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公公,今晚和我搭檔的更夫是誰?」
陶吉靠在椅子上,好奇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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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幹完了飯。
而此時距離戌時,還有一段時間。
「老夫不插手這些事務。」
韓知山搖搖頭。
作為一個掌房,他並不負責具體的排班。
這種事,他都是交給手底下那四個帶班太監做的。
「這樣啊……那我待會兒問問魏內使?」
陶吉恍然點頭,表示理解。
領導是這樣的。
「不用,直接把他叫過來就好。」
韓知山拉動一旁懸掛的細繩。
門外響起鈴聲。
很快,便是一陣腳步聲。
「乾爹,陶大人。」
魏三思一路小跑著,來到了內房。
韓知山眼神示意陶吉。
陶吉開口:「魏內使,我今天的搭檔更夫是誰?」
魏三思一愣。
他還沒開始排班呢!
於是他嘴唇蠕動幾下,輕聲道:
「陶大人,您想要誰?」
陶吉扯了扯嘴角。
我想要不巡更。
但顯然這不太可能。
陶吉在腦海中思忖片刻,卻也沒想到個合適人選。
在更鼓房,他沒幾個認識的。
於是他揮揮手,道:
「魏內使看著安排吧。」
魏三思掏出排版冊,眼珠子一轉,想到了一個搭檔人選。
「陶大人,您看劉三如何?
「他的搭檔張大牛剛好今天休假,正剩下他一人。」
「劉三?」
陶吉腦海中,頓時想到了一個瘦成竹竿,堪比狗蛋成年版的更夫。
說起來,這劉三他剛好認識。
正是他先前第一次遇見會飛鷹鷹的時候,所救下的那個更夫。
至於劉三的搭檔張大牛,陶吉也有點印象。
在拐角遇到他,而後被他嚇尿的那個更夫。
「劉三好啊,劉三好。」
陶吉大手一揮,確認了今日份搭檔。
「就他了!」
魏三思點頭應聲,寫上了兩人人名。
「對了。」
陶吉想到今晚的斬妖,又轉過頭。
韓知山一直在默默喝茶,安靜觀察著一切。
猝不及防與陶吉對上了眼,手一抖,茶水差點潑了出來。
「韓公公,今晚我打算巡更清瑤池。」
陶吉拱手道。
巡更流程,是先確認更夫人員,而後再確定區域。
大部分情況下,人員和區域都是固定的。
偶爾要換區域,也都是一組人對調。
是以陶吉在確認了搭檔後,才與韓知山開口。
「清瑤池?」
韓知山下意識重複了一遍。
旋即,眼神古怪。
他可沒忘記,上次陶吉去清瑤池,斬了一隻鷹妖!
今晚又調崗,該不會……
嘖。
韓知山沒多說,只是頷首,「行,元亨注意安全。」
◇
「咚……」
戌時。
在更鼓房喝茶喝飽了的陶吉,佩劍離開。
魏三思走在前頭。
「魏內使。」
立在門外的劉三看到魏三思,連忙拱手。
「嗯。」
魏三思淡淡頷首,徑直走過,沒有多看劉三一眼。
而當魏三思離開後,劉三又看到了不緊不慢走著的陶吉。
「陶大人!」
立在門外的劉三見到陶吉,語調都上揚了幾分,面色恭敬,彎腰躬身。
「都是同僚,不必多禮。」
陶吉面色尷尬地扶起劉三。
他沒想到,自己在這更鼓房裡,倒是越來越有威勢了。
他一個小火者,在房內的威望,看著竟比魏三思這個內使還大……
當然,也不乏是他先前救了劉三一命的緣故。
劉三看到陶吉身上的打更三件套,又道:
「陶大人,要不我來拿銅鑼?」
更夫分兩種,報更和提燈。
提燈的只需要負責提著燈籠,照路即可。
而報更的,則辛苦不少。
不但要提著銅鑼、梆子、棒槌,時不時還要吆喝幾聲。
一趟巡下來,若是喊得勤快的,嗓子都要啞上不少。
「不用不用。」
陶吉婉拒。
這三件套分量不輕。
就劉三那瘦體格,陶吉懷疑真讓他來背,怕是巡一個時辰就趴菜了。
「行,那小的就負責提燈了。」
劉三鬆了口氣。
先前與張大牛搭檔的時候,他就是負責提燈的。
他曾嘗試背過鑼梆槌。
好懸沒死。
「今天我們巡的是冷宮北邊,清瑤池那塊。」
陶吉看到了劉三眼中的疑惑,解釋道。
「啊!」
劉三下意思驚呼,身子抖了三抖。
清瑤池那塊兒,鬧妖鬧得凶嘞!
聽說最近,又有一個更夫死在了那邊!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劉三兩腿哆嗦,餘光忽地瞥到了陶吉腰間。
一柄黑鞘長劍。
劉三的腿忽地不抖了。
臉不白了。
腰背也挺直了。
對啊!
他這次的搭檔更夫,是陶吉陶大人啊!
斬過妖、背景神秘、韓掌房都以禮相待的大人物!
在他們更夫私底下,曾有過一個「最想搭檔更夫」排行榜。
自打陶吉來了後,榜首再也未曾挪過位。
劉三往陶吉方向湊了湊,聞著大人身上好聞的清香,只覺得內心安穩。
大牛,別聯繫了。
我怕大人誤會。
陶吉神色莫名地看了劉三一眼。
這大豆芽菜在幹嘛?
他看著劉三越靠越近的身子,和面上說不上猥瑣,但也說不上正經的神色,陷入了沉默。
他默默往旁邊挪了半步。
劉三又靠了過來。
陶吉又挪。
劉三又靠。
陶吉氣笑了。
正好此時,他們已經走到了冷宮北部。
可以開始巡更了。
陶吉敲了兩聲銅鑼,一聲梆,高喊道: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喊聲中氣十足,鑼聲響亮。
震得一直湊近在陶吉身邊的劉三,下意識發蒙了一瞬。
他只覺得,耳朵里「嗡嗡嗡」的。
世界在離他遠去。
劉三連忙遠離了陶吉,甚至往前急走了數步。
他看著陶吉投來的目光,訕訕笑道:
「大人,我在前方給您照路。」
陶吉點頭,在劉三轉過身後,嘴角輕揚。
宮道兩旁,殿房破敗,門窗腐朽,宮燈稀疏。
走了一程,前方終於出現了一團明亮的光。
一座殿宇。
陶吉停下了腳步。
他熟練地看向窗戶。
此刻的窗紙上,那道修長的剪影正單手握劍,另一隻手並指抹過劍身,指尖順著劍脊滑下。
燭火將她側身的曲線,一筆筆勾勒進了窗紙。
鎖骨下,小小的陰影隨著呼吸起伏。
柳腰,往下又柔柔隆起一小團。
她忽地弓步沉身,腰臀間那道弧線猛地繃緊。
隨即,便是一記凌厲直刺!
劍尖破空,清越劍鳴從殿內破窗而出!
陶吉看得如痴如醉。
這劍法,好!真好!
他忽然想起來,自己還不知道這殿裡住著哪位妃子。
上次他托小李子打聽一番,結果小李子也沒和他個結果。
也不知道,是打聽到了,還是沒打聽到。
陶吉沒有多看。
對於世間萬物,只需要在它最美好的時候駐足即可。
多看,容易挨打。
陶吉比較從心。
殿裡這耍劍的妃子,武力值一看就高於舒妃。
他多看幾眼,怕是真能被發現。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陶吉報了一更,殿內妃子絲毫不受影響。
陶吉最後看了一眼,果斷收回目光。
美色於我何加焉?
不取!不取也!
自知現在還是太菜了的陶吉,報完更後,便朝前走去。
也是這時,他發現了旁邊還立在原地的劉三。
「差點把他忘了!」
陶吉心中暗想,推了推劉三肩膀。
「啊?大人?」
終於可以走了嗎?
低垂著腦袋,看著地面的劉三,感受到肩膀上的力道,這才抬起頭。
不過,哪怕抬起頭,他也背對著殿宇。
可謂是一點不看。
他已經有翠花了。
他不能對不起翠花!
站在前面的陶吉,扶額道:
「走了。」
「哦哦,好!」
劉三長吐一口氣。
陶吉轉身往前走去的時候,他再次抬眸,看向陶吉。
心中,充滿了對陶吉的敬佩。
大人不愧是大人!
像他們這些普通更夫,遇到妃子的殿宇,那都是要低著頭走路的!
別說東張西望了,誰敢抬頭,誰都要挨一頓杖打!
哪像大人……
不帶一點掩飾的。
劉三感慨著,快步走了幾步,來到前面提燈照路。
「等下。」
陶吉忽然出聲。
劉三提著燈籠轉過身,疑惑道:
「怎麼了,大人?」
陶吉沒說話,蹲下身,看向劉三手中燈籠。
【驅妖燭】已經燃完了約莫一半的長度。
陶吉微微頷首。
時間差不多了。
【驅妖燭】的燃燒時長,和普通白燭一樣,都是半個時辰。
劉三的燈籠,是從戌時鐘聲響起的時候點上的。
到了現在,也差不多戌時二刻了。
陶吉緩緩起身。
手按上劍柄。
一點點拔出了【寒鴉】劍。
劍脊上的墨色長紋,在月光下微微一閃。
劉三渾身一顫。
眼前持劍的大人,與先前相比,仿佛換了個人似的!
周身散發著,一股讓他下體緊張,差點當場噴射而出的凌冽氣場!
「大、大人……」
劉三的聲音都在打顫。
該不會,大人是想要滅口吧?
就因為,他撞破了大人偷看妃子的一幕?
這種事情什麼的,不要啊!!!
「大人,我什麼都沒看到!!!不瞞你說,我從小失明,而且我嘴還特別嚴,不管發生了什麼都不會說,就像韓掌房偶爾大半夜會去……」
說到這,劉三忽然反應過來,兩手捂住了嘴。
死嘴,快停下啊!!!
他剛才只是被陶吉的氣場所攝,才突然口不擇言。
但現在,話都快說完了。
他腦子也回來了。
如果只是偷看的話,陶吉怎麼可能會斬他?
更別說,哪怕他去和韓掌房說了,就憑陶吉的身份背景,怕是掌房還會罵他多嘴,讓他自己掌嘴……
想明白一切後,劉三吞了口唾沫,總算把所有話都咽下了肚子裡。
他重新抬起頭,正想解釋,就對上了一雙好奇的眼睛。
「然後呢?韓公公偶爾大半夜會去哪?」
陶吉主打一個不懂就問。
劉三打了個哈哈,尷尬道:
「大人,您聽錯了,聽錯了……」
雖然,韓掌房不是他的乾爹。
但他現在還在更鼓房做事呢!
他不敢得罪陶吉,也不敢得罪韓掌房。
「嘖。」
陶吉搖搖頭,卻也沒有再問。
他在想,下次拔劍的時候,要不專門盯著劉三看?
指不定那時候,就暴露點什麼猛料了呢?
陶吉眨了眨眼。
感覺可行。
不過眼下……
陶吉瞥了眼燈籠內的蠟燭。
斬妖要緊。
沒時間浪費了!
他放下打更三件套,衝著劉三喊了句:
「你且在原地等著不要走動,我去去就來!」
而後,便快步奔向清瑤池。
說起來,清瑤池距離這位舞劍妃子的殿宇,並不算多長。
陶吉氣血鼓盪下一路疾跑,幾分鐘後,便聽到了水聲叮咚。
「呼,呼——」
在距離清瑤池只剩下幾十米的宮道上,陶吉停下了腳步。
雖說是受傷小妖,但指不定也有危險。
不可大意。
緩了一口氣,把狀態調整到最佳的陶吉,如同做賊一般,靜悄悄朝清瑤池走去。
近了!
更近了!
陶吉踏上了清瑤池內的鵝軟石道。
他目光快速掃過整片池區。
月光下,清瑤池安安靜靜。
池水碧沉,假山高低錯落,覆著一層青苔。
沿階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一派安寧景象。
「欸?」
陶吉並未出聲,心中驚訝了一下。
我辣麼大的妖魔呢?
他沒有踏入池子,只是站在池邊,運極目力仔細搜尋。
沒搜到。
「溜了?不應該啊,【吉】報不會出錯。」
陶吉選擇相信自己的掛。
所以他準備跑路了。
他可沒忘記,從【吉】報到【凶】報,只差兩刻鐘!
陶吉從跑路趕來清瑤池,就花費了一段時間。
搜尋妖魔,又花費了一段時間。
陶吉並沒有額外帶計時蠟燭,畢竟劉三與他說熟不熟。
無法準確預估時間的他,必須得保證足夠的冗餘!
「那可是『劍光穿心,身埋瑤池之危』啊……」
陶吉甚至都不敢想,那是怎樣的場景。
總不至於,一道劍光從天而降,直接給他釘死在清瑤池底吧?
陶吉再次搜尋了一遍。
從假山山頂,到石頭縫隙,再到草叢堆。
毫無妖魔跡象。
「溜了溜了!」
陶吉素來不頭鐵。
他從心。
如今,【卜事】只差一隻妖魔。
按照冷宮現在這鬧妖患頻率,多等個幾天就有了。
沒必要冒險。
就在陶吉轉身之際。
他眼角餘光,忽地注意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