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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寫信,收信,姜天關

2026-06-09 04:11:06 作者: 鶴夢
  日頭西斜,姜府書房的窗欞被染上一層昏黃暖色。

  姜家家主,姜天關正伏在案前。

  案上擺著一張帳冊,姜天關手捏狼毫,筆尖在紙上戳出一長串墨點。

  他正望著窗外白雲,眼神放空。

  「噠——」

  書房大門被推開。

  姜泠風邁步走了進來。

  他已換下了山上習武時的勁裝,一襲儒雅的天青色長衫,溫潤如玉,書生模樣。

  他走到書案前,先是對著父親作揖行禮,然後才在旁邊的椅子坐下。

  「父親。」

  姜泠風開門見山,「前幾日我派人傳話回來,請您查一查陽陽山宮牆上那個竊學之人……如今可有什麼眉目?」

  姜天關的筆尖又戳出一團墨點。

  他從窗外收回目光,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乾咳了兩聲道:

  「咳,這個嘛……為父這幾日著實太忙,還沒來得及去辦。」

  姜泠風眉梢微挑,「忙什麼?」

  「京城附近,似乎來了一窩敵國探子。」

  姜天關放下筆,端起桌上的茶盞猛灌了一口,目光在茶盞邊緣上方游移不定:

  「為父這幾日都在暗中調查此事,實在分身乏術。

  「你也知道,如今天下不太平,妖魔橫行也就罷了,那些探子更是無孔不入。

  「姜府中往來賓客眾多,萬一被探子混進來……」

  姜泠風歪了歪頭,打斷了自家父親,輕聲道:

  「這就是您去聽雨樓夜不歸宿的理由?」

  姜天關端茶的手一頓,茶盞停在半空中,放也不是,喝也不是。

  他乾巴巴地扯了扯嘴角:

  「那聽雨樓,據為父調查,極可能是敵國的產業。為父去那裡,不過是深入虎穴,刺探情報罷了。」

  姜泠風手指點著扶手,語氣淡淡:

  「聽雨樓,京城三大青樓之一,頭牌花魁柳如煙,一曲值千金。父親深入虎穴三日,可刺探到什麼有用的情報了?」


  姜天關放下茶盞,手指同樣在案面上無意識地敲了敲:

  「這個……沒有。那伙人藏得極深,為父還需再多去幾次。」

  「既然如此,父親辛苦了,孩兒就不多打擾了。」

  姜泠風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上並不存在的褶皺,面上浮起一絲關切的微笑:

  「說起來,孩兒也許久未曾去母親那兒請安了。

  「今日正好有空,不如就現在去吧。

  「想來母親一定很想知道,父親這幾日究竟在忙些什麼。」

  他轉身就走。

  「站住!」

  姜天關「嚯」地從椅子上彈起來,臉上的從容淡定碎了一地。

  「嗯?」

  姜泠風側過頭,只露出一張側顏,眼神冷漠。

  姜天關輕咳一聲,道:

  「咳,為父是說……吾麒麟兒,且慢!」

  話罷,這位明明已人至中年,面色卻還是如同青年模樣的姜家家主,三步並作兩步繞出書案,來到姜泠風身旁。

  父子二人此刻站在一起,一人佩玉將將,一人顏如渥丹,俱是芝蘭玉樹之貌,反倒更像是哥倆。

  姜天關輕拽姜泠風的袖子,壓低聲音道:

  「泠風,吾麒麟兒泠風,有事好商量,何必驚動你母親?

  「她近日身子骨本就不好,要是聽了這些捕風捉影的事,氣出個好歹來可如何是好?」

  姜泠風回過頭,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容:

  「父親說的對。那竊學之人的事,父親覺得什麼時候查合適?」

  「馬上查,立刻查!」

  姜天關鬆開他的袖子,轉身大步走回案前,從筆架上抽出一支新筆,鋪紙,龍飛鳳舞同時,還不忘說道:

  「為父這就寫信!你三弟說得不錯,咱們姜家真金白銀砸下去的束脩,豈能讓旁人白白偷了去。

  「這人必須查,不查不行!你說對不對,泠風?」

  姜泠風不置可否,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安靜地等著。

  姜天關運筆如飛,墨跡在紙上一路鋪開。

  片刻之後,他擱下筆,將信紙拎起來吹了吹墨跡,折好塞進信封,又在封口處按上火漆。

  姜天關拉了一下案角細繩,門外很快進來一個小廝。

  小廝雙手接過信,躬身退了出去,一路小跑著消失在迴廊盡頭。

  「派人快馬送去,一刻鐘後務必送到!」

  姜天關沖門外又補了一句,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又灌了一口。

  姜泠風目送小廝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回過頭來,好奇問道:

  「父親這封信,是寫給誰的?」

  姜天關目露懷念,緩緩道:

  「是為父昔日的一位老朋友,如今宮裡更鼓房的掌房,姓韓,名知山。」

  「麻煩父親了。」

  姜泠風聞言頷首,起身作揖,轉身離去。

  「去吧去吧。」

  姜天關擺了擺手,目送姜泠風起身走出書房。

  直到那抹天青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迴廊拐角,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總算把這位爺送出去了……

  姜天關往椅背里一癱,拿袖子擦了擦額角那層不知何時沁出來的冷汗。

  面對這個早熟得不像話,年紀輕輕就將姜府管理得井井有條的大兒,他實在不知如何管教。

  先前姜府的數次危機,還是在姜泠風的計策下,才安穩度過。

  姜天關無端覺得,剛才這一番與姜泠風的談話,比跟聽雨樓那位花魁周旋還累人!

  他瞥了一眼案前帳冊,又看了看窗外沉下來的天色,陷入沉思。

  那宮牆上的人,到底是做了什麼?

  竟能讓泠風這般上心。

  沉思不過一會兒,姜天關便一臉晦氣地揮了揮手。

  「害,管我啥事!快到點了,勾欄聽曲……查案!」

  ◇

  更鼓房。

  韓知山坐在更鼓房主位上,手裡捏著那封信,喃喃自語:

  「這小子……怎麼還有這層關係?」

  身後,魏三思垂首靜立。

  他聽到這句話,眼皮微微一跳,忍不住抬起眼,往桌案上瞟了一眼。

  可惜韓知山已經把信折好放回了信封,他只來得及看見信封背面。

  那兒,印著一朵黃色向陽花。

  花瓣層層疊疊,刻工極為精美,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用的紋樣。

  魏三思收回目光,心中暗暗琢磨:

  「乾爹方才說的「這小子」,八成又是那位陶大人。

  「陶大人除了秋大人的關係之外,居然還有其他背景?

  「不過看乾爹的模樣,臉上震驚,卻也沒有多少驚恐。

  「看來,這層關係雖然讓乾爹很是不理解,但還沒到通天的地步……

  「可即便如此,能讓乾爹動容到這種程度,想來也是在大乾頗有分量的人物了。」

  魏三思嘆了口氣,目光又往桌案上飄了飄。

  那封信里到底寫了什麼?

  韓知山沒有留意身後乾兒子的心思。

  他望著窗外那輪緩緩西沉的落日,橘紅色的餘暉透過窗欞灑進來,把他的半張臉映得明明暗暗。

  韓知山看著那輪太陽,腦子裡卻全是方才信中的字句。

  信里其實沒有寫什麼事。

  向大哥只是在信中說,他最近在給人授課,偶然發現有個小子天賦極為出眾。

  他本想將其收入葵花武館,繼承武館衣缽。

  卻因為某個不能明說的原因,無法正式收其為徒。

  他看到這小子一身更夫打扮,想來是在更鼓房當差。

  便拜託韓知山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多多照顧一二。

  韓知山閉上眼,思緒飄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時候,他還只是個蹲在京城街頭討飯的小乞丐。

  偶然遇到了兩個和他同年齡的乞丐,三人結為異性兄弟。

  向天笑排老大,他排老二。

  後來他入了宮,向天笑學了武。

  他們就此散了。

  像韓知山這一身武道修為,也是年輕時候,向天笑教他的。

  那時候,宮裡的太監還可以習武。

  也正是靠著修為,韓知山才被三皇子看重,跟隨在其身旁多年。

  如今,向天笑難得開口求他一件事,他韓知山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但問題是……

  他還能怎麼「照顧」?

  天可憐見,他連【寒鴉】劍都已經送出去了!

  就連陶吉這小子的膳食,他都全包了!

  韓知山正沉默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他回頭,只見一個乾兒子躬著身子小跑進來,雙手捧著一封信,恭恭敬敬地舉過頭頂。

  「乾爹,姜府有信交給您。」

  韓知山微微一愣。

  姜府?

  姜天光?

  韓知山當年隨侍三皇子時,與姜天關打過不少交道,算得上是老朋友了。

  之後他以戴罪之身流落更鼓房,兩人之間便少了往來。

  韓知山接過信,借著燭火看清了封口處的火漆。

  確實是姜家的印。

  韓知山拆開信封,抽出信紙,就著日落餘暉看了起來。

  信很短,就連上面的黑墨都隱隱未乾,顯然是急促寫就,快馬送來。

  「這是找我何事?」

  韓知山光是展開信紙的第一眼,心中就忍不住一突。

  心中一突過後,他更慌了。

  他素來相信自己的直覺。

  「看信要緊。」

  韓知山收斂心神,逐字逐句看了起來。

  大意是,姜天關的三個孩子,近日在陽陽山上習武。

  卻發現宮牆上有人窺視竊學。

  便想拜託韓知山打聽一下,午時前後出現在宮牆上的那人,究竟是什麼來頭。

  「陽陽山?這麼大一座山,宮裡可以看到這座山的地方多了去了,難道每一個地方都看過去不成……」

  韓知山這般想著,餘光忽然瞥到案上那封向大哥的信。

  一個猜測,漸漸冒上了心頭。

  向大哥說,他最近在給人授課……

  姜天關說,他三個孩子在習武……

  向大哥的落款是今日,說明在京城……

  姜天關的孩子在陽陽山習武,也是在京城……

  向大哥的葵花武學,最喜陽氣……

  而陽陽山,正是京城陽氣最盛之地……

  對上了!

  一切都對上了!

  韓知山猛地一拍桌案,臉色通紅。

  手掌傳來的感覺,讓他又冷靜了下來。

  以韓知山現在的修為,拍碎這桌案也不會痛。

  但經過這麼一拍,他終於想到了一茬——

  向大哥沒有收陶吉為徒,礙於秋水,無法將其收入門下。

  但這不影響向大哥授課的同時,順手教一下陶吉啊!

  韓知山確信,自己的老大哥做得出來這件事。

  畢竟,葵花武館和葵花武脈,看似是兩個東西,實則是一個東西。

  繼承了武脈,是不是武館出身,還重要麼?

  所以……

  這竊學之人,莫不是陶吉?

  韓知山忽然想到了前幾天。

  當時又有更夫被妖魔吃了,魏三思正在替他處理另一起案子,只好他親自前往冷宮直房。

  從直房回來後,他閒來無事,想著去清瑤池看看。

  清瑤池是冷宮的一大美景,平常他總在房內宅著,倒是好久未曾來過了。

  而後他就遇上了陶吉。

  轟!

  韓知山腦海中仿佛閃過一道驚雷,將這一切都串了起來!

  是了,清瑤池那塊兒,也能看到陽陽山!

  這竊學之人,定是陶吉!

  韓知山將放下姜府的信紙,面色恍惚。

  喉嚨上下滾了滾,最後只發出了一聲:

  「啊?」

  他不理解。

  自從當上更鼓房掌房後,他的私人書信往來,可謂是少到了極點。

  一年都不一定有一封。

  但今天下午,一來就是兩封。

  個個來頭都大得嚇人。

  韓知山嘆了口氣,眼神瞥向身後的乾兒子,敲了敲桌案。

  魏三思頓時會意,備上筆墨。

  韓知山提起毛筆,一時無從下手。

  向大哥是五境宗師,若是有人竊學,他定會發現。

  既然他沒阻止,那說明他默認那人竊學。

  韓知山相信,這一點,姜天光不會不知道。

  但姜天光依舊派人來信,讓他查明身份。

  「所以,姜家這是也要下場了?」

  韓知山眸光晦澀,低聲喃喃。

  他動筆,開始寫信。

  片刻。

  韓知山寫好信,裝進信封,讓魏三思交給了還在門口等候的姜府小廝。

  一時間,房內無人。

  韓知山乾脆起身,走到了窗邊。

  遠方,太陽熄滅著走下山去,收盡蒼涼慘照。

  「陶吉啊陶吉,更鼓房因為你,真是動盪不休啊……」

  韓知山在信上,沒有暴露陶吉身份。

  先不提向天笑對陶吉的看好。

  光是他自己在陶吉身上押下的那些投資……

  他與陶吉,早已是一條船上的了。

  陶吉是更鼓房更夫,若真出了事,鬧到了宮裡,他這個本就「有罪」的掌房,定是逃不掉的。

  更別說,陶吉身上還有一枚秋水腰牌。

  韓知山得罪不起姜家,也得罪不起【劍嶺】的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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