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吉乾咳一聲,在韓知山對面坐下。
伸手拿了個餡餅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答道:
「昨晚塗了點鱗粉,塗多了,還沒吸收完。」
韓知山問道,「什麼鱗粉?」
此時已經吃完一個餡餅的陶吉,答道:
「穿花妖的鱗粉。
「這幾日,舒妃娘娘的花圃有穿花妖起舞。
「娘娘不要那些鱗粉,便讓我收集起來,給我練武了。」
陶吉不打算隱瞞這件事。
或者說,這件事沒什麼好隱瞞的。
在韓掌房眼中,他本就是秋水的人。
而秋水與舒妃,看上去關係可是極好的。
冷宮天天冒妖魔。
但除了落水那次,他唯一一次見到秋水,還是舒妃閨房遇到鼠鼠那次。
雖然,陶吉不知道秋水具體是什麼職位。
但能讓韓知山等人這麼忌憚,顯然不低。
那他作為秋水的人,和舒妃娘娘關係不錯,很合理吧?
而韓知山不出陶吉所料,聽到這句話後,果然愣在了原地。
不過,並不是陶吉以為的,秋水小弟與秋水朋友。
而是……
「他一個假冒的宦官,和冷宮的妃子娘娘走這麼近?
「他這是要幹什麼!幹什麼!!!」
韓知山的冷汗,那是「唰」地就滑下來了!
雖然,今朝聖上不好女色,至今未曾立後。
哪怕是納入宮的妃嬪,也是讓她們住在殿宇之中,從未臨幸。
但不管怎麼說,妃子終究是妃子!
屬於皇帝的女人啊!
韓知山默默將凳子往旁邊移了兩步。
他本以為,冷宮的水夠深了。
現在他發現,他錯了。
大錯特錯。
冷宮的水,那何止是深。
不但深,還亂。
比四海都亂。
就在韓知山愣神的功夫,陶吉已經吃下了三個餡餅。
此刻,他見韓知山還愣著,疑惑喊道:
「韓公公?」
韓知山回過神,默默拿起白粥喝了一口:
「無事,無事。吃飯,吃飯。」
一頓早飯,就這般在兩人沉默中過去了。
陶吉將【寒鴉】劍放回了劍架,走出了更鼓房。
「韓公公,那我先回去了。」
一旁,同樣出門的韓知山,在吹了一會兒晨風後,也沒那麼尷尬了,面上恢復了笑容。
他笑道:
「好。老夫白日無事,正好得閒可以去打聽一下那件事。
「元亨,中午記得來吃飯啊!我到時候帶幾塊靈肉回來!」
陶吉拱手:「一定!」
他的住所與校場不是同一個方向,兩人就此分別。
◇
青石院。
陶吉摩挲著下巴,看著面前的三道情報。
【吉】
【戌時二刻,清瑤池有一受傷小妖,可斬。】
【平】:
【亥時二刻,錦衣衛換防,東側門有半盞茶空檔,可逃!】
【凶】:
【戌時四刻,速離清瑤池,否則有劍光穿心,身埋瑤池之危。】
「那大妖今天不鑽井了?」
這是陶吉看到今日份卦象後的第一想法。
天可憐見!
這還是他第一次在【凶】卦上,看到除了「大妖出沒」的消息!
「劍光穿心,身埋瑤池……晚上的清瑤池,這麼危險的嗎?」
陶吉看著這八個字,身子一抖。
他暗暗道:
「晚上斬了就溜,絕不多待!」
雖然,戌時四刻的清瑤池很是危險。
但,戌時二刻,是他距離完整【卜事】,最近的時候!
陶吉可沒忘記,他的【卜事】只差一隻妖魔,就可以解鎖了。
「算了,不管了,晚上再說。」
陶吉將目光從卦象中收回,開始了今日份練功。
陽氣升騰,頭冒金光。
「嘶……好爽!」
陶吉猛然發覺,自己煉化金光的速度又快了幾分!
金光化作的陽氣,幾乎是歡快地灌入全身經脈!
中午。
陶吉睜眼,眸中含喜!
短短一個上午,他頭頂的金光就短了兩寸!
而今,只剩下約莫一尺七寸!
這速度,比昨天快了不止一籌。
陶吉滿意地咧了咧嘴角。
他看了眼天色,朝外面走去。
今天蹭飯的時間,要早一點才行。
更鼓房。
陶吉抽了抽鼻子,雙眸大亮!
香!
好香!
光是聞著,陶吉的肚子就忍不住咕咕叫了一下。
陶吉加快腳步,推門而入。
只見韓知山正站著,面前的桌案正中央擱著一大口碩大的砂鍋。
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湯色濃白如乳。
大塊大塊的肉在湯中翻滾,每一塊肉都有拳頭大小。
肉香直衝鼻腔,陶吉的肚子當場就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韓知山見他那副饞樣,嘴角微微一彎。
他拿起湯勺,舀了一塊肉放進陶吉碗裡:
「我從尚膳監拿來的,第一境妖豬的靈肉。
「老夫讓他們現宰現燉的,嘗嘗。」
陶吉也不客氣,端起碗先灌了一大口湯。
湯味極鮮,卻沒有半點腥膻。
入喉溫熱順滑,像是有一團暖火,順著食道滾進胃裡。
隨即化作無數條細小暖流,湧向四肢百骸。
陶吉又夾起一塊肉,咬了一口。
肉質緊實卻入口即化,嚼勁十足又不塞牙。
咽下去後,胃裡愈發暖烘烘的。
上午站樁消耗的體力,更是迅速恢復了不少!
陶吉低頭看了看自身手背。
還沒有煉化完全的黑白鱗粉,此刻又淡了幾分。
吃肉還有這功效?!
陶吉連忙又吃了一塊。
鱗粉幾乎沒有多少變化。
韓知山笑道:
「只有第一次吃靈肉才會如此。
「靈肉中的精華,幫你多吸收了幾分藥力。」
陶吉瞭然,卻也沒有停下吃肉。
韓知山一邊笑,一邊腹誹:
「這小子怎麼回事?怎麼看上去,是第一次吃靈肉?
「可他不是【劍嶺】的人麼?
「【劍嶺】的人,還能有第一次吃靈肉的?
「在那塊地界,靈肉都可以當飯吃了吧?!」
韓知山心中疑惑,卻也沒有表露出來。
一刻鐘後。
「嗝~」
陶吉打了個飽嗝。
今天這頓,是他吃的最少的一頓。
但也是他吃得最飽的一頓。
「韓公公,我先告辭了!」
此時陽氣正盛。
陶吉要趕著回去練功。
「且去且去。」
韓知山正拿著牙籤剔牙。
陶吉再次回到了住所。
他瞥了眼依舊發著光的手背,準備一鼓作氣,先把這鱗粉徹底煉化了。
鱗粉覆蓋在身上,無時無刻不在發光。
白天還好。
若是晚上……
他可不想被巡衛調查。
「繼續練功……」
陶吉閉上雙眸。
日頭西移。
院內,偶有一兩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陶吉肩頭。
又被他綿長的呼吸震落。
青石板漫上月光。
陶吉睜眼。
甦醒的第一件事,他選擇……
上個廁所。
走出茅房後,正好旁邊就有一個水池,活水。
洗了手,陶吉看著水裡的倒影,一如既往的俊朗。
經過整整一天的煉化,他總算吸收完了渾身的鱗粉。
不發光了。
陶吉走回屋內,掏出小刀割了下手臂。
這下,別說白痕了。
他甚至沒有多少感覺。
刀刃划過肌膚,就像美少女素手拂過一般。
陶吉又劃了幾下。
多用了點力。
依舊沒有白痕。
「不錯。」
陶吉滿意點頭,收起了刀。
他依舊沒有測試,肌膚的極限強度。
沒必要。
真受傷了,他就知道了。
陶吉放下刀,收起掛在院子裡的衣服。
轉身朝沐浴房走去。
而後就遇到了周樂水。
「周公公?」
陶吉驚訝了。
這老太監這麼喜歡洗澡的嗎?
怎麼每次去澡房,都能看見他?
「陶內侍?」
周樂水也驚訝了。
這小子洗澡時間這麼離譜的嗎?
平常都沒事幹的嗎?
「咳,周公公你先洗。」
陶吉後退一步,讓開了沐浴房的大門。
「……行。」
周樂水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他知道陶吉喜歡一個人洗澡。
就是可惜……
今天不能多洗會兒了。
周樂水心中搖了搖頭。
老東西,看看你手底下的更夫!
暗罵了一通韓知山後,周樂水長舒一口氣,面色由陰轉晴。
他帶著身後的兩個小胖墩太監,走進了沐浴房。
陶吉發了會兒呆。
待他洗完澡,正好去更鼓房蹭飯。
蹭完飯,再墨跡一會兒,也差不多到了打更時候。
受傷小妖在清瑤池,他今晚怕是又要調崗了。
「韓公公,應該也是能理解的吧?」
陶吉這般想著,沐浴房的門開了。
周樂水洗得很快。
或者說,一天洗三次澡的他,在後面有人等的情況下,他只是擦了擦身子就出來了。
少了一次搓澡樂趣的周樂水,心中悲痛。
面上卻還是樂呵呵開口:
「陶公公,進去洗吧。」
陶吉拱了拱手,與周樂水擦肩而過。
「乾爹平常不是對更鼓房出來的更夫,都沒什麼好臉色麼?
「怎麼對這小子這麼包容?
「莫非……他也是我們的兄弟?」
宮道上,一個小胖墩回頭,瞅了瞅距離。
再次拉過旁邊的同伴,悄聲道。
同伴聞言,面上也露出了疑惑。
他正準備開口。
嘴巴張開的一剎那,福至心靈般,看了眼前方乾爹。
只見周樂水不知何時停下了腳步。
一雙眼睛微微眯起,皮笑肉不笑。
他打了個寒顫,連忙拉住身邊的小胖墩。
小胖墩還在嘰嘰歪歪:
「我怎麼不知道,乾爹收了這麼個好看的乾兒子?親娘嘞,居然只比我差那麼一點點……」
「噗嗤——」
聽著遠處傳來的輕笑,周樂水也笑了。
純氣的。
他一把拎起還在碎碎念的乾兒子後領。
也不管這還在宮道上,直接把他往膝上一按,扯下褲子就是一頓猛拍。
小胖墩嘴巴還沒聽,還在嘟囔。
他只覺眼前一花,整個人便飛了起來。
緊接著……
「啪!」
直到屁股上,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記。
火辣辣的疼痛。
「嗷!!!」
小胖墩終於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兩條小短腿在空中亂蹬,眼淚都疼出來了。
「乾爹!乾爹!兒子錯了!兒子再也不敢了!!!」
周樂水不管不顧。
一味下手。
他這每一擊都用上了柔勁,別說拍十下了,就是拍一百下都不帶有事的。
無非就是紅了點,他手酸了點罷了。
是以……
簡單洗了個澡,神清氣爽的陶吉走出沐浴房的時候,聽到迴蕩在宮道上的叫喊,愣住了。
「還在打啊?」
他大受震撼。
不過想著,那兩個小胖墩能夠天天被周樂水帶著走東走西,想來也是極其親密的。
應該死不了。
陶吉換了條路。
在住所掛完衣服後,他再次動身,前往更鼓房。
結果還沒走幾步,他就遇上了按理來說,不應該出現在這條道上的人物。
李狗蛋。
陶吉看到小李子,驚訝道:
「狗蛋,你怎麼在這?」
小李子撓了撓頭:
「大人,今晚我不巡更,我特意來跟您說一聲。」
陶吉眨眼,「為什麼?」
小李子面色古怪,不過想到大人是新來的,卻也理解了。
於是耐心解釋道:
「這個月,我已經巡更七天哩。
「按理來說,更夫巡更五天,就可以休息兩天。
「我看大人您天天巡更,還特意陪了您兩天……
「但今天實在有點熬不動了,我想給自己放兩天假休息一下。」
話罷,小李子小心翼翼地看著陶吉。
他已經連續七天,沒有早睡了!
要不是今天乾爹都看不過去了,讓他和陶吉說一聲。
他都打算,繼續捨命陪大人嘞!
陶吉聞言,心中只剩下了疑惑:
「啊?」
原來,更夫還有休假的啊?
上五休二?
這大乾也有勞動法?
「沒事,你這幾天休息就行。」
見小李子眸中甚至都多出了幾分哀求,陶吉也是看樂了。
他是那種壓榨小夥伴加班的人麼?
更別說,小李子還是個孩子。
早睡早起,才能好好發育。
陶吉拍了拍小李子的肩膀,語重心長道:
「狗蛋啊,下次你要休假,就直接說。
「我天天巡更是沒辦法,你還小,沒必要這麼拼命。」
陶吉不知道更夫的假期,倒也不是沒人告訴他。
而是他先前掏出腰牌,和魏三思討要工作的時候。
明確說了,「巡更一個月」。
是以魏三思給陶吉排班的時候,也就按照每日巡更來排了。
更別說,陶吉這幾天巡更,幾乎天天晚上都有花活,有事情干……
巡更起來,可謂是發了狠了,忘了情了。
完全沒考慮假期這一回事。
「嗯嗯!大人你真好!」
小李子眼睛都快成星星眼了。
「走吧走吧,一起去更鼓房吃晚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