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國之中,河間地是一塊富饒的土地,也是一塊多災多難的土地。
它坐落在整個維斯特洛正中央——意味著不管哪個方向燃起戰火,敵軍的馬蹄總會不可避免地踩過它的麥田。就像這一次。說起來是獅子與狼的戰爭,但河間地北接北境,西臨西境,東邊和東南則分別靠著谷地和王領。
河間地這一次吸取了教訓。仗著北邊和東邊暫時無憂,他們早早動員了軍隊,堵在河間與西境交界的咽喉——金牙城——企圖禦敵於家門之外。徒利家族的族長霍斯特·徒利大人正被重病釘在奔流城的病床上,意識模糊,無法理事。前線指揮的重任,就落在了他唯一的兒子——艾德慕·徒利肩上。
然而此刻,艾德慕·徒利並不在金牙城前線。
他在俘虜營里。
因為幾天之前,他的軍隊已經被西境碾碎了。
理論上,即便西境兵精糧足、又有詹姆·蘭尼斯特這樣鋒利的劍沖在最前面,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間讓整支河間軍灰飛煙滅——除非有人在戰略上犯下了不該被原諒的錯誤。
沒錯,就是他,艾德慕·徒利。
魔山肆虐河間地的暴行,讓艾德慕的心軟成了一個致命的缺陷。他決定分兵——讓一部分封臣帶著他們最寶貴的騎兵沿著紅叉河岸展開巡邏,保護沿岸的村莊和磨坊。這支精銳部隊在河岸線上一寸一寸地搜尋魔山的蹤跡,最終沒有摸到那個屠夫的影子,卻極其成功地把自己的軍力從一個拳頭拆成了一盤攤開的散沙。
然後詹姆·蘭尼斯特率西境主力衝過來了。
拜泰溫·蘭尼斯特的老謀深算和凱岩城底下那開採不完的金礦所賜,西境軍一直是七國之中裝備最精良、訓練最整飭的。他們的軍隊是常備軍,而非放下鋤頭的農民,他們的馬匹在行軍時能保持隊列整齊到讓人覺得那是一堵會移動的鐵牆。
亂鬨鬨的河間軍在被突襲的那一刻,發現自己手裡的一百種古老戰術還沒有來得及排成任何有效的陣型。準確來說——他們多數人一直以為,這件事最終會變成君臨紅堡里一場吵來吵去的官司,大軍的動員不過是為了給御前會議的爭論增添點分量。畢竟誰都知道:北境、風暴地、河間、谷地是上一場篡奪者戰爭中的鐵血同盟,更不用說現在還加上了王領和龍石島……
沒有人能和鐵王座抗衡,這是常識。
所以自然也沒有人想到蘭尼斯特家會動手這麼快、這麼狠。
擊潰了金牙城下的河間軍之後,西境軍沒有停下來清掃戰場。他們堅決地追擊殘部,一路碾過潰兵、燒過村莊,殺到了奔流城腳下。艾德慕來不及組織防禦,等他終於從潰退的人流中辨認出奔流城的塔尖時,西境的鐵蹄已經從他的身後合圍。
河間軍殘部縮回了奔流城的牆內,合上了城門。而艾德慕·徒利——奔流城的繼承人——落進了蘭尼斯特軍的手中。
艾德慕獨自咀嚼著失敗的苦味。每一晚,他在俘虜營骯髒的稻草堆上閉眼之前,都會反覆在心裡過一遍自己的每一道命令。哪些是由於心軟,哪些是由於天真,哪些純粹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應該像個善良的領主那樣做。他痛罵自己是個廢物。他哀悼那些因為他那點不忍心而白白喪命的臣民——那些人在這片被戰火燒焦的河間地留下了一整屋子再也等不到父親回家的孤兒。
每到最暗的夜裡,羞恥像一鍋煮過頭的劣酒在他喉嚨里翻湧,每次想一頭撞死在帳篷柱子上結束一切的時候,他的腦子裡就會浮起三張臉:那張被病痛折磨得說不出話、但仍活著的老臉,是他父親。那對姐妹——一個遠在北境,一個在谷地半空中懸著。
他是徒利家最後的男丁了……他無法放棄自己的生命。
他等待著命運的宣判。
然後他等來了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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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清晨,艾德慕發現整座營地的士氣像被捅了一個看不見的洞。看守他的那些士兵,今天的眼神忽然從高高在上變成了某種閃閃爍爍——憋著一肚皮沒人願意解釋的壞消息卻還要繼續站崗的那種悶漲。
一個話癆的換崗衛兵收下了艾德慕的承諾——一枚金龍,傻子都知道徒利家的繼承人不可能不被贖回——然後帶著一種抖落自己也不知道該不該說的事情的快感,把事情全倒了出來。
「有個瘋子。在營寨門口叫陣——說他奉命來拿格雷果爵士的人頭。」
「奉誰的命?」
「說是勞勃一世……還有奈德·史塔克。你知道的——就是那個已經死了的國王,和他那位蹲黑牢的首相。」
艾德慕眨了眨眼,原來如此。
奈德出事之前派出的、為河間地那幾個被焚毀的村子討個公道的那一隊追討使。他父親曾派出了雷蒙·戴瑞等三位騎士,趕往君臨向國王當面呈請裁決。自己當時只覺得那是懦弱之舉:人家打過來的時候可沒徵求國王同意。
但現在,這個他看不起的舉動,正以一種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越過戰火,站在了營地的大門口。
「死了沒?」
「死了?沒有。七神在上,那個人死不了。」
艾德慕從那個士兵臉上讀到了一種很複雜的表情:恐懼、挫敗、震驚。
「弗勒爵士先是命令一隊騎士去殺了那個瘋子。結果,五個人,一個接一個,被那個銀頭髮的男人從馬背上像逮雞崽一樣拽下來,變成了他的俘虜。然後,那些大人們就想推格雷果爵士出去應戰——」士兵咽了口唾沫,「——魔山……他不肯出去。他拒絕出戰。諸位大人在陣前吵得不可開交——一個爵士公開罵他懦夫,差點被魔山當眾攥碎了脖子。再然後,我們就用箭——排射,還有箭雨。」
「什麼結果?」
「那個男人。為了擋箭……他舉了一扇城門。」
艾德慕的腦子徹底停擺了一瞬……他是說城門?木製的、包著鐵皮的、能擋住攻城槌撞擊的——城門?
「哪裡來的城門?」
「不知道!可能是從附近哪個破舊的石堡拆的?很大的木門。他把它拆了舉起來——那麼大一面,就橫在自己前面。箭全插在門上了。那個瘋子還在我們營門口立了一整下午。」
守衛的語氣已經從不友好退化成暴躁。
「那現在呢?」
「現在——大人們大概還在帳篷里互相掐脖子商量對策吧。那個銀髮男人扔下話了:明天。如果他想要的人頭還沒從營地里送出來——他就不在門口等了。」
艾德慕聽的入迷,坐直了身子。
「他會進來拿。」
一個人,面對一整座西境軍營。
而魔山——那個巨人、那個怪物——躲在自己的營地最深處,不敢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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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斯沒有等到進攻營寨的第二天天亮。
魔山逃跑了。
他似乎對自己的戰友抱有某種可能並不偏頗的極度不信任——他大概覺得那些人遲早會為了自身安全把他從營地里拖出來,又或者,他根本就不相信那道木柵和溝渠能擋住那個追殺他的男人。總之,在深夜裡最安靜的時刻,他帶著他那身過於龐大的黑甲和那柄讓人一看就頭皮發涼的巨劍,從營地反方向的後方出口悄悄鑽了出去。
但有一個致命的不幸:這座營寨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圍困奔流城而設立的。前方面對的是奔流城的正門,左右兩邊是騰石河奔騰不息的河水。一個只有一個方向可以離開的營地,在軍事上沒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但對一個試圖偷溜的巨人來說,這意味著不論他朝哪個角落挪動,最終都要經過同一個出口。
而那個出口,早就被貝里·唐德利恩和他的小隊守得死死的。
火把,上百支火把,在半夜中被一支接一支點燃,魔山沒有逃路了。
他顯然也很清楚。
他那具被層層鐵殼裹住的巨大身軀在火把搖曳的光線下巍峨得像一座長出了四肢的矮山。他那把特製的雙手巨劍和一個人等長,揮起來時方圓數米全是金屬的嗚咽——沒有人能靠近他,沒有人能在那種橫掃一切的半徑里站住腳。
蘭斯踩了一下地面。
——戰技·獵犬步伐。
他的軀幹陡然伏低,右手持劍,左手按在地面上,脊柱像一根被壓到極限的彈簧猛然釋放。在交界地的戰技中,獵犬步伐屬於極為稀少的身法類絕技。它專屬於獵犬騎士——那群永生只向一位神人效忠的近衛。因為菈妮的關係,蘭斯對這類隸屬神人的騎士有過相當深入的了解。
還親手宰過幾個。
魔山那柄掃開一片空曠的大劍剛揮過去——劍鋒還在空氣中拖著它那道笨重的餘音——蘭斯已經不在原地了。他的身影幾乎貼上了魔山的身前,目標是魔山的雙臂。
鐺——!
那聲金屬哀嚎不比任何戰錘轟擊要來得遜色。魔山的護臂鋼甲深深地、整塊地凹陷了進去。鐵板擠壓鐵板的聲音里還嵌著一聲細微的、像木頭被折彎時發出的那種濕悶——那是骨頭被鋼鐵擠壓的呻吟。巨人的臂鎧沒有碎開——但裡面的血肉,已經被變形的鐵板壓成了什麼形狀,只有他自己知道。
魔山發出一聲含混低沉的痛吼。他忍住了,居然沒有丟下那把巨劍。他抬起粗得不像話的腿——那截小腿的周徑粗得像一棵樹——一腳朝蘭斯踹了過來。厚重的鐵靴帶著不可思議的力量壓下來。
蘭斯一把撈住了那截小腿。
他撈住,然後掀。將整座三層重甲包著的、比任何戰場上單獨的戰馬還要沉的巨體,一鼓作氣掀翻在地。
轟。那聲音如同鐵砧從台子滾到石板地上的回音。
那三層重甲——皮甲、鎖子甲、黑鋼板——在這一刻,全部變成了它主人的敵人。他那具山一樣壯碩的身體橫在泥地上,掙扎著試圖翻身,卻不敢暴露起身間隔的破綻。他吼叫著胡亂揮舞那把巨劍,試圖把蘭斯逼退在劍鋒之外。
蘭斯在那些雜亂無章的寶劍軌跡之間輕跳,每一腳落地的位置,恰恰都在劍鋒已經划過去的那片空地上。他貼到了魔山的身側,一腳踩在那隻拼命攥著巨劍的鐵掌上。巨劍從魔山的手指間飛出去,在地上彈了幾下,摔進泥里。
然後蘭斯在魔山的雙肩各踩了一腳。隔著那幾層厚鐵,兩膀子的所有連接在他腳底下發出了沉悶的、濕漉漉的脫位響。
魔山的兩條胳膊不動了。
他把劍尖伸過去,挑開了那頂巨大的全封閉頭盔。
露出來一顆讓人難以直視的頭顱。鼻涕、眼淚、血污和泥土攪成一片。那張猙獰的、扭曲的臉,之前被人害怕成那個樣子——現在也只是一張非常醜陋的、長在龐大軀殼上面的、完全失去攻擊力的臉。
前後不過三招。
蘭斯沒有看他的臉多久。他朝身後招招手。
貝里·唐德利恩舉著火把靠近。羅沙·馬里勒。索羅斯。埃林。所有人在一個比一個更短暫的沉默里圍了上來,火焰的光把地上那個畸形巨人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
「沒錯。就是他。格雷果·克里岡。」
其實本來也沒什麼好確認的:這個身高,維斯特洛沒有第二副。
「宣讀判決吧,貝里爵士。」
蘭斯走到幾步之外,從泥里撿起魔山的巨劍,拄在身前。這把劍的尺寸更像他在交界地用的那些劍。
貝里站直了身,清了清喉嚨里的乾澀。他的目光掃過不遠處營寨柵欄上越聚越多的火把光點——西境的守軍似乎終於察覺了什麼,人聲從遙遠的深處開始嘈雜起來。
「以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國王——七國統治者暨全境守護者——拜拉席恩家族的勞勃一世之名——」
他看著魔山那雙布滿血絲的眼。那張臉上沒有任何懺悔。
「——我,貝里·唐德利恩,黑港伯爵,尊國王之手暨北境守護、史塔克家族的奈德大人之命,在此宣告:褫奪格雷果·克里岡一切職階與官銜。收回其名下全部封地、賦稅及房產。並處以死刑。」
他抬頭看了看周圍。每一支火把都在噼噼啪啪地燒著油脂。空氣里全是松脂和河水的味道。
「願諸神——憐憫他的靈魂。」
一片寂靜。
「結束了?」蘭斯說。「那該我了。」
他上前一步。腳底踩住了魔山那副還在徒勞起伏的胸甲。那具巨大的軀幹在他的腳下紋絲不得動彈。
他將魔山自己的巨劍高舉過頭頂。那把飲過不知多少血的大劍,在火光中反射著深沉的寒光。
劍落。
潮濕的草地在那一瞬間收走了一聲沉重的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