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院的木門,被緩緩推開。
老槐的樹蔭,正鋪在院子正中央,一片清涼。
晨光從枝葉縫隙里漏下,在地上篩出細碎金斑,隨風輕晃。
陶吉走到院子中央,擺開樁姿。
閉眼,吸氣,意沉丹田。
百會穴應聲而開。
頭冒金光!
只剩下一尺的金光,倏地亮起!
緊接著,隨著功法運轉,分出絲絲縷縷的金色細流。
順著經脈,緩緩滲入陶吉的四肢百骸。
站樁對於如今的陶吉來說,已經不再是單純的修煉,而是一種享受。
每次入定之後,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陽氣在經脈中流淌的軌跡。
從百會到印堂,從膻中到氣海。
每一處穴竅被陽氣點亮時,都會傳來一陣極細微的溫熱感。
像是有人用溫熱的指尖,在替他按摩全身。
「一朝穿越,好像也挺好的……」
陶吉暗喜那個。
這種每時每刻都在變強的充實感,比前世加班到凌晨三點,還要靠紅牛續命的日子強了不知多少倍。
數個時辰後。
頭頂金光,不過七寸。
陶吉緩緩收功,吐出一口濁氣。
氣息離唇時泛著白光,在日光里一閃便散了個乾淨。
陶吉活動了一下筋骨,渾身上下說不出的舒泰。
凌晨跟螳螂妖搏鬥時留下的所有酸脹感,都在這幾個時辰的站樁里,消散得乾乾淨淨。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日頭正中。
午時。
陶吉擦了把汗,回屋換了件乾淨衣裳。
蹭飯去了。
相比較更鼓房其他更夫的固定開飯時間。
韓知山內房的開飯時間,只取決與陶吉什麼時候到。
中午的膳食,早已在臨近正午時,便做好了放在內房保溫。
陶吉推開內房的門,一股濃郁的醬香混著米飯的清甜撲面而來。
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正中是一大盆醬燒肘子,肘子皮燉得晶瑩剔透,仿佛筷子輕輕一戳,就能整個陷進去,醬汁濃稠得幾乎能拉出絲來。
旁邊擱著一盤清炒時蔬,菜葉碧綠,蒜瓣炒得焦黃。
再旁邊是一大盤蔥爆羊肉,肉片切得極薄,邊緣微微焦脆,蔥段炒得軟甜,混著羊肉的鮮香直往鼻子裡鑽。
桌角還放著一碟醃蘿蔔,切成薄片,碼得整整齊齊,酸香撲鼻。
而正中偏左的位置,一隻碩大的木桶里盛滿了白米飯,飯粒顆顆分明,蒸得軟硬適中,飯面上還冒著細細的熱氣。
陶吉吞了口口水。
看餓了。
韓知山已經坐在主位上等著了。
他見陶吉推門進來,只是抬了抬眼皮,努努下巴示意他坐下:
「吃吧。」
與此同時,在外房看到陶吉進來,便連忙前往內房去擺菜的魏三思,也終於擺好了飯菜。
他朝乾爹韓知山,和陶吉各行了一禮,垂著首,退了出去。
◇
吃完午飯,陶吉告辭。
韓知山照例喊了句「且去且去」,便低下頭,重新翻開書卷。
陶吉推門而出。
迎面而來的風裹著午後未散的熱氣,吹得宮道旁枯草叢裡的草穗沙沙作響。
他回房整理了一下衣冠。
新的打更服筆挺乾淨,腰間的烏木牌擦得鋥亮。
「再站會兒樁?算了,這會兒都未正了,距離申時也就半個時辰……」
陶吉瞥了眼角落的沙漏,打消了繼續站樁的念頭。
端敬殿距離青石院,雖說不是特別遠,卻也不是走幾步的路程。
陶吉走出青石院大門,腳步一拐,朝東邊走去。
那是前往冷宮的方向。
端敬殿就在冷宮旁邊,同處皇宮西北角。
陶吉沿著碎石官道一路往北,沿途遇到的巡衛比平時多了幾個,但大多只是掃了他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倒是有個端著茶點路過的宮女,多看了陶吉兩眼。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小臉一紅,便加快腳步走遠了。
陶吉目視前方,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走過一道宮牆,前方忽然出現了一小片花壇。
花壇里種著幾株不知名的白色小花,花瓣細長,形如雀舌,在午後的微風裡輕輕搖曳。
陶吉放慢了腳步,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倒不是他多喜歡花。
純粹是他,忽然想到了今早的【吉】報。
什麼「遇花則吟」,什麼「得皇子青睞」……
陶吉可不想沾染上麻煩。
他從韓知山那邊,已經知道了不少關於端敬殿的消息。
原來,去端敬殿上課的皇子皇女,都是未成年的小朋友。
皆為當今聖上之皇弟、皇妹。
沒錯,他們都是太上皇所生。
那位年號龍漢,在位了九百九十九年的皇帝。
陶吉對此,只能感慨一句:
「老當益壯,寶刀未老。」
此時,陶吉看著花,沒打算吟詩。
再說了,現在也沒到申時。
更別說【吉】報所言的,申初一刻了。
哪怕他真吟了,想來也不會有路過的皇子經過。
這般想著,陶吉正欲邁步離去,忽地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你這小火者,還有這閒情逸緻賞花不成?」
那聲音懶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揚。
陶吉轉過身,只見宮道拐角處站著一個少年。
約莫十五六歲,穿一身靛藍色錦袍,腰間束著白玉帶,袍角繡著一隻銀線暗紋的麒麟。
他生得劍眉星目,五官英挺,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手裡拿著一柄摺扇,扇面半開,露出上面畫的一枝墨竹。
此刻,少年正歪著頭打量陶吉。
目光從陶吉腰間的烏木牌,掃到他的臉上。
又從他的臉上,掃回烏木牌。
陶吉同樣在看少年。
他在看到少年腰間的玉佩時,眸子一凝。
羊脂白玉,質地溫潤,雕的是如意祥雲紋。
陶吉在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韓知山對端敬殿幾位皇子的描述。
卻沒能將眼前這位少年,和任何一位對得上號。
不過看其衣著氣度,再加上此刻他已靠近端敬殿,這少年也是個合適歲數的,想來……
也是端敬殿裡念書的皇子之一。
一念及此,陶吉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見過殿下。
「小的只是路過,見這花開得好看,多看了兩眼。」
少年將摺扇合攏,在掌心裡輕輕敲了兩下。
邁步走到花壇旁邊,低頭看向那幾株白色小花。
片刻後,他抬起頭,又看向陶吉。
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好奇:
「你是哪個房的?我怎麼從沒見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