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山討伐軍——索羅斯給這支隊伍起的名字——雖然是為了討伐格雷果·克里岡而倉促編組的,但這裡頭沒有一個是臨時從田裡抓來充數的農夫和流民,每一位都是老兵——知道怎麼列隊、騎馬、怎麼不讓劍尖戳到隊友屁股的老手。裝備方面,雖然沒有達到真正精銳騎兵那種「一人三馬「的豪華程度,但貝里爵士早早做了安排:不論身份,大家輪流換乘馬匹,所有輜重都綁在幾匹專用的備用馬上,不拖任何人的速度。
他們沿著黑水河朝上游疾行,晝夜交替被壓縮成了馬背上的顛簸,站在泥地里嚼幾口麵包和肉乾的短暫休整,以及一閉眼就沉入黑暗、一睜眼又得重新上馬的循環。
這是他們抵達戲子灘之前最後一次休整是在石堂鎮,貝里爵士告訴他,篡奪者戰爭時,勞勃國王曾經受傷藏身此處,石堂鎮的居民們冒死掩護這位謀逆者,當時的國王之手——獅鷲伯爵瓊恩·柯林頓——逐屋搜索,但一無所獲。最終勞勃被友軍救出,柯林頓因此被瘋王逐出維斯特洛。
「聽說他後來加入了黃金團。」來自狹海對岸的紅袍僧也加入對話,「那是一個厲害的傭兵團——不過後來他又沒消息了。」
篡奪者戰爭是個敏感的話題,大家沒有聊很久就疲憊的陷入夢鄉,第二天天沒亮他們又繼續向北奔去。當他們終於在離開君臨後的第七天傍晚,站在戲子灘那座已經被大火抹成一片焦黑的村子廢墟前,所有人都下馬了,但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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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不會選擇燒掉什麼,茅草屋頂、門檻、嬰兒床,和泥巴捏的碗……一樣都不剩。村居被剝得只剩幾根炭黑色的木柱,歪歪扭扭地指著開始變暗的天空。被燒禿的歪脖子棗樹上掛著幾具被煙火燻烤得面目全非、已經縮成了孩童大小的焦黑軀體。看不出男女,也看不出年齡。風一吹,鐵鏈和樹枝間乾枯的吱呀聲像厲鬼的哭嚎,撓著戰士們的鐵甲。
索羅斯是唯一一個還在出聲的人——他低聲用某一種蘭斯聽不懂的音韻念著他那套紅神的經文。
眾人重新上馬之後第一件事是辨認魔山逃竄的方向,答案並不難找:西境。有人推測他縮回了自己那座堅不可摧的家堡,更多人傾向於認為,魔山已經滑入了他那位比他強得多的封君的衣袖底下——凱岩城。
聽說詹姆·蘭尼斯特也在傷害了首相之後逃回了那裡:泰溫公爵是個鐵腕人物,人們都認為他絕不會輕易交出任何自己人,無論是兒子還是封臣。
不管去哪邊,都必須渡過紅叉河。
渡河的時候沒有任何異常。皮筏子盛著人和馬和鎧甲,在午後的陽光下平穩地滑過渾濁泛紅的河面,對岸的丘陵上,除了幾隻被驚飛的烏鴉,一片安靜。貝里和葛拉登談論到了凱岩城要怎麼措辭。
然後他們看到了那面旗幟。
黃底,三隻黑色獵狗。
它是從丘陵的背面一步一步浮上來的。先是旗尖,然後是整面飄揚的布——接著是第一匹馬的頭……然後是整個西境騎兵隊列,一排接著一排,像從山丘那一側漫過來的鐵水。
「回撤!渡河!「
貝里的反應快得沒有任何間隔:他估算了一下敵方到河岸的距離,和己方人馬與裝備分布的混亂程度,在一瞬間完成了判斷。
他們才剛渡過來,行李還散在筏子上,鎧甲的大部分構件還是分段綁在馬鞍側面的繩束里。腳下的河灘泥濘鬆軟,馬踩進去連蹄帶小腿往下陷——這種地面無法列陣。
但那些皮筏子還漂在水上。只要回到河對岸,紅叉河就變成了一道誰也突擊不過來的天然城牆。
沒有人提出異議。這是老兵們用身體而不是腦子做出的判斷:貝里伯爵的命令下達的那一秒,已經有人開始扭頭。撤退的執行效率遠高於維斯特洛部隊的常態——沒有人爭路,沒有人扔輜重,沒有人慌張地讓自己的馬踩到同袍的衣角。短短一陣慌亂之後,隊伍已經整體轉移回紅叉河上。
不多時,他們就回到了紅叉河東岸。
索羅斯眯起眼睛,隔著河面的反光打量著西岸那支耀武揚威的隊伍。
「他們人太少了。而且——魔山本人呢?「
魔山的身形不需要任何家族旗幟來標記。一個身高逼近八尺的巨人,如果在陣前——隔著一條河的距離,也應該像一塊立在小麥田正中間的巨石一樣不可忽視。
「也許就是人少。「哈爾溫說,聲音裡帶著些希望。「也許魔山沒有親自過來。也許只是他們在我們渡河的時候恰好撞上了——「
「我們最好別往這種最善良的方向去想。「羅沙的聲音冷冷的。「魔山不是那種第一次上戰場的新手。「
話音剛落。眾人身後丘陵的另一端,又浮起了一面旗幟。
一模一樣的黃底。一模一樣的三隻黑狗。
他們還沒穿上鎧甲。行李還漂在筏子上。馬蹄陷在更深、更濕潤的那一層泥淖里——但這一回,他們沒辦法再渡一次河了。
那個山一樣的身影親自站到了陣前。
即便隔著一整片傾斜的河灘,貝里也能辨認出那具被他稱作「魔山「的龐大軀幹。他站在那裡——把一切僥倖砸得稀爛——拉下面甲,放平騎槍。他身後,近百名西境騎兵整整齊齊地放下了同一根槍桿。槍鋒的寒光在黃昏最後一點餘暉下連成了一條筆直的密度線。
貝里咽下一口苦澀得幾乎要反胃上來的唾液。
「把國王的旗幟豎起來!「
葛拉登爵士嘶聲喊道。侍從們如夢初醒,七手八腳地把那面鹿角王冠旗從濕漉漉的皮筏上拔出來,高舉在所有人的頭頂上。
但克里岡的騎兵已經開始衝鋒了——他們根本不在乎那片布。
百步。
百步的距離不可能給所有人穿好每一塊護甲。但躺在地上束手被殺是絕不可能的。
「列隊!迎敵!「
貝里將一具不知是誰的、型號至少小了兩號的胸甲胡亂披在自己身上,從腰間拔出佩劍——其餘人也在做同樣的事。他們努力地收攏隊形,像一隻縮起來的刺蝟——步兵抗擊騎兵的標準陣列。但他們手裡的刺太短了。大多數人沒能來得及摸到自己馬背上的長矛。他們要用隨身佩劍和短斧迎對一堵由近百匹戰馬和近百杆騎槍組成的鐵牆。
索羅斯沒有時間調野火。他拔出那柄什麼火也沒沾的劍站在隊列里。埃林蹲在陣前,徒勞地用鞋底蹭著腳下鬆軟的河灘——北境人習慣了冬天結冰的硬土,最害怕自己腳下的土地比他面前的敵人更先背叛自己。
貝里環顧整個陣列。他沒有找到那個銀髮的男人。
「蘭斯爵士!「
是艾德瑞克·戴恩的童嗓子。稚嫩。尖銳。從「刺蝟「的邊緣破開。貝里順著那根小小的手臂看過去。他看到了。
蘭斯已經脫離了整個防禦陣列。他沒有回頭看任何人。
他正在走向那堵由鐵蹄和騎槍組成的衝鋒線。一個人在走。沒有奔跑、沒有呼喊,走得非常安靜。他身上連鎧甲還沒穿上——那件比武大會後就為他鍛造好的護甲還綁在馬背上。他背著那把在君臨城門鐵匠鋪開了刃的大劍。
七神在上——他甚至沒有拔劍。
貝里最後一個計劃被蘭斯的獨行踩得粉碎:如果我們的「刺蝟「能頂住騎兵的第一波衝擊,蘭斯爵士向魔山發起單挑,魔山那般狂妄,未必會拒絕挑戰,然後蘭斯殺掉魔山——說不定還有那麼一點微乎其微的生機。
但蘭斯自己在朝死亡走。一個人,沒有列陣,沒有掩體,沒有上盾。貝里只能把他鬼迷心竅的舉動歸結為一個異大陸的人根本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世界真正的騎兵衝鋒。
羅沙。埃林。索羅斯。更遠的地方,是那個尖叫到破音了的侍從艾德瑞克。所有人都在喊。要他回頭。
那銀髮的人影充耳不聞。
鐵蹄碾碎了最後幾十步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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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界地曾經有過一個戰士。
他不依賴魔法,不依賴禱告。他靠的只有一柄大斧,和一副在蠻荒中被無數次劈砍捶打而淬鍊出的血肉之軀。後來,他的肩上多了一頭永遠面向他的怒獅,他的瞳孔中燃起了黃金的賜福。但在這具被神力添附了所有光芒的軀殼下面,那顆心臟最深處跳動的——始終是那個在無盡戰場上用斧子在敵軍陣線中一條一條劈出血路的蠻族王者。
荷·萊露。或者用他後世被銘刻的名字——初代艾爾登之王,葛孚雷。
在蘭斯與之交過手的全部敵人之中,只有一個人,是純憑人類的肉體力量,從石塊和骨頭的殘酷物競中,一步步攀到了神級戰鬥力的巔峰。即便是號稱最強半神的碎星將軍拉塔恩——那個用重力魔法按住星河不落、騎著瘦馬的巨漢——他的純肉體力量,也不如這位前任艾爾登之王。
蘭斯和他之間的那場戰鬥,沒有飛翔的魔法,沒有籠罩天際的金光。那是兩具血肉之軀在石地之上用最原始的蠻力互相摧毀。葛孚雷倒下之後,梅琳娜借用黃金樹最後的殘餘力量,把他的靈魂精粹從破碎的肉體中提取出來,凝成一枚追憶。
「吃了它吧。「梅琳娜捧出那團翻湧著黃金盧恩結晶體和舊王魂影的精粹的時候,聲音和捧的手一樣,紋絲不動。很久以後他才知道,葛孚雷在某種意義上,稱得上是梅琳娜的父親。
他捧起那團追憶,一飲而盡……這是在一切尚未被黃金樹法則覆蓋的遠古蠻荒時代,一個無敵戰士所會用出的最直白、最粗暴的毀滅宣言。
他雙手插進腳下的大地,將一整片板結的地殼像扯地毯一樣掀起來。大地在振動——從手掌灌入的前任極限力量,沿著土壤和岩層不可挽回地朝四面八方傳導……然後將掀起的整片土地——連同上面的一切——砸向敵人。
粗暴至極。
土地越板結,越干硬,越古老,當然就越容易整體掀起,爛泥灘只會抓人一手泥水。
蘭斯迎著鐵蹄的震波走著,腳底踩上去的聲響變了——泥巴的黏稠被石子和沙礫替代。他跺了一腳試了試地層反饋:不夠,還是不夠,但……對付這些人,也夠了。
他彎下腰。
雙手扣入大地。
荷·萊露的撼地。
整片天地在這一瞬間被活生生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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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瑞克·戴恩永遠忘不了那一天。
不是因為他長大後會有多喜歡對別人講這件事,而是他此後一生中每一個需要鼓起勇氣的時刻,都會閉上眼重新看見那個畫面。
他只有十二歲,作為侍從,追隨貝里·唐德利恩伯爵踏上了討伐魔山的征程。這是他夢想中完美的騎士故事的第一章——每個戴恩家的孩子,從小就聽著同一個名字長大:亞瑟·戴恩。最近一代的拂曉神劍,那個手裡握著由隕星之鐵鑄成、光芒比牛奶還白的「黎明「神劍的男人。
每一代戴恩中最強的那個會被授予「黎明」,持有黎明的男人,就是拂曉神劍。
你的血脈里有他的痕跡,艾德瑞克,你會是下一個。每一個戴恩都這麼告訴他。
但是當第一面獵狗旗從山丘後方冒出來的時候,男孩的心沉進了胃裡。當魔山本人那具不可能屬於人類的巨大輪廓出現在陣前的時候,艾德瑞克看到——貝里大人、羅沙大人……他們所有人的眼睛深處都有同一樣東西在一閃一滅。
那是恐懼。
他用發抖的手指攥緊自己那柄短劍,縮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那把劍的劍柄被他的掌汗浸得又濕又滑。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銀髮的男人。
蘭斯爵士。他離開了整支縮成刺蝟的隊伍,一個人走進了騎兵衝鋒的路徑。
艾德瑞克喊他回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出聲的。他只知道自己的嗓子劈了——破音了,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幼貓。他喊得眼淚都出來了。
更多的人在喊。貝里大人。羅沙大人。索羅斯。那個叫埃林的北方人。所有人都在喊。
那個人沒有回頭。
他彎下了腰。
下一個瞬間——
大地裂開了。
那不是修辭,那是他真的親眼看到的事實。幾十平米見方的一塊完整地面——上面的草根、碎石、被曬乾的泥塊——整片整片地被掀離了地面,在他面前立了起來,像一扇對著騎兵的土牆。
克里岡的騎兵衝鋒的速度已經停不下來了,就算他們看清楚了面前是什麼,他們的馬也來不及轉向。第一批撞上去的戰馬和騎士,連人帶馬,像扔出去的爛鐵一樣砸在那堵由他們自己腳下的地面疊成的牆上。脊骨折斷的聲音,混合著馬匹被壓碎的嘶鳴,從那片被掀翻的大地背面傳過來,像一場小型地震的餘波。
騎兵的衝鋒面很寬。蘭斯只攔下了三分之一左右,戰場的兩翼還在朝後方繼續狂奔。
但是他不緊不慢,舉起了手裡的整塊泥土。舉起。然後砸出。
把它砸向那些從他身邊穿過的、幸運地從土牆旁邊滑過去的剩餘的騎兵。
炸裂的土塊飛濺到半空,遮天蔽日。馬蹄和盔甲的碎響在垮塌的土地上被吞沒成了某種聽不清、咽不下去的悶聲。戰場上到處都是血肉模糊的人體和徒勞翻倒的戰馬。沒有被波及到的極少數騎兵也全部在衝擊波的外圍勒住了韁繩,四散而逃。
所有的騎兵,沒有一個,衝到了討伐軍陣前。
蘭斯站在一片新撕開的大坑面前。
然後他回頭。看了一眼縮成刺蝟的那一圈人。
「愣著幹嘛?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