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更鼓房吃完了凌晨剩下的魚身後,陶吉摸著肚子離開了。
吃撐了。
該回去站樁了。
對於陶吉來說,【葵花樁】除了能夠武道精進之外,儼然成了消食的一個手段。
而且,見效極快。
入定後,眼睛一睜一閉,時間就過去了。
肚子就又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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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在宮裡,陶吉感覺自己光是解決每天的伙食問題,都得花費一番心思……
青石院住所。
陶吉輕車熟路地走到院子正中央,擺起樁姿。
頭上的金光,倏地冒了出來。
經過數日煉化,金光已經下降到了一尺五寸。
今日,陶吉依舊沒有吸收天地間的陽氣來補充氣血。
他吸收天地間的陽氣,大頭都變成了金光。
只有小部分才融入他的身軀,催生氣血。
這般修煉速度,遠不如直接吸收金光。
一上午倏忽而過。
陶吉頭頂金光,已經來到了一尺三。
一上午吸收了兩寸的金光,進度不能說慢,卻也不快。
「怎麼才能加快煉化金光的速度呢?
「我這經脈也拓寬了,肌膚也淬鍊了。
「可這兩樣,感覺都和我煉化一事,並非強相關啊!」
陶吉摩挲著下巴暗想。
想了片刻,他決定放棄思索。
想不明白。
陶吉瞥了眼角落的沙漏。
正好漏盡。
午時。
陶吉低下頭,聞了聞身上味道。
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被太陽曬了一上午,汗出了又干,幹了又出……
其中味道,不足為外人道也。
陶吉正準備帶上換洗衣物,去沐浴房洗一趟澡。
腳步一頓。
他接下來,還要救人啊!
指不定還要下水!
到時候不還得再洗一個澡?
陶吉猶豫片刻,轉了個身。
朝外走去。
罷了罷了。
慢悠悠溜達到清瑤池好了。
陶吉提著個白燈籠,燈籠內的蠟燭大白天也燃著,引得一眾巡衛注視。
不過這些巡衛在看了眼陶吉身上的打更服後,紛紛放棄了上前盤問的打算。
巡更的啊~
那沒事了。
天天大晚上的巡更,同事時不時被吃掉幾個。
精神還沒失常,只是大白天點個蠟燭什麼的……
很合理。
當然,最主要的還是因為,這批巡衛認識陶吉。
有些人,先前還盤問過陶吉。
是以而今再次看到陶吉的舉動,巡衛們頗有點……見怪不怪了。
清瑤池在賀妃娘娘殿宇旁邊。
此時,陶吉已經看到了賀妃娘娘的殿宇。
他下意識看向窗戶。
沒人。
至少窗紙上沒顯現出個人兒來。
陶吉默默收回目光,腳步不停。
他看向燈籠內的蠟燭,還剩一截。
他停下了腳步。
不能再走了。
再走,就到清瑤池了。
這時候,還沒到午時三刻!
【吉】報都說了是午時三刻,顯然並非無的放矢。
天知道要是早到了,會不會壞事?
比如剛好撞見害人兇手什麼的?
而後那人推下老頭後,察覺到了他。
指不定就順手把他殺了!
陶吉向來不憚以最大的惡意,揣測這些大乾人的。
主要他真菜。
戰鬥經驗全靠力大磚飛。
唯「勁大」二字耳。
要不是【寒鴉】劍,和【葵花樁】以及【食三光呼吸法】打下的根基,讓陶吉覺得自己未來可期……
他怕是早就逃離了皇宮。
亂世再亂,好歹也有一段安生日子不對?
靠著日卦,大危難躲不開,小危小難什麼的,那還是很簡單的。
陶吉一邊胡思亂想著,一邊盯著白燈籠內的蠟燭,等著它燃盡。
當然,這時候他也在走路。
畢竟一路沒停,突然在人家賀妃殿前停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下頭男呢。
陶吉自然不是下頭男。
他也不想讓自己的頭顱被巡衛斬下。
於是他只好拐了個彎,繞著賀妃殿,走向清瑤池。
既不會引人注意,又正好拖上了時間。
陶吉抵達清瑤池。
午時的陽光,毫無遮攔地灑在池面上。
碧沉沉的池水表面,浮著一層極淡的金色光鱗,隨著微風輕顫。
池水角落,幾座假山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青灰色,石縫裡的青苔被日頭也被曬得油亮。
整座清瑤池,安寧得像一幅被陽光浸透的畫卷。
除了池中央。
那裡有一隻人手。
正高出水面,胡亂撲騰著。
手枯瘦,在水面上拍出一圈圈凌亂漣漪。
那隻手時不時往下沉一截,又猛地掙扎著伸出水面。
空氣中,隱約飄蕩著幾聲呼喊。
站在池邊的陶吉,目睹了這一切。
他正在觀察。
老頭午時四刻才死,還有十五分鐘。
若為了救人命,不管不顧衝上去,而後把自己的命也搭上去……
他可以接受自己善良,但不能接受自己蠢。
陶吉仔細觀察了一圈。
不出任何意外,清瑤池周圍,沒有一個人影。
若是真有兇手,怕是早就走了。
陶吉樂得如此。
真遇見兇手,他就只好祈禱自己能跑過兇手了。
清瑤池的池水很清澈。
岸邊的陶吉,能直接透過池水,看到在池中央掙扎的老頭。
一個身著綠色圓領袍衫,頭戴烏紗帽……哦,烏紗帽就在上一秒,被手拍掉了。
老頭身形瘦削,老馬臉,看著不刻薄,但就是一眼看上去,十分的……
陶吉砸了咂嘴。
他還是第一次這麼直觀地見識到,何為「腐儒味」。
老頭是那種一眼看上去,就會讓人覺得是個窮酸讀書人的長相。
眾所周知,當你凝望老頭的時候,老頭也在凝望著你。
綠衫老頭透過水麵,看到了陶吉。
他驚喜地睜大了雙眼,開心地吐出了幾個泡泡。
「咕嚕咕嚕……」
眾所周知之二,人在水中說不了話。
老頭發現呼救失敗,轉而選擇使用肢體動作。
「噗嗤噗嗤……」
「嘩啦呼啦——」
安靜了一上午的清瑤池,迎來了它的狂暴時刻。
以池中央為中心,水面有雙手拍打,水下有雙腳亂蹬。
驚起水花一片。
然而……
這對於陶吉來說,並沒有什麼卵用。
在還沒有到時間,沒有排查清楚危機之前,陶吉是不可能輕易下水的。
哪怕到時候老頭問起了原因,他此時也已想好了對策:
「某不善水性。」
老頭的掙扎,漸漸小了。
但他的雙眼,依舊死死瞪著岸邊某個方向。
那是陶吉剛才在的地方。
陶吉四肢並動,緩慢卻堅定地奔老頭而來。
老頭在瞑目之前,最後看了陶吉一眼。
眼神中……隱隱閃過一絲懊悔。
懊悔剛才,居然冤枉了如此一個好人!
至少陶吉是這麼理解的。
陶吉提溜起已經沒力氣掙扎的老頭,一舉將其托起,讓其浮出水面。
而後,他就這樣背著老頭,手腳並用,朝岸邊游去。
陶氏狗刨!
過了一段時間,陶吉終於從池中央游到了岸邊。
他將老頭躺平放好,低頭看去。
先前救起來的時候,他便一直將老頭放在水面之上。
是以此刻老頭的面色,看上去竟是意外的紅潤。
除了嘴角還泛著些許水花之外,面上竟沒有沾到半分水滴!
有也被太陽曬乾了。
陶吉瞥了眼天上的太陽。
正值午時,天地間陽氣最盛的時候。
說人話,就是最曬的時候。
陶吉不怕曬。
甚至因為練了【葵花樁】、塗了鱗粉的緣故,他哪怕長時間暴露在陽光下,也並不會肌膚受損,更別說變黑。
但他面前的老頭,不一樣。
他怕曬。
陶吉一會兒功夫沒看,老頭的面色又紅潤了幾分。
額角甚至開始冒汗。
陶吉不敢耽擱,一把扛起老頭,朝樹蔭下走去。
再次放下老頭後,他開始做起了心肺復甦。
之所以做這個,倒不是為了救人。
老頭活得好好的。
只是有點不耐曬。
外加喝水太多,陷入了昏迷罷了。
在陶吉托舉起老頭的那一刻,老頭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
「也不知道這老頭能榨出多少知識來……」
陶吉是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對知識是如此的渴望。
於是他按壓的力度又重了幾分,速度又快了幾分!
下壓,有力度!
次數,有速度!
「咳,咳咳咳……」
老頭緩緩睜開了眼。
而後就看到了陶吉的眼睛。
老頭一時愣住,就連胸口隱隱泛痛都下意識忽略了。
他身上這少年人的眼神,是怎樣的眼神啊!
竟擁有如此強烈的情感!
「咳咳咳!!!」
老頭還沒感慨完,胸口的疼痛傳遞大腦,讓他實在忍受不了。
連咳數下,吐出好大一坨水後,這才覺得呼吸順暢了不少。
陶吉看了看面前的噴水老頭,又看了看自己沾上了一點水漬的雙手……
「嘖。」
他輕嘖一聲,嫌棄地推開老頭,起身,朝池邊走去。
反覆洗了好幾次,他才覺得自己乾淨了。
而等陶吉回到樹下,老頭已經靠在了樹上,一雙細長眼直勾勾地盯著他。
陶吉歪頭。
何意味?
「小太監,你……你救了老夫?」
老頭看著陶吉,顫顫悠悠地開口。
陶吉頷首,旋即心裡一突,想到自己是來求學啊!
態度也太不端正了!
還沒等陶吉變臉,準備鞠躬拱手作揖一條龍的時候。
「撲通!」
老頭跪在了他的面前。
「欸欸欸!」
陶吉連忙一個閃躲跳開,雙手直揮,口中連連說道:
「使不得使不得!老丈如何使得!」
而老頭也很犟。
陶吉跳到哪,他就挪著膝蓋轉向哪。
口中念念有詞道:
「使得使得!老夫我如何使不得!
「雖然你只是一個在宮裡頭隨處可見,被人打殺了也沒人知道的小太監。
「但你既然救了老夫,你就是老夫的救命恩人!」
陶吉一邊躲著大禮,一邊忍不住心中腹誹:
「馬臉細長眼,定是刻薄人!面相學誠不我欺!
「這老頭禮數到位了,素質沒到位啊!」
陶吉最後繞著樹轉了一圈。
老頭跟著陶吉轉了一圈。
眼看陶吉準備再開一圈。
老頭服了。
他捶了捶老腰,站起身,以讀書人的姿態作揖道:
「老夫金戈,字止武,端敬殿講官,不知這位怕是無名無字,只得一諢名的小太監、老夫的救命恩人,怎麼稱呼?」
陶吉強忍著扯起嘴角的衝動,拱手回禮道:
「陶吉,字元亨,更鼓房小火者。」
「居然有名有字?還是好名好字?」
金戈震驚得張了張嘴:
「你還真是個宮裡隨處可見,連我這等無品職的講官,都能啐上幾口的小火者職級?」
陶吉選擇忍他一手。
這老東西,素質忽高忽低。
他決定選擇性忽略。
「老夫的救命恩人,可悲的小火者,你既然救了老夫,不知想要什麼賞賜?」
金戈在看到陶吉腰牌上的「小火者」時,便忍不住雙手背後。
挺了挺胸膛,骨氣高昂。
結果胸口猛地傳來劇痛。
疼痛又讓他想到,是面前的小人物救了他。
這是他的救命恩人。
於是,金戈老頭背也不直了,手也不負後了。
兩手藏於袖袍內交攏,臉上露出一抹尬笑。
聖賢書上還真沒教過,該怎麼面對這等人!
陶吉心中暗喜。
終於等到這一關了!
他裝模作樣地看了眼金戈的綠色袍衫。
金戈看到陶吉在看他的衣裳,頓時擺起了架子,昂起了脖子。
陶吉又假裝沉吟片刻,這才緩緩說道:
「請老丈,教我學習!」
話罷,陶吉像個讀書人一般,作揖到底。
為了知識,些許顏面不值一提。
陶吉直角彎腰,持續了整整數秒。
他遲遲沒有等來金戈的回應。
「這劇情……怎麼有點似曾相識?」
陶吉心中暗想,莫名想到了當初也是在清瑤池,也是為了學習。
只不過當時,他已經學上了。
後來被授課老師向天笑發現後,他更是一個滑跪,求向天笑收他為徒。
等等,滑跪?
陶吉忽地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點太清高了?
男兒膝下有黃金!
而今正是變現時!
陶吉本想起身,給金戈跪一個。
結果未曾想,剛起身,還沒下跪。
就看到了一臉震驚,仿佛見了鬼似的金戈。
「你?學習?向我?
「你能從我這裡學到什麼?
「這對你的巡更,可有任何幫助?」
陶吉緩緩打出了一個問號。
?
他下意識反駁道:
「難道學習,就一定是要為了學以致用嗎?
「小的覺得,學習知識的過程,才是最快樂的時候!」
本以為打臉了金戈,這次授課怕是要泡湯的陶吉。
忽地聽到前方,傳來一陣拍掌聲。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