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下午，奈亞的「代班「開始了。
她在櫃檯後面掛了一個牌子：【今日代班：奈亞。顧顧問在裡間養傷，不見客。】
顧聞真的躺在裡間，但門開著一條縫，他能看到外面的情況。傑洛特在調系統，陸沉在記帳，小安和安娜在角落裡畫畫，小十在吸收情緒殘渣。
一切正常。
直到下午四點十七分，門鈴響了。
奈亞抬頭看去，瞳孔收縮。
門外站著顧聞。
不是她認識的顧聞。那個「顧聞「穿著顧聞常穿的黑色衛衣，拄著拐杖，臉色蒼白，肩膀上纏著繃帶。連嘴角那副疲憊又帶點痞氣的笑，都一模一樣。
「奈亞。「假顧聞走進來，語氣自然，「我傷好點了，出來透透氣。給我倒杯奶茶，大杯芋泥，多糖。「
店裡所有人都看向他。
傑洛特的手停在鍵盤上。陸沉的筆掉在本子上。小安站起來，義體的眼睛掃描著假顧聞。
奈亞沒有動。她把骰子攥在手裡，慢慢站起來，「……顧顧問，醫生讓你躺著。「
「躺膩了。「假顧聞走到櫃檯邊，很自然地坐下，看向小安，「小安，今天學校怎麼樣？「
小安的義體眼睛閃爍了兩下，「……今天周一，學校放假。「
假顧聞的表情僵了零點一秒，然後笑了，「對，我忘了。放假好啊，可以多畫幾張畫。「
奈亞在心裡冷笑。顧聞從來不會問「今天學校怎麼樣「，因為他記得每天的課表。這個假貨，只知道「應該關心孩子「，但不知道具體細節。
「奈亞，奶茶呢？「假顧聞又看向她，「我渴了。「
「好，給你做。「奈亞走向後廚，經過裡間門口時，用極低的聲音說，「他在外面。假的。「
裡間的真顧聞早就看到了。他拄著拐杖站起來，從門縫裡觀察那個假貨。
假貨的行為模式確實像陳默說的：邏輯正確，但缺乏真實感。他「應該「坐下，「應該「要奶茶，「應該「關心小安。但他的眼神在掃視店裡的每一個角落，像是在尋找什麼。
他在找搖籃。
「不能讓他知道我在裡間。「顧聞在心裡對搖籃說，「也別出聲。讓他以為店裡只有這個'奈亞'和一幫孩子。「
搖籃沒有回應，但金線微微收緊，表示收到。
奈亞端著奶茶從後廚出來，放在假貨面前，「大杯芋泥，多糖。請。「
假顧聞接過杯子，插入吸管，喝了一口。他的表情沒有變化，沒有那種喝到甜東西時的細微放鬆。
「味道怎麼樣？「奈亞問。
「很好。「假顧聞說，「一直很好。「
「今天的芋泥是用新配方調的，加了薄荷。「奈亞說，「你覺得薄荷味重嗎？「
假顧聞點頭，「不重，剛好。「
奈亞笑了。今天沒有芋泥奶茶，後廚的芋泥昨天就用完了，她還沒來得及補貨。這杯里只有普通的珍珠奶茶。
「你不是顧聞。「奈亞說，「顧聞要是喝到沒芋泥的奶茶，會立刻罵我偷工減料。你不會，因為你不知道真正的顧聞是什麼德行。「
假顧聞的表情變了。那種偽裝出來的溫和瞬間剝落，露出底下的空白。他的臉像融化的蠟，五官消失，只剩下兩條裂縫眼睛。
「聰明。「無臉人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但這改變不了什麼。我已經畫下了他，我隨時可以成為他。你們殺不了我，因為我可以變成你們捨不得殺的人。「
他的身體開始膨脹，灰色長衫撕裂，露出底下由無數鏡面碎片組成的軀體。每一塊碎片都映著店裡某個人的臉——顧聞、奈亞、傑洛特、小安、安娜。
「成為我？「奈亞冷笑，「你也配？「
她把骰子砸向地面。守門人的本源爆發，淡金色的光幕籠罩了整個店面。
無臉人發出尖嘯。他的鏡面軀體在光幕中顫抖，但沒有破碎。他伸出手——那是一隻由無數細小鏡片拼湊成的手，抓向奈亞的喉嚨。
傑洛特從旁邊撲過來，把奈亞推開。鏡片之手擦過傑洛特的手臂，衣服撕裂，血珠濺在櫃檯上。
「傑洛特！「奈亞喊。
「沒事，皮外傷！「傑洛特捂著胳膊退後。
無臉人沒有追擊。他的目標很明確——櫃檯後面的系統主機。他想要接入系統，找到搖籃的核心代碼。
「攔住他！「奈亞喊。
陸沉抄起一把椅子砸過去。椅子穿過無臉人的身體，被鏡面反射到牆上，砸出一個坑。物理攻擊對他無效。
小十從櫃檯下面衝出來，三隻眼睛全部睜開，釋放出強烈的情緒衝擊波。那波動蘊含著恐懼、痛苦、和孤獨——是小十在被縫合時的記憶。
無臉人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的鏡面軀體上出現了一道裂痕。
「有用！「奈亞喊，「小十，繼續！「
小十加大輸出，但它的身體開始顫抖。它還太弱，全力輸出支撐不了多久。
無臉人伸出另一隻手，抓向小十。
一道刀光閃過。
斷線刀從裡間飛出，精準地切入無臉人的手腕。鏡面手臂斷裂，掉在地上，碎成無數鏡片。
真顧聞從裡間走出來。他肩膀上還有繃帶，臉色蒼白，但手裡拿著斷線刀，站得很穩。
「我說過了。「顧聞說，「你說了不算。「
無臉人後退一步，兩條裂縫眼睛盯著顧聞，「……真貨。但你受傷了，打不過完整的我。「
「誰說我一個人打？「
顧聞把刀插在地上，張開雙臂。他的影子在燈光下拉得很長，邊緣的金色輪廓開始發光。
「搖籃。「顧聞說，「影中鏡。現形。「
影子表面的光膜瞬間激活。一面巨大的、由因果之力構成的鏡子，從地板上立起來，正對無臉人。
鏡子裡，映出了無臉人的真面目。
那不是陳默，不是顧聞，不是任何人。那是一團由無數破碎面孔拼湊而成的怪物，每一張臉都在無聲地尖叫，都在試圖掙脫，但都被鎖在鏡面的牢籠里。
畫家最怕的，就是看到鏡子裡的自己。因為他沒有自我，只有無窮無盡的「別人「。
無臉人發出前所未有的尖嘯。那聲音里不是憤怒，是恐懼。極度的、原始的、對自身存在的恐懼。
「這就是你。「顧聞說，「你誰都不是。你只是別人的碎片，拼起來的幻覺。「
無臉人的鏡面軀體開始崩潰。一塊塊碎片從他身上剝落，每剝落一塊，就有一張臉消失。
「不……「無臉人的聲音在顫抖，「我可以成為……任何人……「
「但你成不了你自己。「顧聞說，「因為你沒有自己。「
影中鏡持續了八秒。第九秒，搖籃的聲音在顧聞腦海里響起，虛弱但滿足：【老師……十秒到了……】
鏡子消失。無臉人跪在地上，軀體已經崩潰了一半，露出核心——一顆拳頭大小的鏡面球體，球體表面布滿了裂痕。
顧聞拔出斷線刀，走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