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吉換好了衣服。
他再次回到了他忠實的冷宮北部。
劉三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百無聊賴。
這塊地兒,就連巡衛都不會時刻巡邏。
「大人!」
嘴角帶笑的劉三,看到走過來的陶吉,倏地起身,立正了。
面色緊繃。
「想什麼呢?這麼開心?」
陶吉奇怪地瞥了劉三一眼。
他還是第一次在更夫臉上,看到如此燦爛的笑容。
不知道的,還以為談對象了呢。
「額,這個,那個……」
劉三聽到陶吉問話,老臉一紅,扭捏道:「沒什麼,就是想到了一些高興的事。」
「巡更吧。」
陶吉沒追問,緊了緊腰間的【寒鴉】劍,往前走去。
「好嘞!」
劉三緊隨其後。
◇
更鼓房,內房。
「什麼叫你又斬了一隻妖魔???」
韓知山「蹭」地起身,嘴角還帶著茶沫。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陶吉,瞳孔驟縮。
雖然,在陶吉說出要調崗清瑤池的時候。
他就已經猜到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但……
真聽到這個消息,韓知山還是有點難以理解。
冷宮的妖魔,什麼時候這麼多了?
多就算了,還總是能讓這小子碰到?
碰到就算了,怎麼還全是第一境,這小子能夠斬殺的?
韓知山坐了回去。
三天兩頭聽到陶吉斬妖,而今他的抵抗力,已然強了不少。
他面色淡然地拿起布巾,擦掉嘴邊茶沫。
看著坐在對面的陶吉,幽幽道:
「這次巡衛來了,還是用上次那個理由?」
他抿了口茶。
「不用。」
陶吉搖頭,「這次斬妖,無人發現。」
韓知山抿緊了嘴。
喉嚨滾動了一下,總算咽下了這口差點噴出去的茶水。
笑話,他可是更鼓房掌房!
三天兩頭被震驚一次,他還怎麼帶手底下這幫乾兒子們?
他不要臉面的?!
韓知山輕咳一聲,「元亨,這次斬妖如此順利?」
陶吉頷首,「另外,我把妖魔帶來了。」
還在輕咳的韓知山:?
「妖魔身上的一塊肉?」韓知山問。
「整隻。」陶吉答。
「啊?」
韓知山眼睜睜地看著陶吉伸手,拿起了自進門後,就放在一旁凳子上的袋子。
袋子鼓囊囊的,他本以為是陶吉的賄賂。
他連拒絕的小詞兒都想好了。
陶吉將袋子放到桌上,而後解開結,一點點鬆開布料。
韓知山一口一口地喝著茶。
很快,燭火照亮了魚妖真身。
「一條魚?」
韓知山眉頭一皺。
清瑤池那破地方,還能有魚成妖的?
不應該啊!
池子雅則雅矣,卻也只是雅啊!
絕靈時期,除了極少數地方,天地間可沒有自然生成的妖氛!
沒了妖氛,普通動物根本不可能,籍此褪去凡身得妖身!
可若是絕靈時期前成的妖……
韓知山眉頭皺得更深了。
清瑤池偏僻,可也絕非無人問津之地。
更別說,還是在皇宮內部。
天地間有靈氣的時候,皇宮內的大陣,可是被稱為「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妖魔,絕無可能在陣法下藏身。
而且,此魚妖不過第一境,靠水而活。
無法脫離水,行走陸地。
清瑤池的水是活水,卻並不接通外界。
源頭是皇宮內的一口泉井。
而自泉井流入清瑤池,有很長一段距離。
且經過乾清宮。
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下一個可能了……
韓知山望著在燭火下閃著五彩斑斕的魚身,眼神幽幽。
有人故意在清瑤池,放下了此妖。
一念及此,韓知山又想到了一個問題:
放妖之人,圖什麼?
總不可能是為了放生賺功德吧?
若是圖人,可這清瑤池極其偏僻,魚妖想要吃人都沒人可吃。
除了夜間巡更的更夫,就是陽氣極旺的巡衛。
「說起來,我倒是有個乾兒子,前不久死在了清瑤池……」
韓知山想到這,看向魚妖的目光頓時變得不善了起來。
他的乾兒子有很多,多到他寫個名冊,能寫滿數頁。
偶爾死一個兩個不熟的,他真要說多心疼,也不至於。
但偏偏。
死在清瑤池的那個,是他熟的。
「元亨,斬妖時候……你確保無人看到?」
在處置這妖之前,韓知山不放心,又問了一句。
陶吉眨了眨眼。
一個身份未知、實力高超的女人算不算?
陶吉並不敢打包票,確定那個喊出「聒噪」二字的是秋水。
他只能聽出來,說話之人是個女性……不對。
怎麼能隨意假定別人性別?
指不定是偽聲大佬呢?
陶吉沉吟片刻,搖了搖頭:
「無人看見。」
他不打算和韓知山說這件事。
先前遇事即向上稟報,比如抗豬力士季伯達。
是因為,這些事與他無關。
深入調查下去,與他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而劍落如雨一事。
若出劍之人真是秋水……
他這個在韓知山眼中,本就是秋水的人。
又怎麼會認不出來秋水的招式?
這件事,深入調查下去,可能真的會和他有關。
如無必要,勿增實體。
陶吉選擇穩一手。
韓知山默默瞥了陶吉一眼,卻也沒道破。
既然陶吉選擇將這魚給他看,想來真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也不至於害了他。
況且,他與這魚,可是有殺子之仇!
「元亨,不知你準備怎麼處置這魚?」
韓知山輕聲道。
若是這妖落在他手裡,他足足有幾十種折磨的方法!
陶吉撓撓頭,「燉了吧?」
「嗯?」
韓知山轉頭看向陶吉,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陶吉心裡一突,「不能吃?」
不要啊!
他好不容易從劍光中薅來的妖魔!
「不是。」
韓知山搖頭,重新看向魚妖,眼睛一點點眯起:
「這魚雖然小,但每塊肉都是精華。
「混著其他肉一起,清蒸、紅燒、香煎、燉湯……皆是美味。」
「咕嚕……」
陶吉不爭氣地咽了口唾沫。
韓師傅,別說了!
再說,孩子就饞了!
韓知山聽到了吞咽聲,笑了笑,心情無端好了不少。
他擼起袖子,拿起魚妖,朝外走去。
「韓公公,你這是?」陶吉問。
「元亨可是餓了?正好房內還有一點剩飯。
「老夫取這一半魚肉,做一盆清蒸魚。」
韓知山朝更鼓房內的廚房走去。
是的,更鼓房也是有廚房的。
尋常更夫們的日常飲食,便是在這兒吃的。
廚子不是什麼大廚。
不過是從更夫中,挑幾個會做飯的,輪流給大家做飯。
在韓知山涮鍋之前,陶吉對一個掌房會做飯這件事,是持懷疑態度的。
但當韓知山展示了一番刀功,魚肉居然能切成絲的時候……
陶吉默默離開了。
回房,坐下。
等開飯。
◇
「嗝~」
夜宵吃美了的陶吉,摸著肚子,一臉滿足地離開了更鼓房。
「要是以後能天天吃這麼一頓靈肉,該是多麼美妙的一件事啊!」
回到了住所後,陶吉望著掛在天邊的皓月,砸了咂嘴。
哪怕走了一路,他這嘴裡仿佛還能嘗到魚妖的味道。
唇齒留香這一塊.jpg
「該開始修煉呼吸法了。」
陶吉看到院子中央的木枕,嘆了口氣。
飽暖思淫慾。
身處冷宮的他,沒多少欲望。
要是可以,他更想摸魚躺平。
可惜,這亂世躺不得。
陶吉再次抬眸望了眼月色,這才慢悠悠坐下。
對於修行【食三光呼吸法】,他並不著急。
冷卻時間高達一天不說,每次修煉時間也沒有多久。
以他現在的身軀,也只能堅持兩個時辰多一點。
倒也不用急趕慢趕。
陶吉盤膝而坐。
剛閉上眼,他忽地起身,走向屋內。
「差點忘了!還可以塗鱗粉,到時候淬骨淬膚兩開花!」
陶吉拿出裝鱗粉的小瓷瓶。
脫去衣物後,除了在塗最後一個地方的時候猶豫了下,他硬咬著牙,迅速塗完了全身。
相比較前幾次,陶吉這次有了經驗,身軀也更耐造。
是以他只在床上躺了幾分鐘,便蠕動起來了。
強撐著回到院內,他再次盤膝而坐。
唯有入定後,他才能忘卻這冰火兩重天的酸爽。
一夜無話。
麻雀撲棱著翅膀落在老樹枝頭,嘰嘰喳喳地叫醒了冷宮的清晨。
陶吉甦醒。
起身,回房,拿換洗衣物,直奔沐浴房。
而後,撞見周樂水。
不知怎的,而今在沐浴房看見周樂水,陶吉心中竟生不起一絲波瀾。
周樂水也是。
兩人互相打了個招呼,僅僅是打了個招呼。
而後便默契地,一人進去,一人在門外等著。
「說起來,怎麼沒看見那個小胖墩?」
陶吉瞅了眼跟進去的小太監。
周樂水身後的小太監,只剩下了一個。
那個話最少的小胖子。
陶吉在門口等了一會兒,周樂水便出來了。
兩人再次打了一番招呼,陶吉進去沐浴。
一刻鐘後。
今天醒得早,陶吉也就多泡了會兒。
擦乾了身子,穿上了全新的打更服後,陶吉沒有立馬前往更鼓房。
他回到了住所。
「伏請日卦,示我修行知識之機緣!」
潔淨沐浴後的陶吉,使用了【卜事】。
簽筒應聲而現。
陶吉伸出兩手,開始搖簽。
簽落,字現。
【吉】:
【午初三刻至清瑤池,有一老叟落水,救之,可得上課機緣。】
【平】:
【午初四刻至清瑤池,有一老叟沉底,撈之,可得修行書冊一本。]
【凶】:
【午正至清瑤池,遇巡衛,被污衊推人兇手,可得一死。】
陶吉看著最後一句話,有點沒繃住。
什麼叫我被污衊成推人兇手?
什麼叫可得一死?
那是我想得嗎?
吐槽完【凶】報後,陶吉看著上面兩行,興奮地搓了搓手。
這【卜事】,就是給力昂!
體會了【卜事】的便利後,陶吉覺得自己已經快看不上正常的日卦了。
「不過,那老叟為什麼會落水?」
欣喜過後,陶吉便開始了思考。
一個教書的老叟,好端端地去清瑤池做什麼?
清瑤池無人問津,除了地方實在太偏之外,也是因為身處冷宮。
冷宮,皇帝妃子所在之所……那是普通人想去就去的?
哪怕不是冷宮,就是出入皇宮的老叟,那能是普通人?
陶吉忽然覺得,這日卦不夠靠譜。
消息一點都不詳細。
差評!
陶吉理了理衣服,朝更鼓房走去。
先去蹭個飯,而後回來站【葵花樁】。
站到午時,再去清瑤池。
差評歸差評。
該去還是要去的。
老叟在前,陶吉不得不考慮,這是不是他此生僅有……哦,應該不是。
只是普通的修行知識罷了。
要不是擔心崩人設,陶吉完全可以去問韓知山,甚至周樂水也行。
這兩位掌房,都是有修為在身的。
年輕時候,更是並稱「山水侍」。
在偌大的皇宮太監界,闖下了偌大威名。
更別說,韓知山還當過昔日皇子身邊的太監頭頭。
這樣的人,想來對修行界有不少了解。
「不過那老頭好像不會游泳?飄個一刻鐘就死了。」
陶吉決定到了午時,先去瞅一眼。
若真是普通人,那就救一把。
若是有修為在身……那該溜就溜。
有修為的都沉底了,一看就是中了別人的陰謀。
他一個第一境小菜雞,真嫌自己命長了不是?
不過,陶吉覺得後者概率不大。
畢竟,日卦對於他的勇救老頭行為,給的評價是【吉】。
一路思索著,陶吉走到了更鼓房。
「早上好,魏內使!」
心情不錯的陶吉,看到站在門口的魏三思,抬手打了個招呼。
「大人好!」
相比較陶吉的隨意,魏三思則是連忙躬身,聲音也是畢恭畢敬。
陶吉覺得,要不是他禁止別人朝他下跪,魏三思怕是能直接給他跪下……
「不必如此客氣。」
陶吉拍了拍魏三思的肩膀,嚇得後者身子又矮了三分。
「是,是……」
聽著陶吉的話,魏三思連連點頭。
卻也沒當真。
大人怎麼說是大人的事。
他怎麼做是他的事。
在宮裡頭,大人物讓你隨意,聽聽就好。
誰真隨意,誰就是真傻。
哪怕魏三思覺得,陶吉並不是那種表面客套的人物。
但不影響他依舊恭敬。
宮裡頭,陶吉這般比乾爹都還親和的大人物,可就只有一個。
陶吉看了魏三思幾眼,感慨地搖了搖頭。
相比較年紀尚輕,人情世故懂一點,但不多的小李子。
魏三思這種老油條,早已被「馴化」了。
陶吉對此不置可否,畢竟自古以來,便是如此。
但……
從來如此,便對嗎?
陶吉希望,自己以後不會變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