來：「已到達裂谷邊緣。準備釋放潛水服。祝各位好運。潛艇會在邊緣停留四十八小時，四十八小時後必須上浮，否則氧氣不足。」
「四十八小時。」顧聞重複了一遍，「夠了。一堂課的時間。」
船員打開後艙的裝備櫃，四套銀白色的外骨骼潛水服整齊地掛在那裡。每套衣服背後都連著一根氧氣纜繩，長度五百米，是他們在海底的生命線。
顧聞開始換衣服。肋骨上的傷還沒完全好，動作大了就疼，但他咬著牙，把潛水服一層層套上。
奈亞走過來，幫他扣緊背後的鎖扣，「疼就出聲，別硬撐。」
「不疼。」顧聞說。
「撒謊。」奈亞的手停頓了一下，「你額頭在冒汗。」
「那是熱的。」
「海底兩千米，熱個屁。」奈亞扣好最後一個鎖扣，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記住，四十八小時。超過一秒，我就下去把你拽上來。」
「你拽得動嗎？」
「拽不動也得拽。」奈亞說，「我是守門人，你在我的責任範圍內。」
顧聞笑了笑，沒有反駁。
四人穿戴完畢，走進減壓艙。艙門關閉，海水慢慢湧入，壓力逐漸平衡。綠燈亮起，外艙門打開。
深海的壓力透過潛水服傳來，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擠壓身體。顧聞邁出第一步，踩在海底的岩石上。斷線刀固定在腰間，骰子放在胸口的防水袋裡，影子在探照燈的照射下，在海底投下一個淡淡的輪廓。
搖籃在他腦海里說：【老師……它在前面……那個裂縫裡……】
顧聞抬起頭，看向前方那道巨大的海底裂谷。黑暗像一張嘴，靜靜等待著。
「走吧。」顧聞說，「上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