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入瓮

2026-06-10 04:16:15 作者: 中原浪
  晚上十點後,棋盤鎮大街兩旁的門店紛紛收攤,外出吃宵夜的人們也已經回家休息,各種喧囂的聲音終於消停下來。

  憑藉白天來過一次的記憶,陳昊沿著鎮外那條土路一直走了幾里路。

  他身上帶著一把強光手電,他並沒打開,用那種手電很容易被人發現。為了方便他只能利用手機屏幕發出來的暗光來照亮路程。

  自己才剛到派出所幾天,就有人開始給自己提供信息,陳昊不由懷疑自己的身份是否暴露了。

  要不然怎麼會無緣無故在衣服里出現那樣一個紙條——

  「化肥廠今晚有車進。」

  且不說提供的信息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那個背後的人怎麼怎麼知道自己在調查十方化肥廠?

  難道也是受了誰的指使?

  他應該是相信還是不信?

  最終,陳昊還是說服了自己。

  無論提供的信息真假自己都必須相信。

  因為這是到目前為止,指向最清晰也最具體的一個信息。

  既然這個已經廢棄的十方化肥廠有車進入,說明裡面有一些不可告人的東西,而這和老鬼生前重點關注十方化肥廠這個線索不謀而合。

  所以他有必要親眼看看這裡面到底藏著什麼貓膩。

  化肥廠在鎮子東南,挨著一條兩車道的水泥路,路兩邊是荒地,長滿了齊腰的野草。

  陳昊白天來過這裡踩點,走起來就輕鬆多了。

  他來到廠子東側圍牆倒塌的地方,才發現牆根底下的野草被踩倒了一片——不是他踩的。他蹲下來,借著手電的微光看了看那幾個腳印:鞋碼四十二三,鞋底花紋是波浪紋,普通解放鞋的樣式,這種樣式的鞋子太普遍,不是一個人踩出來的,兩三雙腳,來回走了好幾趟。

  看來有人比他先到。

  陳昊後脊樑緊了緊,他急忙關掉了手機,身子貼在牆根處觀察了一會兒。

  風從北邊吹過來,挾帶著一股刺鼻的酸味。廠區深處很安靜,既沒有燈光,也沒有聽到人說話的聲音,只有旁邊的鐵皮屋頂發出「咔咔」聲響。


  確認自己沒被發現之後,陳昊從牆根處走了出來,他放輕腳步,小心翼翼地越過半截圍牆,落地時也是腳尖先著地,儘量發出聲音。

  廠區里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三排平行的舊廠房,中間兩條水泥路,旁邊堆著鏽蝕的設備,黑黢黢的挺在黑暗中。

  他貼著廠房的牆邊往深處摸,走到第二排廠房拐角的時候,聽到了聲音。

  不是說話聲,是車。

  一輛廂式貨車熄滅了大燈,僅有霧燈在閃爍,此刻正緩緩從廠區深處的通道往這邊倒車。車尾對著第三排廠房中間那個大倉庫的門,倉庫的捲簾門已經拉開了一半,裡面亮著燈,燈光射到倉庫門外的水泥地上。

  蹲在暗處的陳昊急忙從兜里掏出手機,調到靜音模式之後又打開相機。他先拍了貨車車牌——這是鄰市的牌照,如果沒有猜錯,這應該是個套牌。然後他掃了一眼倒車的方向,看見倉庫門邊上站著三個人:兩個穿夾克的壯漢,還有一個瘦高個,穿著短袖,露出胳膊上一片刺青。瘦高個不斷朝駕駛座比劃著名手勢,指揮廂式貨車倒車。

  陳昊把鏡頭對準那幾個人的臉,連拍了四五張。光線有些暗,拍出來的照片也有些模糊,但沒辦法,他不可能打開燈光拍攝。

  箱貨倒進去後,瘦高個走上前將貨廂門打開。幾個壯漢從裡面往下搬箱子,紙箱,不大,一個接一個碼在手推車上。瘦高個在旁邊抽出一支煙,剛噙到嘴上,掏出打火機正要點燃,被身邊的一個壯漢呵斥了兩句,就悻悻地把煙揉成一團後扔了出去。

  陳昊往後退了半步,正準備撤退。

  就這一退。

  他身後那道倉庫門——不是貨廂對著的捲簾門,是旁邊那座鐵皮屋的門——突然打開了。

  這一打開不要緊,強烈的燈光立刻從他的背後切過來。陳昊整個人就徹底暴露在燈光之下。

  這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

  一時間陳昊的身體竟不由僵在那裡。

  此時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轉身跑?能跑。

  翻過那道牆就是荒地,一鑽進草叢就沒影了。

  今晚這一跑,明天化肥廠就會變成一座乾乾淨淨的空殼子,什麼證據都不會留下。


  而且只要一跑,就等於告訴對方——那個新來的張磊,心裡有鬼。

  陳昊站在原地沒動。

  倉庫裡面,一張摺疊桌擺在正中間,桌上放著一壺茶、兩個茶杯、一包拆開的天葉。

  桌旁邊坐著一個穿深藍便裝的中年男人,圓臉,小腹凸著,手腕上一串蜜蠟手串在燈光下反著光。

  這個人陳昊認識,不但認識,還最熟悉:

  劉正清。

  兩人對視著。有一瞬空氣幾乎停滯了,然後劉正清就笑了。

  他右手端起桌子上的茶,輕輕地呷了一口,隔著七八米遠,朝陳昊的方向晃了晃茶杯。

  像在打招呼。

  陳昊站起來,伸手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和草屑。他把手機鎖屏後插進褲兜,然後大大方方地走進倉庫。

  鐵皮門旁邊站著的幾個壯漢也沒有阻攔。

  「劉所。」陳昊走到桌前,語氣非常平穩,「我巡邏看到這裡有燈,就過來看看。」

  劉正清把茶杯放下,沒急著說話,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

  陳昊坐下。

  劉正清伸手拿了另一個空杯子,倒上茶,推到他面前。茶是熱的,水汽升起來,氤成一團白霧。

  「小張啊,」劉正清說,聲音就像在聊家常,「年輕人工作認真是好事,但棋盤鎮的夜路,可不是這麼走的,搞不好會栽跟頭的。」

  陳昊端起茶杯,杯子很燙,手指上傳來一陣灼痛。他沒有放下,只是端著仿佛感覺不到手裡端著的是一杯滾燙的茶。

  「劉所,我就是巡個邏,看到有光,就順路過來看看。」他說,「倒是不清楚,這麼晚了,劉所也在。」

  劉正清呵呵笑了兩聲,沒回答這個問題。他拿起桌上的天葉,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然後吐了一個煙圈。

  他隨後問陳昊:

  「你看到了什麼?」

  「看到一輛車,還有幾個人搬東西。」陳昊說,語氣坦蕩,就像在匯報工作,「正要過去問情況,門就開了。」

  劉正清彈了彈菸灰,目光落在陳昊握著茶杯的手上。手機從褲兜里露出一截,他注視著它,大約有兩秒,然後才移開視線。

  「貨運站的,臨時借了塊地方卸貨。」他說,語氣隨意,「來吧,我帶你轉轉。」

  他站起來,沒等陳昊接話,徑直往倉庫深處走。

  陳昊沒辦法,只好跟上——如果他拒絕參觀,那麼他口中所謂的巡邏就是個幌子。

  倉庫里碼著幾十個紙箱,有些已經開封了,暴露出箱子裡的貨物:包裝精緻的盒裝菸酒,牌子是市面上常見的高檔貨,但包裝盒的印刷色有點發暗,像是翻印的。煙盒底部的防偽碼區域是空白的。

  走私貨。高仿菸酒。數額巨大。

  這個劉正清,平常看起來不顯山不露水的,沒想到居然還有如此能量,還真是小看他了。

  劉正清在前面走,陳昊在後邊跟,目光四處逡巡著,心裡卻一陣唏噓。

  劉正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踏得很重。他回頭看了陳昊一眼:

  「你老家那邊,也有這種廠子?」

  「沒有。」陳昊說,「我不懂這些。」

  「不懂好。」劉正清笑眯眯的,「有些東西,看得懂了,就不好辦了。」

  陳昊沒接話。

  他不知道劉正清到底想幹什麼。如果只是示威,那目的已經達到了——陳昊知道了劉正清在做什麼生意,也知道了他是故意讓陳昊看到的。

  這等於在告訴他:我讓你看到這些,是告訴你我知道你在查。但你要是說出去,今晚你在化肥廠牆根下拍照片的記錄,我也有。

  他在給陳昊劃一條線。

  陳昊端著杯子走回摺疊桌邊,把杯子中的茶水喝完。

  劉正清已經重新坐下來,翹著腿,煙夾在指間。

  「行了,轉也轉了,看也看了,你回去休息吧。」

  劉正清說,聲音跟白天在派出所里一樣,打著上級對下級的官腔:

  「明天還有事要干呢。」

  陳昊也不廢話,把空杯子放下,站起來轉身就走。

  走出倉庫門的時候他沒有回頭,但他能感到劉正清的目光像一根針一樣盯在他的後腦勺上。

  鐵皮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出了化肥廠,夜風呼地一下灌過來,陳昊的後背本來已經被汗濕透了,再經過夜風一吹,渾身上下馬上涼颼颼的。

  他一路走到鎮子主街上,才停下腳步,靠在一根電線桿上抽了一顆煙。

  劉正清那條劃出來的線,不是警告,是邀請。他讓陳昊親眼看到那批貨——不是為了嚇退他,而是在說:我把棋盤都準備好了,棋子已經各就各位,就看你怎麼辦了,你敢不敢繼續下?

  陳昊回到宿舍樓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多了。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他摸黑打開自己的房間。還沒進去,他腳下卻踩到一包東西,打開手機燈光一看,居然是一個信封。

  這是一個普通信封,沒有貼郵票,也沒有署名,甚至連封口都沒有粘上。就一直躺在那裡,等著人撿。

  陳昊已經見怪不怪。

  他蹲下來,把信封撿起,手指伸進封口裡一夾——裡面滑出來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彩色照片,陳昊看到後不由一怔。

  那是他今天上午在化肥廠圍牆外拍照的姿勢。角度不是正對,是從側面四五十米的位置拍的——他能看到自己半蹲的側影、舉著手機的手,背景里化肥廠的鐵皮屋頂。

  有人在暗處,跟蹤自己,並拍下了他偷拍時的動作。




  「你拍別人的時候,別人也在拍你。明天見,張所長。」

  回到宿舍里,陳昊關上房間的門窗後,又把照片拿出來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

  照片的右下角,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小截菸頭入鏡——還亮著,菸灰還沒散。

  過濾嘴下的紅色印刷體上顯示著天葉的拼音縮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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