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是今晚的更鼓房。
韓知山看著魏三思一塊白一塊粉的臉,嘴角抽了抽。
最終還是沒忍住,輕咳一聲,打破了僵局。
「三思,你先先去洗把臉吧。」
「是,乾爹。」
魏三思行了一禮,低著頭快步退出了內房。
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
韓知山目送乾兒子出門,看向陶吉。
一時間,兩人面上皆浮現尷尬之色。
韓知山下意識端起茶盞,想灌一口壓壓驚。
盞內空空。
茶水早在剛才,便已全部喝……噴完了。
韓知山擱下茶盞,重新看向陶吉:
「元亨方才說,那假貨腰間掛了『力士』銅牌?」
他沒有懷疑陶吉的猜測。
遇到這種事,不管怎麼說,先往糟糕的方向猜測,絕對不是壞事。
陶吉點頭,「銅製腰牌。」
「腰牌是真的?」
陶吉面露猶豫:
「不清楚。我來宮裡日子較少,只見過季伯達這一位力士。」
韓知山眸光微凝。
一下子,他的重點便從力士,轉移到了陶吉身上。
來宮裡日子較少……
怪不得他嘗試查一查陶吉的檔案,卻什麼也沒查出來!
唯一能查到的,只有二月初一那天。
陶吉來到了更鼓房,當上了更夫。
而二月初一……
正是今年靈氣潮汐,天地間的靈氣濃度,達到最低點的時候!
也就是所謂的……
絕靈!
韓知山已經知道,陶吉是秋水的人。
甚至,陶吉還極有可能與秋水一樣,出身大乾北邊的那塊神秘地界——【劍嶺】!
一個【劍嶺】之人,在絕靈時期,皇宮防禦最薄弱的時候進入皇宮……
韓知山光是想到這,額角就落下了幾滴冷汗。
至於陶吉,或者說以秋水為代表的【劍嶺】之人,到底想要幹什麼……
韓知山那是想都不敢想啊!
「這變數,老夫真的把握的住麼?」
韓知山吞了口唾沫,微不可察地瞥了眼陶吉……下半身。
宮裡的宦官,大部分都是物理去勢。
但還有一小部分,只需要服用藥物,便算淨了身。
那藥物,能讓男人的那坨東西,再舉不能。
並且不斷縮小,直至最後,縮陽入腹。
韓知山本以為,陶吉是服用了藥物的那一批宦官。
他當時還覺得,【劍嶺】人不愧是【劍嶺】人。
對妖魔狠,對自己更狠!
但就他最近幾天的觀察來看……
韓知山發現了一個殘酷且驚人的事實。
他與陶吉,不一樣。
「韓公公,怎麼了?」
陶吉默默縮了縮身子,出聲問道。
「啊,無事。方才在想些事情。」
韓知山笑著開口。
他沒有戳破「陶吉不是宦官」這點。
畢竟,「假冒內侍」這種殺頭大罪。
相比較陶吉身上的其他秘密,卻是最無關輕重的一個!
韓知山一念及此,也忍不住氣笑了。
他上了陶吉這艘賊船,現在想下來都晚了!
當然,他也沒打算下來。
現在這冷宮,危機四伏。
就連他,都有點看不透了……
韓知山眼神幽幽。
「元亨,那力士就交給老夫吧。
「老夫白日有空了去校場一趟,問問那邊的大人。
「另外,尚膳監有不少我相識的。
「我到時候去問問,再打打秋風,給你帶頓靈肉回來。」
陶吉點頭。
力士的事,他本就沒有打算深究。
這冷宮的水太深了。
他只是個小小更夫。
真天塌下來了,也有個高的頂著。
他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每天努力修煉!
像他來更鼓房這麼多天,除了前幾日去清瑤池蹭課之外,幾乎每天都是三點一線。
更鼓房、冷宮西北角、住所。
蹭飯、巡更、修煉!
對於陶吉來說,早日突破武道第二境,才是要事!
其餘一切,只要不影響自身安全、不耽擱武道修行,皆可放下!
當然,說是放下。
陶吉接連數次,碰上了季伯達。
他總覺得,自己和這抗豬力士,有點不大不小的緣分。
和韓知山匯報一聲,還是要的。
防止真出事。
「話說,韓公公,靈肉是什麼?妖魔的肉?」
眼見抗豬力士的事告一段落,陶吉也是鬆了口氣。
韓知山頷首,解釋道:
「靈肉,便是妖魔的肉。
「像元亨上次在清瑤池斬的那頭鷹妖,屍體便是被巡衛收走了,最後送到了尚膳監。
「尚膳監里,有專門的屠戶處理這些妖屍。
「他們將能吃的地方,剔下來做成肉食,而後去掉一身妖氣。
「這肉對修士來說,大有好處。
「練氣士吃了,長靈氣;我們純粹武夫吃了,長氣血!」
韓知山看向陶吉,取笑道:
「像是我們早上吃的膳食,那些餡餅,不過是普通豬肉罷了。
「若是這餡餅是靈肉做的,元亨怕是吃三個便飽咯!」
陶吉聽完,傻眼了。
他現在很後悔。
後悔當初斬妖的時候,沒把妖魔屍體交給韓知山,讓他給自己開個小灶!
早說這靈肉大補啊!
陶吉現在吃飯,為什麼吃這麼多?
就是因為這些普通食材,不夠他補充氣血!
「韓公公,時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陶吉拱手告辭。
他不願再在這個,讓他傷心後悔的地方多待了。
走出更鼓房後,陶吉望著天邊明月,心中百般思緒,一點點消散。
所謂的收屍開小灶,說說罷了。
除非他能拖著妖屍走回更鼓房,而不被人發現。
不然,妖魔屍體最後都會被交給巡衛。
陶吉別說收屍了,就連「攬功」都不可能。
現階段,他不可能暴露自己的武道修為。
像他這幾次斬妖,除了寥寥幾人,宮裡幾乎無人知曉。
哪怕是巡衛那邊,也大多以為是一名路過的錦衣衛大人,順手斬妖罷了。
「不過,我下次可以多砍幾劍,收點肉帶回去給韓公公啊?!」
一想到自己頓頓吃飽吃好的未來,陶吉便忍不住開心地輕哼起來。
◇
住所。
陶吉關上房門,將懷中四隻瓷瓶放在桌上,依次排開。
隨手拿了一瓶後,又將剩下三瓶放進了抽屜。
他倒是不擔心有人來偷。
他現在的住所,可謂是冷宮偏僻中的偏僻。
周遭都是廢棄院子。
只有他這個院子,有他一個活人。
韓掌房倒是說過,要給他換個好點的住所。
陶吉拒絕了。
他就喜歡這種安靜的、無人打擾的陰濕角落。
賊都偷不到他頭上來。
陶吉麻溜地脫光所有衣物。
恰好此時,月光透過窗戶,照射了進來。
窗戶已經沒有了窗紙,屋內屋外可謂是毫無阻擋。
月下遛鳥的陶吉,抬頭看著窗外,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莫名有點羞恥是怎麼回事?
他按下心中羞恥,坐到了床上。
一切準備妥當。
「啵~」
陶吉拔了出來。
瓶口發出一聲悶響,鬆開了緊緊填滿瓶頸的木塞。
陶吉一手輕柔地握著瓶身,將其橫放。
一手張開,放在瓶口下方。
迎接著瓶口內,不斷流出的黑白鱗粉。
很快,掌心內便多出了一團粉末。
陶吉深吸一口氣。
沒有猶豫,他倏地將粉末塗抹在了自身手腕!
「嘶!!!」
陶吉面色也沒有猶豫,倏地扭曲,痛苦一片!
相比較昨日的黃階中品鱗粉。
今日的鱗粉,高了一品。
疼痛感,也高了不止一倍!
粉末觸及皮膚的瞬間,宛若化作了極寒極細的小針,順著骨頭,一寸寸地往裡扎深!
陶吉甚至還能感受到,黑粉和白粉的不同效果!
白粉入經脈,如寒針刺穴!
黑粉入骨骼,似熱水灌縫!
根本不用陶吉體內的陽氣與寒針發生反應,這黑白鱗粉本身,便爆發了屬於寒與熱的衝突!
黃階上品的鱗粉,和昨天中品的鱗粉,幾乎完全是兩種東西!
陶吉感受著冰火兩重天,面色扭曲,時不時閃過一瞬舒爽……
他不是M。
但的確有點爽。
陶吉咬著牙,繼續倒出鱗粉。
而後,抹上全身。
「嘶嘶嘶!!!」
呻吟聲,再一次在小破屋內響起。
陶吉的眉頭擰成一團又鬆開,鬆開又擰開一團。
這種經脈被狠狠撐開,劇痛中帶著暢快的感覺……
實在是讓他有點欲罷不能。
當鱗粉的勁過去後,陶吉手中只剩下了最後一團粉末。
而他的渾身上下,也只剩下了一個地方,沒有散發微光。
陶吉看著粉末,沉默良久。
幽幽一嘆。
罷了。
伸手,放下。
挊。
「噫——」
陶吉白眼一翻,躺了。
這黃階上品,實在是過於刺雞了!!!
一刻鐘後。
陶吉幽幽睜眼。
大腦放空,盯著頭頂的房梁,發了會兒呆。
你說,我們這一生該何去何從?
「當然是練武!練武!還是特麼的練武!」
陶吉一個鯉魚打挺……沒挺起來。
他蠕動著從床上起身,扶著牆壁,一步步走向放衣服的架子。
隨手拿了一件,遮住下半身。
而後,他繼續扶著牆壁,朝門外走去。
直到走到院子中央,渾身沐浴在月光之下。
陶吉緩緩蹲下身,盤膝而坐。
木枕自從昨天用過後,他便沒有收回去。
反正也沒人光顧他的院子。
還不如放在外面。
陶吉昂首,面朝冷月。
閉眸,法門運轉。
《食三光呼吸法》!
月華如紗,自百會滲入。
只剩下一絲意識的陶吉,驀然驚訝!
快!
好快!
相比較前幾日月華入體的速度,今日這月華流淌,順暢地像開了閘的洪水!
一瀉千里!
毫無阻礙!
月華沿著經脈,一路奔騰,沒有絲毫阻礙!
從百會到長強,從俞府到湧泉。
每經過一個穴竅,便有數十條月華「小魚」游入其中。
陶吉能清楚地感知到,經脈再次傳來的陣陣酥麻之感!
他舒服得差點哼出聲!
原來,這才是鱗粉的正確用法!
先用鱗粉,將經脈撐開。
而後再用月華,將擴張後的經脈穩固下來!
月華還在入體,陶吉心神一晃,差點讓小魚衝出了經脈。
他連忙收斂心神,不再多想。
一夜無話。
直到檐角的風鈴,被晨風撥動第一聲脆響。
陶吉從入定中,徐徐睜眼。
他低頭看了眼自身。
聖光中,碩大挺拔。
陶吉老臉一紅。
原先拿來遮擋下半身的布料,不知何時已經脫落了。
以至於現在的他,可謂是赤條條地沐浴在天光之下。
晨風吹過。
蛋蛋涼。
陶吉連忙拿起衣服,捂著走入房屋。
片刻。
穿著一身黑色打更服的陶吉,從屋內走出。
他抬起左手,眉頭微皺。
只見他的手掌在陽光下,散發著淡淡銀光。
不只左手。
陶吉又抬起右手。
依舊散發銀光。
剛才在屋裡換衣服的時候,陶吉本以為,是外面的陽光照射導致的發光。
結果現在,他才發現。
原來是身體自發光。
黃階上品的鱗粉,勁有點大。
蘊含的能量,也比中品強了太多。
以至於他吸收了一晚上,依舊沒有吸收完鱗粉。
這也導致了,他的身上,還有著一些鱗粉……
「咕~」
陶吉捂住了肚子。
好餓!
他本想著,要不繼續修煉。
早飯就不吃了。
但他的身體告訴他。
不行。
「應該……沒啥大礙?」
陶吉仔細打量了遍自身。
除了帥氣的臉因為沒有鏡子而看不到之外,也就只有脖頸和裸露在外的兩隻手,在散發著銀光罷了。
陶吉感受著身體的飢餓,決定先去蹭飯。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更別說,從他住所到更鼓房,除了大路有巡衛之外,小路幾乎沒有巡衛。
而且,他身上這點微光,在太陽光里,其實並不顯眼。
只要避著點,不被人湊近細看,倒也不至於被發現。
陶吉緊了緊衣服,又把衣領往上拉了拉,遮住頸側。
確保發光的地方不多後,他快步朝更鼓房跑去。
◇
更鼓房。
韓知山看著推門而入的小光人陶吉,拿著碗筷的手一時停在了半空。
他兩眼使勁眨了眨。
面上,一臉不可置信。
「元亨,你……你這是……」
相比較普通人,純粹武夫眼中的世界,自然與常人不同。
更清晰不說,還能看到許多常人看不到的東西。
就比如陶吉這滿身的光粉。
雖然韓知山的境界,還沒有達到無視衣物。
但他哪怕是從陶吉裸露的這些地方,也能看到陶吉體內散發的,無數光亮!
是以此刻在他眼中,站在面前的陶吉,簡直就是……
光芒四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