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分道

2026-06-09 05:43:09 作者: 越千山兮
  「任務完成了。」

  貝里把一個塞滿了鹽和某種香料、確保不會在接下來的旅途中滲出一滴血水的木匣子遞給蘭斯,這是密爾的索羅斯搗鼓了幾乎整個下半夜的成果。魔山的頭顱現在安靜地躺在木匣里,甚至那原本驚恐、圓睜的眼睛,也被紅袍僧閉上。

  準確的說是縫上的。

  「為什麼給我?」

  「這是你的戰績。我們——」羅沙·馬里勒站在貝里身後,乾巴巴地笑了笑,「——連揮劍的機會都沒找到。」

  眾人很快收拾起行裝,而他們分道揚鑣的討論只用了一頓飯的時間。

  「蘭斯爵士。」埃林的聲音裡帶著被無奈包裹的急切,「奈德大人入獄了。君臨現在對於任何和奈德大人有關的人來說都不是什麼好客之地。我建議——您先別回君臨。等塵埃落定。」他頓了頓。「但無論君臨的王座上坐著誰——北境不會遺忘。」

  他和哈爾溫已經決定了,哈爾溫繼續追隨貝里爵士,而埃林將帶著這二十名北境好手進入奔流城。徒利家是史塔克夫人的親族,更關鍵的是——羅柏·史塔克正在率領北境主力遠征南下。等到少狼主的軍隊抵達奔流城腳下,他們會歸隊。

  「你要去王領?」蘭斯轉向羅沙。

  「我要回我的封地上。接下來的這場仗——不管誰跟誰打——王領會首當其衝。我的人、我的土地,我得親自站在那裡。」

  索羅斯和貝里卻哪也不打算回。

  「任務本身——確實,已經完成了。」貝里敲了敲胸甲,「但蘭尼斯特在河間地的暴行還在繼續。奔流城的城牆內擠滿了河間殘兵,而城牆之外男男女女正像莊稼一樣被一批一批地割倒。」

  分手上馬之前,貝里把他的侍從推到蘭斯馬前。

  「騎士不能沒有侍從。艾德瑞克在我手下已經跟了好幾年,他知道怎麼給騎士著甲、照顧馬匹、磨利你的寶劍,幫你計算口糧和行程。我能教他的,差不多就這些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舊侍從,那一眼裡有很多他自己不會說出口的話。「你不是本地人。一個人在這片滿是互不認識旗幟的土地上亂轉,你缺個幫忙看著路、記住每個城堡主名字的侍從。」

  蘭斯低頭看了看那個還不到他胸口高的小傢伙,那雙紫色的眸子讓他顯得很秀氣。


  他伸手在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上拍了拍。

  「艾德瑞克·戴恩。」男孩站直了背書,「請多指教。」

  ---

  蘭斯的壯舉傳到君臨的速度很快。消息在朝堂上炸開的時候,瑟曦·蘭尼斯特正坐在鐵王座下方的攝政椅上。她的臉色像一塊剛從地窖深處挖出來的凝乳。

  「格雷果爵士是我們的人。」她的聲音壓過了御前會議桌上那盞搖曳的燭火,「如果不處理這個野人,蘭尼斯特的信條——有債必償——將淪為一紙空文。」

  她要求御前會議做出決議,在七國上下發出懸賞,追殺蘭斯。

  瓦里斯輕輕咳嗽了兩聲。他的雙手交疊在絲質長袍寬大的袖口裡,指節微微轉動,像在揉搓一粒看不見的葡萄籽。

  「王座上端坐的是一位拜拉席恩……似乎不太方便替蘭尼斯特家追討血債。」

  「不要緊。半個七國都知道咱們的陛下有多麼敬愛他的母親——以及他母親的家族。」小指頭微笑。他的灰綠色眼睛在燭光中閃了一下,和瓦里斯的目光在空氣中短暫地交匯了一瞬。

  「拿出個辦法來!」

  瑟曦的指甲刮過桌面。她攝政之前,沒想到這幫人如此難纏。每個人都在繞著圈子說話。每個人都在等別人先犯錯。勞勃坐在鐵王座上的時候從不在乎這些——那個酒鬼只在乎他的錘子和他的婊子。而現在,她得替她的兒子把這條鐵椅子坐穩。

  等詹姆的軍隊一到,她暗暗下定決心,就把這幫廢物統統換掉。

  「尊敬的王太后陛下——」

  派席爾大學士老邁的身軀在喬弗里一世登基後突然矯健了起來,他從椅子裡往前傾了傾,雪白的長須掃過桌上的地圖。

  「我建議,暫時不宣布這個蘭斯的罪行。奈德大人——我是說,罪人奈德——曾經向他許諾,如果他能帶回魔山的頭顱,就為他請封。依我之見,這個外族蠻子必然無法拒絕成為七國貴族的誘惑——很有可能,會自己回到君臨來。」

  瓦里斯揚了揚眉毛。「哦——但願這位異族朋友能聰明到跟得上咱們大學士的思路。」

  瑟曦也覺得不妥。但凡腦子還在脖子上的人,知道奈德入獄了,都不會傻乎乎地鑽進蘭尼斯特說了算的地盤。但派席爾這番話里有一件事讓她舒服——這個方案不需要她做任何決定。等著就行了。如果等不到,再把這隻老耗子的腦袋擰下來也不遲。


  瑟曦喜歡懲罰別人。但她討厭擔責。兩種天性加在一起,讓她愉快地點了點頭。

  「准了。」

  小指頭和瓦里斯又交換了一個眼神。這一次,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停留得比上一次更久——久到了不是試探而是一種彼此都心知肚明的較量。他們最終什麼也沒有從對方的眼睛裡讀出來。

  「後天——我們將在貝勒大聖堂為先王的摯友送行。」

  瑟曦「解決」了一個問題,自覺地遠遠強於勞勃。那個蠢貨一輩子只會用錘子解決問題,而她用一句話。她心情大好,轉向瓦里斯,嘴角掛起一個小小的、惡意的弧度。

  「現在他低頭了嗎?你可別告訴我——你那些小把戲對他沒用。」

  瓦里斯微微一笑。那個笑容像一層薄薄的油脂浮在一碗冷湯上。

  「奈德大人是個硬骨頭。可惜,他的弱點,過於明顯。」

  「所以他答應了?」

  「沒錯。我們的前任首相大人——會公開承認自己的叛國罪行,以及證實喬弗里陛下的尊崇。到時候,君臨的謠言大概就會像朝露一樣,悄無聲息地蒸發了罷。」

  「哼。」瑟曦從鼻子裡噴出一聲短促的氣。「哪有什麼謠言——不過是幾個跳蚤窩裡爬出來的小丑胡編亂造。傑諾斯!」

  都城守備隊司令傑諾斯·史林特立刻從角落的陰影里跨出一步,鐵靴的後跟在石板地上碰出一聲悶響。

  「管好你的人。後天——」瑟曦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我不希望看到任何騷動。另外,清理一下君臨的小丑和跳蚤。奈德認罪之後,我要所有的謠言徹底消失。讓那些人消失也行——明白了嗎?」

  傑諾斯重重一錘胸口。鐵手套砸在胸甲上,聲音在空蕩蕩的議事廳里迴蕩了好幾圈。他大步流星地轉身離去,披風甩出一道僵硬的弧線。

  瑟曦盯著他的背影消失,然後忽然想到了什麼。

  「陛下去哪了?」

  「陛下應該在和珊莎小姐玩鬧。」身後的白袍子曼登·穆爾立刻躬身回答。

  「玩鬧。」瑟曦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她的語氣里沒有半分溫柔。「希望他真的能趕緊搞大那個小姑娘的肚子。我哄她——哄得已經不耐煩了。」

  ---

  馬蹄在國王大道上不緊不慢地踩過一層又一層碎石。

  蘭斯和艾德瑞克已在路上走了兩天。空氣里河水的腥味在慢慢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熱的、混著麥稈和馬糞的陸風。

  他的小侍從頗為不安。

  艾德瑞克·戴恩坐在馬背上,雙手攥著韁繩,十根手指不停地變換位置——一會兒收得太緊,一會兒又放得太松。他的嘴唇已經抿了整整半天沒有打開過,眉毛在眉心擰成一個小小的結。他偷偷瞄了蘭斯不止一次,每次都是在蘭斯的目光朝他轉過來的那一瞬間迅速移開,假裝自己在看路邊一棵被燒過的歪脖子樹。

  「蘭斯爵士——」

  他終於憋不住了,變聲期的少年嗓音在空曠的大道上顯得又細又脆。

  「我們是不是再考慮一下?」

  蘭斯沒有回答。

  艾德瑞克咽了口唾沫,在馬背上不安地扭動著身體。

  「我不害怕!」他搶先聲明——聲調提得太高了,連他自己都聽出了這句聲明和它相反含義之間的距離。「但是……我不明白我們為什麼要去君臨。那裡已經不再友善了。而且我們也拿不到任何賞賜。」

  「我不需要賞賜。」蘭斯說。「我只是需要完成誓言——把魔山的頭帶回君臨。」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他腦子裡想的是地牢里的史塔克。

  瓦里斯是第一個接觸自己的大人物,但奈德是第一個信任並幫助自己的人。他給自己房間住,給自己飯吃,在自己的那些北境小伙子被詹姆屠殺之後,仍然拖著一條瘸腿站在鐵王座上替他請功。於情於理,蘭斯覺得自己應該去看看——自己能做什麼。

  另外,他還有一層更實際的盤算。

  下一步他就要去看看那道絕境長城了。史塔克家族既然能在北境延續八千年不倒,傳說修築長城的那位也是史塔克的血脈——說不定他們掌握著什麼秘密。

  根據貝里的分析,奈德最大的可能性是被迫披上黑衣:沒有人敢冒著和萬年家族不死不休的風險去殺死一個史塔克族長,但讓奈德加入守夜人就完美無缺了——史塔克家一向以守夜人為榮,奈德的親弟弟就是一個守夜人。絕境長城和臨冬城只隔著一片狼林,讓奈德披上黑衣和讓他回家有什麼區別?

  蘭斯覺得,既然自己要去長城,和奈德順路是個不錯的選擇。不會有人比史塔克家的族長更了解北境、了解長城的了。

  從奔流城順著大路一路向北,村莊越來越稀,他們路過一片又一片被燒焦的麥田,田埂上有幾隻烏鴉在啄食什麼已經被太陽曬乾的東西,艾德瑞克每次都會把頭別開。蘭斯沒有。

  然後地平線上多出了五座塔樓。

  那是一座占據了半個天際線的龐然大物。五根焦黑的石指從平原上伸出來,最高的那座歪歪斜斜,通體帶著被烈火舔舐過的、幾百年也洗不掉的燒灼痕跡。黑灰色。像一塊壓在大地上的炭。

  「這就是赫倫堡。」

  艾德瑞克開始發揮他作為嚮導的功能——這種時候他比較不緊張。

  「七國上下最大的城堡。黑心赫倫花了四十年修建它,意圖建起一座永不陷落的巨城。結果——他被征服者伊耿的龍,活活燒死在那座最高的塔樓上。」

  男孩的手指指向五座尖塔中最歪斜、最焦黑的那一座。蘭斯順著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陽光落在那座塔的表面,竟然沒有反射回來——那層燒熔過又冷卻的石頭把光線吞進去,像一片乾燥的海綿。

  「這裡屬於哪個家族?」

  「應該是河安家族。但這一族人丁不旺,即將絕嗣……恐怕沒能擋住西境軍的襲擊。」

  他們在奔流城下已經聽說了西境大軍兵分兩路的部署:一路困住奔流城的城牆,一路散成小股在河間地掃蕩。赫倫堡就在大路旁,領地又如此廣闊肥沃,沒有理由倖免。而一座過於龐大的城堡在沒有足夠兵力駐守的時候,陷落得比任何小堡都要快——因為守軍的人數甚至不夠鋪滿城牆上每個垛口。

  「那就是說——現在落進蘭尼斯特手裡了。」

  說話間,他們離城堡更近了。塔樓上飄揚的旗幟逐漸在暮色中顯出了顏色和紋路。

  「獅身蠍尾獸……」艾德瑞克眯起眼睛辨認了好一會兒,好在他的紋章學底子很紮實。「是西境的洛奇家族,但那隻黑山羊我不認識。」

  「既然如此,那就繞路吧。」

  蘭斯無所畏懼。但他也實在沒有必要替河間地收復失地——反正他們還會弄丟的。

  但他不願惹麻煩,不等於麻煩不會來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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