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半,鎮政府食堂里吃飯的人並不多。陳昊買了兩個包子一個茶爐雞蛋和一碗八寶粥,找一個靠近窗口的桌子坐下慢慢吃。
一會兒老馬盛了一碗胡辣湯和兩根油條,端著盤子在陳昊對面坐下,盤子裡是食堂免費提供的鹹菜絲和幾根小辣椒,老馬把盤子朝兩人中間一放,說「干吃包子沒味道,來點這個嘗嘗。」陳昊用筷子夾了個小辣椒,放到嘴裡一咀嚼,味道又辣又咸,陳昊急忙喝了幾口粥才壓下。
老馬一邊吃飯一邊問:「小張啊,今天上午怎麼安排的?」
「熟悉熟悉路面。」陳昊咬了口包子,「劉所讓我先巡邏幾天。」
「嗯,街面上是該走走。」老馬吃了一根油條和兩個小辣椒才說,「不過你人生地不熟的,不要走太遠,棋盤鎮地兒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有些地方去了容易惹麻煩。咱們這些穿警服的,不像前些年,群眾見了咱都跟親人似的,現在世道變了,咱們走到哪裡都不受待見。見面給你打聲招呼算不錯的,好多人見了面跟仇人似的。」
陳昊從老馬的話里聽出了提醒。
「咱們這些穿警服的,不像前些年,群眾見了咱都跟親人似的,現在世道變了,咱們走到哪裡都不受待見,見面給你打聲招呼算不錯的,好多人見了面跟仇人似的。」
他點點頭說:「多謝馬哥,我會注意的。」
八點多,陳昊出了派出所大門,沿著大街往東走。他沒直接往化肥廠的方向去,先順著菜市場繞了一圈,在附近的一個菸酒門市部停了停,買了一包玉溪,又跟老闆娘問了問路。老闆娘是個三十來歲的婦女,穿得挺時尚的,五官也端莊,聽說他要找貨運站,就朝東邊指了指:
「往前一直走,走到底左拐,過了橋就是。」
陳昊謝過,點燃玉溪煙叼著,雲淡風輕地往前走。
出了鎮口,路面就窄了。兩邊的民房也越來越矮,這幾年農村青年都在城裡買了房,結婚後就留在了城裡,農村包括一些鄉鎮的人口反而越來越少,住在民房裡的多是一些老人,即便一些老人也被兒女接到縣城裡去了,農村的空房子是越來越多,也越來越舊。
房屋也奇怪,有人住著再久再破都沒問題,只要沒人住,三五年過去房子就變了樣,有的房梁掉下來,有的屋頂露著天,院落也荒蕪,雜草叢生,院牆倒塌,早已沒有了家的樣子。
此景此情,陳昊想起了自己的老家,住在老家的爹娘,還有那個溫馨的農家小院。每次回到村里,老遠一看到自己家的門樓,心裡就一陣莫名的激動,看到爹娘聞聲從家裡奔出來,心裡突然就踏實了,即便工作中遇到了不如意的事情,一看到娘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一切不愉快就煙消雲散。
眨眼又一年沒回去了,不知道爹娘還好嗎?
陳昊一邊想一邊走,這時鼻子突然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氣息,有些嗆,說不清是化肥還是別的什麼。
他又往前走了走,看到前方不遠處有一座廠房,面積挺大,有五六個足球場的樣子。裡面有五六座規模巨大的冷卻塔,又叫石灰井,塔身是鋼筋混凝土的筒狀結構,表面覆蓋著一層風化的石灰粉末。如今它們堆在那裡,就像大地上長出來的多餘的肉瘤。
他發現廠區大門是鎖著的,但東邊圍牆塌了一截,堆著碎磚和水泥塊,翻過去應該不難。
簡單地偵查一番之後,陳昊就開始往回走,這樣走了有兩三里,他忽然發現身後有一輛白色麵包車,在他後面一百米的距離慢慢地跟著,駕駛座上的司機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陳昊加快腳步,那輛麵包車的車速也加快,陳昊慢下來的時候那輛車的車速也急忙放慢,他這才明白自己被人盯上了。他急忙加快了腳步,走到前面一個岔路口,往右一拐,鑽進了一條巷子。
巷子窄得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兩側是高牆。陳昊快步走到巷子盡頭,往左一拐,又是一個岔口。他站在原地,側耳聽了幾秒——他聽到麵包車的引擎熄火了,然後就傳來關車門的聲音,和兩個人的腳步聲,看來人跟上來了。
他急忙從一堵矮牆的缺口翻了過去,落進一戶人家的後院。院子裡晾著幾件衣服,角落裡放著一輛自行車。他穿過院子,從側門出去,是東街的菜市場,
菜市場裡人聲嘈雜,攤販的吆喝聲和討價還價聲混在一起,空氣里瀰漫著魚腥味,陳昊在攤位之間左穿右插,時不時側身躲過推著板車的小販。
他走到菜市場中間的一個乾貨攤前,假裝蹲下來挑辣椒,目光瞟了瞟身後。
沒有發現人追進來。
他這才暗鬆了口氣,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從市場的另一頭走了出去。
出口是一條背街,兩邊擺著水果攤。陳昊正想快步離開,忽然撞上一道目光——蘇蕎站在一個水果攤前,手裡拎著半袋橘子,頭一扭,久看到了向她這邊匆匆走來的陳昊。蘇蕎就停了下來,頗有興興趣地看著陳昊。
此時的陳昊滿頭是汗,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剛從什麼地方鑽出來。他看見蘇蕎的瞬間,腦子空白了片刻,然後迅速恢復了表情。
蘇蕎笑了。
那種笑說不上來什麼意思——不是嘲笑,也不是驚訝,就是嘴角微微往上翹了一下,像看見一件有趣的事。
蘇蕎把手裡的橘子掂了掂,沖陳昊笑道:「真巧。」
「早。」陳昊點了下頭,語氣自然。
「早,這都快上午了,你跑哪兒去了?」蘇蕎挑了一下眉,「出警,呵,沒帶裝備,難不成跟誰打架?」
「迷路了。」陳昊笑了笑,「棋盤鎮的路七拐八拐的,走著走著就找不著北了。」
蘇蕎「哦」了一聲,低頭翻了個橘子,挑了個大的放進袋子裡。她沒再追問,但陳昊感覺得到,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兩秒。
「那我先走了。」陳昊說。
「嗯,慢走。」蘇蕎頭也沒抬。
陳昊轉身,快步往派出所的方向走去。他走了兩步,又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蘇蕎還在買水果,袋子已經裝得鼓鼓囊囊了。
她沒再看他。
可陳昊總覺得,那道目光一直跟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