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吉心中微動。
聽著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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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少年,居然認識不少宮裡的宦官?
甚至,是他這樣的小火者?
心中思索間,陶吉動作卻是不慢。
拱手,躬身,開口:
「回大人,小的乃更鼓房更夫。」
雖說面前的少年,極有可能是皇子。
但也有可能不是。
稱呼「大人」,不管怎麼說,總沒錯。
少年挑眉,嘴角那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加深了幾分。
「更鼓房?」
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
「更鼓房我知道,你們掌房姓韓,叫韓知山。
「父皇在位時,宮裡有名的山侍……對不對?」
陶吉面上不動聲色,拱手道:
「正是。」
少年展開摺扇搖了搖,目光在陶吉臉上停了片刻,忽然換了個話題:
「你剛才在看花?認得這是什麼花嗎?」
陶吉搖頭:
「不認得,只是見花開得好看,多看了兩眼。」
「這是星盞蘭。」
少年蹲下身,用摺扇輕輕撥了撥其中一株的花瓣:
「御藥房那邊常用來入藥的,安神定氣,治失眠。
「不過這幾株長得不好,花蕊都蔫了,藥性怕是連尋常的一半都不到。」
少年站起身來,用摺扇拍了拍袍角沾上的花粉,慢悠悠道:
「你既然是更鼓房的,怎麼會跑到端敬殿來?」
陶吉答道:
「小的承蒙金戈講官賞識,來做他的助教。」
少年手裡的摺扇猛地一頓,那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僵在嘴角。
「助教?誰?你?」
少年說這話時,語調都拔高了半度,帶著不加掩飾的驚訝。
臉上先前那副懶洋洋的從容,一掃而空。
他不理解。
「金講官讓你來當助手?那個連我們皇子答錯了題,都敢罵『朽木不可雕也』的糟老頭子?」
少年頓了頓,用摺扇敲了敲自己的額頭,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稀罕事:
「更鼓房什麼時候出了你這麼個更夫?
「還能入得了金老頭的眼?」
陶吉沒有多做解釋,只是拱手道:
「大人過譽了,小的只是略識幾個字,機緣巧合下,得講官賞識,為其磨墨鋪紙。」
少年盯著陶吉又看了幾息,將摺扇展開搖了搖,嘴角那絲笑意重新浮上來,帶著幾分促狹。
他轉過身,朝端敬殿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朝陶吉揚了揚下巴:
「走吧。再不去,那老頭子又該念叨了。
「我倒要看看,你怎麼受得住在金老頭手底下做事的。」
靛藍色的背影,在午後的日光里漸行漸遠。
陶吉在原地停留片刻,默默跟上。
他看著少年背影,心中暗暗思忖。
此人認識韓知山,對宮裡的宦官似乎頗為熟悉。
性格隨性,說話直接,卻沒有那種居高臨下的倨傲。
陶吉仔細回想著韓知山提過的幾位皇子,隱約猜到了這人的身份。
雖然,端敬殿裡念書的皇子,不止一個。
但靛藍錦袍、白玉帶、麒麟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性格……
這些特徵,足以讓陶吉下定論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端敬殿門口。
少年將摺扇合攏,隨手遞給門前的小太監,又回頭朝陶吉笑道:
「對了,剛才那些星盞蘭,你要是喜歡,改天我讓人移幾株到你們更鼓房去。
「反正端敬殿門口,這花多得是,少幾株也沒人發現。」
他說這話時語氣隨意,仿佛這不是什麼大事。
陶吉接著拱手躬身的功夫,嘴角猛地一扯。
這小屁孩年紀輕輕,就已經有了成熟的樂子人舉動啊!
少年是皇子,拿幾盆花自然沒人發現。
他一個小火者,別說拿的是端敬殿的花了。
就是宮道兩旁的野花野草,他要是在有人看見的情況下,拔了幾株……
那他最好真的能掏出拔草許可證。
少年似乎看穿了陶吉的心思,撇了撇嘴。
不過臉上很快又掛上了笑容。
他伸了個懶腰,跨過端敬殿的門檻,朝書房走去。
陶吉跟在少年身後進了殿。
殿內比外面涼快了不少。
空氣中飄著一股極淡的墨香,混著書卷特有的紙味。
走廊盡頭,傳來了幾個少年壓低了卻還是掩不住興奮的說話聲。
陶吉按照門前小太監的指引,沿著走廊往左拐,找到了第二間書房。
他輕輕敲了敲門。
「且進。」
門縫裡,傳出來金戈的聲音。
陶吉推門而入。
書房裡,金戈正坐在案前翻著一本舊書。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眼皮,目光在陶吉臉上停了停,又掃了一眼他身後。
靛藍錦袍少年,正背著手,慢悠悠地踱步跟了進來。
「你們兩個怎麼一起來的?」
金戈放下書卷,視線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那張馬臉上露出了幾分狐疑。
陶吉在少年看不到的視野盲區,對金戈露出一抹無奈的笑。
這少年還以為他藏得有多好。
實則陶吉早就發現,身後跟著的小尾巴了。
少年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輕笑道:
「路上碰見的。
「金講官,他還真是你的助教啊?
「倒是個有趣的,剛才還在花壇邊上賞花,被我撞個正著。」
金戈哼了一聲,「站沒站樣,坐沒坐樣,起來!」
少年頓時乖乖站起,雙手交叉,保持著作揖禮,不動了。
陶吉瞥了眼少年,暗笑道:
「這皇子,心裡怕是已經罵到金戈祖宗十八代了吧?」
笑的同時,他對金戈又多了一份認知。
是個直人!猛人!
明明只是個最普通的講官,皇子卻說懟就懟!
關鍵是,這皇子還真的聽金戈的!
金戈訓完少年,轉頭看向陶吉,指了指側桌:
「坐那兒吧。
「待會兒殿下們來了,你就負責給我磨墨鋪紙,端茶遞水……後者不必考慮,上課我不喝水。
「另外,殿下們不問話,你就安安靜靜待著,不必多言。
「要是問話,你也不必多言,老夫會開口。」
「你會開訓才是……」
罰站的少年聞言,小聲嘟囔了一句。
金戈緩緩轉過頭,細長眼睛眯起,盯著少年看了好幾息。
此刻,別說少年了。
就是一旁的陶吉,也莫名緊張了起來。
來自老師的壓迫感!
「趙璟。」
金戈的聲音不緊不慢,「你是不是覺得,罰站太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