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昊把照片塞進信封后丟在桌子上,出於安全考慮,他又認真地檢查一遍窗台、窗戶和玻璃,看到窗戶仍舊緊緊關閉,插銷和插孔內並沒有異常,這才作罷。
躺在床上,陳昊的身體在床板上像翻煎餅一樣翻來覆去,一點兒睡意都沒有,腦子裡總是閃現出劉正清那不冷不熱的面孔。
劉正清知道他去了化肥廠,還知道他蹲在牆外拍了照。問題是,劉正清是從什麼時候盯他的,從他一進派出所,還是他開始插足老鬼的案子之後。
如果他從一開始就盯著自己,說明他自打進棋盤鎮就被對方納入視線,自己不說他也不問,彼此揣著明白裝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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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後者——那他的反制窗口就只剩今晚。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時針指向十一點四十。
距離明天還有不到十個小時。
陳昊坐起來,把老鬼留給他的那張棋盤鎮舊地圖拿出來,平鋪在床上,然後打開手電筒,一點一點地看。
最後他的目光又落在那七個被紅圈圈住的地方。
鴿望路15號那座廢棄小樓,他已經去過了。
還有十方化肥廠。他在那裡不但遇到了劉正清,還被人跟蹤拍了照。
還有五個地方呢?
這時,他的目光落在被紅圈圈住的第三處地方:老槐樹下的石棋盤。
而這個地方就在鎮中心小學附近。
陳昊一下子就來了精神。
明天,劉正清正巧給自己安排了一項任務
給鎮中心小學上安全教育課。
別說,這還真是個好機會。
劉正清明明不相信自己,派人暗地裡跟蹤自己,給他拍照留念。
還給自己安排一些不痛不癢的工作,比如參加沿街開展巡邏、給小學生上上安全課,組織組織宣講活動,教小孩怎麼過馬路等等。
想到這裡,陳昊在無聲地笑了。
這也說明劉正清開始防著自己了,派給自己的也多是一些雞毛蒜皮,無關痛癢的瑣碎。
天蒙蒙亮的時候他終於眯了一會兒,夢裡什麼也沒夢到,就像掉進了一口黑色的井,醒過來的時候渾身汗津津的,又濕又黏。
洗漱,換衣服。
他從柜子里翻出一套新警服——這是來棋盤鎮派出所後給自己新配的。
他站在鏡子前扣扣子,手指習慣性地往左腕上那枚舊手錶摸了一下。
表還在。父親的表,錶盤磨得發白,秒針走得好好的。
陳昊低頭看了它一眼,沒說話。
八點二十分,他到了鎮中心小學。
學校不大,一棟三層的教學樓前,看到陳昊一身警服,器宇軒昂地向操場走來,校長急忙迎了上去。
這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一身半舊的中山裝。看到陳昊來了,老遠就迎上來握手:「張所,辛苦辛苦!劉所之前打過招呼了,說今天您來講安全知識,孩子們都等著呢。」
陳昊走到校長面前敬了個禮,然後伸出手和校長的手握在一起:「久等了。」
校長把他領到一間教室講台上,裡面坐著四十多個七八歲的孩子,嘰嘰喳喳鬧成一團。陳昊站在講台上的時候,下面安靜了兩秒,然後又開始小聲說話。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字。
「過馬路,左右看。」
孩子們跟著念了一遍,聲音參差不齊。陳昊看著下面一張張臉,最小的那個孩子缺了一顆門牙,念的時候漏風,旁邊的女孩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在講台上站了四十分鐘,內容涵蓋交通規則、夏天防溺水、不要隨便同陌生人搭訕等等。
講到後來,連他自己都覺得這些話不好使——就像一個自己都站在懸崖邊上的人,卻教育別人「小心別摔了」。
幸虧這些都是孩子,聽不懂他到底在說什麼,如果是大學生或者高中生,自己估計都過不了關,現在的孩子,聰明著呢。
課間休息的時候,孩子們衝出教室,教室一下就空了。
陳昊站在講台上收拾資料,目光一瞥,卻發現在靠窗的一張課桌上有一個淺綠色的書包,書包敞著口,露出裡面的紙張。
這張紙之所以引起陳昊的注意,是因為那不是一般的作業紙,而是一張棋版。
陳昊走過去,抽出棋版,認真低地琢磨起來。
那張棋版是手工拓的,墨跡有些模糊,格子裡的棋子位置很密。
這時一個瘦小的男孩走過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校服,一雙忽靈靈的大眼睛看著陳昊。
陳昊指了指書包里的棋版問道:「這是你的?」
男孩點了點頭。
「誰給你的?」
男孩猶豫了一下,說:「一個老爺爺。」
陳昊的心跳忽然加速。
「什麼樣的老爺爺?」他的聲音有些緊迫。
男孩歪著頭想了想,說:「穿著藍布襯衫,一個袖子卷到這個地方——」他比了一下自己的小臂。
他是說老鬼。
居然又是他!
陳昊不淡定了。
他蹲下來,蹲在男孩面前,溫和地問:「那個老爺爺……給你這個的時候,有沒有說過什麼?」
男孩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回憶:「他說,如果我能背下來,就背給一個穿著舊警服,肩膀上有兩槓兩星的叔叔聽。」
陳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新警服。
領口筆挺,布料嶄新。袖口上連一道褶子都沒有。
他沒繼續問下去。
陳昊笑了一下,摸了摸他的頭頂:「你,背下來了嗎?」
「背了一半。」男孩有點不好意思。
「那就繼續背。」陳昊說,「背完了,說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男孩用力地點了點頭。沖陳昊笑笑,露出一口好看的小虎牙。
從鎮中心小學出來,陳昊決定去看一看附近的那棵老槐樹。
到了那裡,遠遠地看見樹葉密密匝匝的,遮出一大片陰涼。樹身和樹枝上栓滿了無數條長短不齊的紅綾子,據說老槐樹很靈,只要在槐樹下許願,再栓一條紅綾子,願望就會實現。所以來這裡許願的人很多,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年四季絡繹不絕。
有許婚姻的,有要子嗣的,有期盼家庭和睦的,也有求生意發財的,聽說幾個當官的夜裡也來湊熱鬧,求老槐樹保佑他一路官運亨通,末了還往功德箱裡捐了十張帶老人家頭像的百元紅鈔。
樹下的石棋盤還是老樣子,棋子也是石的,被人摸得又明又亮,有幾個上面還刻著歪歪扭扭的名字——不知道是哪年哪月被人用刀子劃上去的。陳昊蹲下來,第一次認真地看了看這盤棋。
棋子缺了一顆。
黑方,卒位。
他伸手摸進那個空缺的石槽,指尖觸到槽底的泥沙,細碎潮濕,像是積了很久。但他沒有收手,他在棋盤底部與底座連接處的縫隙里,發現了一個軟軟的東西。
他抽出來,是一小片碎紙屑。他四下里看看,附近並沒有人,於是就展開來。
上面寫著幾個字——
「留意身邊。」
陳昊蹲在石棋盤前,迅速掃了一眼之後,就把那片紙屑小心地夾進筆記本里,揣進內袋。
他知道,那幾個字不是寫給所有人看的。
它們是留給他的。
晚上九點四十分。
陳昊把宿舍的燈關了,窗簾也拉嚴實之後,才從柜子底下翻出一部舊手機。
他打開後蓋,從夾層里抽出一張還沒啟封的電話卡——這是他用假身份證在鎮口手機店裡買的一張預付費卡,沒登記過。
他把卡插進去,按下開機鍵。屏幕亮起來,。
他迅速地撥了一串熟悉的號碼過去——
嘟!
嘟!
嘟!
當第四聲響到一半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那頭的呼吸聲很輕,接電話的人並沒有立刻說話。
陳昊壓低聲音說道:「是我。」
那邊沉默了片刻,半晌才幽幽地說道:「我知道。」
接電話的是個女人,一個聲音很好聽,普通話說得很標準的女人。
仿佛她早就在等這通電話。
陳昊沒有寒暄,直接說:「幫我查一個人。小周局長,十年前在棋盤鎮分管刑偵。」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她在記錄。
「好。」那人只說了一個字。
乾淨利落,沒有追問「為什麼」,沒有問「你在哪」。陳昊心裡沉了一下——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她已經習慣了這種通話節奏,習慣了他只說半截話、不留任何多餘信息。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覺得任何一個字都多餘。
女人先開口了,聲音低了一些:「你那邊……」
「還好。」陳昊打斷她。
沉默了片刻。女人只說了一個字:「行。」
陳昊掛了電話,把手機卡摳出來,夾在指間看了看,然後走進廁所,把卡掰成兩半,丟進馬桶里。他按了一下沖水鍵,水嘩地一聲,把碎渣捲走了。
他剛把舊手機塞回柜子夾層,還沒來得及關上櫃門,
突然,門外傳來敲門聲。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陳昊站在原地。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那個敲門聲落下之後的空寂。
陳昊的右手慢慢向腰後摸去——腰上什麼都沒有,被審查的時候,他在支隊的配槍就已經上繳,來到棋盤鎮後還沒有配槍。
他悄悄走到牆後,手輕輕按在門把上,沒有立刻開門,而是隔著門板問了一句:
「誰?」
沒人回答。
他側過頭,把耳朵貼在門板上——外面有呼吸聲,很輕,像是故意壓著的。
陳昊手一用力,猛地拉開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