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斜,姜府書房的窗欞被染上一層昏黃暖色。
姜家家主,姜天關正伏在案前。
案上擺著一張帳冊,姜天關手捏狼毫,筆尖在紙上戳出一長串墨點。
他正望著窗外白雲,眼神放空。
「噠——」
書房大門被推開。
姜泠風邁步走了進來。
他已換下了山上習武時的勁裝,一襲儒雅的天青色長衫,溫潤如玉,書生模樣。
他走到書案前,先是對著父親作揖行禮,然後才在旁邊的椅子坐下。
「父親。」
姜泠風開門見山,「前幾日我派人傳話回來,請您查一查陽陽山宮牆上那個竊學之人……如今可有什麼眉目?」
姜天關的筆尖又戳出一團墨點。
他從窗外收回目光,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乾咳了兩聲道:
「咳,這個嘛……為父這幾日著實太忙,還沒來得及去辦。」
姜泠風眉梢微挑,「忙什麼?」
「京城附近,似乎來了一窩敵國探子。」
姜天關放下筆,端起桌上的茶盞猛灌了一口,目光在茶盞邊緣上方游移不定:
「為父這幾日都在暗中調查此事,實在分身乏術。
「你也知道,如今天下不太平,妖魔橫行也就罷了,那些探子更是無孔不入。
「姜府中往來賓客眾多,萬一被探子混進來……」
姜泠風歪了歪頭,打斷了自家父親,輕聲道:
「這就是您去聽雨樓夜不歸宿的理由?」
姜天關端茶的手一頓,茶盞停在半空中,放也不是,喝也不是。
他乾巴巴地扯了扯嘴角:
「那聽雨樓,據為父調查,極可能是敵國的產業。為父去那裡,不過是深入虎穴,刺探情報罷了。」
姜泠風手指點著扶手,語氣淡淡:
「聽雨樓,京城三大青樓之一,頭牌花魁柳如煙,一曲值千金。父親深入虎穴三日,可刺探到什麼有用的情報了?」
姜天關放下茶盞,手指同樣在案面上無意識地敲了敲:
「這個……沒有。那伙人藏得極深,為父還需再多去幾次。」
「既然如此,父親辛苦了,孩兒就不多打擾了。」
姜泠風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上並不存在的褶皺,面上浮起一絲關切的微笑:
「說起來,孩兒也許久未曾去母親那兒請安了。
「今日正好有空,不如就現在去吧。
「想來母親一定很想知道,父親這幾日究竟在忙些什麼。」
他轉身就走。
「站住!」
姜天關「嚯」地從椅子上彈起來,臉上的從容淡定碎了一地。
「嗯?」
姜泠風側過頭,只露出一張側顏,眼神冷漠。
姜天關輕咳一聲,道:
「咳,為父是說……吾麒麟兒,且慢!」
話罷,這位明明已人至中年,面色卻還是如同青年模樣的姜家家主,三步並作兩步繞出書案,來到姜泠風身旁。
父子二人此刻站在一起,一人佩玉將將,一人顏如渥丹,俱是芝蘭玉樹之貌,反倒更像是哥倆。
姜天關輕拽姜泠風的袖子,壓低聲音道:
「泠風,吾麒麟兒泠風,有事好商量,何必驚動你母親?
「她近日身子骨本就不好,要是聽了這些捕風捉影的事,氣出個好歹來可如何是好?」
姜泠風回過頭,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容:
「父親說的對。那竊學之人的事,父親覺得什麼時候查合適?」
「馬上查,立刻查!」
姜天關鬆開他的袖子,轉身大步走回案前,從筆架上抽出一支新筆,鋪紙,龍飛鳳舞同時,還不忘說道:
「為父這就寫信!你三弟說得不錯,咱們姜家真金白銀砸下去的束脩,豈能讓旁人白白偷了去。
「這人必須查,不查不行!你說對不對,泠風?」
姜泠風不置可否,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安靜地等著。
姜天關運筆如飛,墨跡在紙上一路鋪開。
片刻之後,他擱下筆,將信紙拎起來吹了吹墨跡,折好塞進信封,又在封口處按上火漆。
姜天關拉了一下案角細繩,門外很快進來一個小廝。
小廝雙手接過信,躬身退了出去,一路小跑著消失在迴廊盡頭。
「派人快馬送去,一刻鐘後務必送到!」
姜天關沖門外又補了一句,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又灌了一口。
姜泠風目送小廝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回過頭來,好奇問道:
「父親這封信,是寫給誰的?」
姜天關目露懷念,緩緩道:
「是為父昔日的一位老朋友,如今宮裡更鼓房的掌房,姓韓,名知山。」
「麻煩父親了。」
姜泠風聞言頷首,起身作揖,轉身離去。
「去吧去吧。」
姜天關擺了擺手,目送姜泠風起身走出書房。
直到那抹天青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迴廊拐角,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總算把這位爺送出去了……
姜天關往椅背里一癱,拿袖子擦了擦額角那層不知何時沁出來的冷汗。
面對這個早熟得不像話,年紀輕輕就將姜府管理得井井有條的大兒,他實在不知如何管教。
先前姜府的數次危機,還是在姜泠風的計策下,才安穩度過。
姜天關無端覺得,剛才這一番與姜泠風的談話,比跟聽雨樓那位花魁周旋還累人!
他瞥了一眼案前帳冊,又看了看窗外沉下來的天色,陷入沉思。
那宮牆上的人,到底是做了什麼?
竟能讓泠風這般上心。
沉思不過一會兒,姜天關便一臉晦氣地揮了揮手。
「害,管我啥事!快到點了,勾欄聽曲……查案!」
◇
更鼓房。
韓知山坐在更鼓房主位上,手裡捏著那封信,喃喃自語:
「這小子……怎麼還有這層關係?」
身後,魏三思垂首靜立。
他聽到這句話,眼皮微微一跳,忍不住抬起眼,往桌案上瞟了一眼。
可惜韓知山已經把信折好放回了信封,他只來得及看見信封背面。
那兒,印著一朵黃色向陽花。
花瓣層層疊疊,刻工極為精美,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用的紋樣。
魏三思收回目光,心中暗暗琢磨:
「乾爹方才說的「這小子」,八成又是那位陶大人。
「陶大人除了秋大人的關係之外,居然還有其他背景?
「不過看乾爹的模樣,臉上震驚,卻也沒有多少驚恐。
「看來,這層關係雖然讓乾爹很是不理解,但還沒到通天的地步……
「可即便如此,能讓乾爹動容到這種程度,想來也是在大乾頗有分量的人物了。」
魏三思嘆了口氣,目光又往桌案上飄了飄。
那封信里到底寫了什麼?
韓知山沒有留意身後乾兒子的心思。
他望著窗外那輪緩緩西沉的落日,橘紅色的餘暉透過窗欞灑進來,把他的半張臉映得明明暗暗。
韓知山看著那輪太陽,腦子裡卻全是方才信中的字句。
信里其實沒有寫什麼事。
向大哥只是在信中說,他最近在給人授課,偶然發現有個小子天賦極為出眾。
他本想將其收入葵花武館,繼承武館衣缽。
卻因為某個不能明說的原因,無法正式收其為徒。
他看到這小子一身更夫打扮,想來是在更鼓房當差。
便拜託韓知山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多多照顧一二。
韓知山閉上眼,思緒飄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時候,他還只是個蹲在京城街頭討飯的小乞丐。
偶然遇到了兩個和他同年齡的乞丐,三人結為異性兄弟。
向天笑排老大,他排老二。
後來他入了宮,向天笑學了武。
他們就此散了。
像韓知山這一身武道修為,也是年輕時候,向天笑教他的。
那時候,宮裡的太監還可以習武。
也正是靠著修為,韓知山才被三皇子看重,跟隨在其身旁多年。
如今,向天笑難得開口求他一件事,他韓知山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但問題是……
他還能怎麼「照顧」?
天可憐見,他連【寒鴉】劍都已經送出去了!
就連陶吉這小子的膳食,他都全包了!
韓知山正沉默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他回頭,只見一個乾兒子躬著身子小跑進來,雙手捧著一封信,恭恭敬敬地舉過頭頂。
「乾爹,姜府有信交給您。」
韓知山微微一愣。
姜府?
姜天光?
韓知山當年隨侍三皇子時,與姜天關打過不少交道,算得上是老朋友了。
之後他以戴罪之身流落更鼓房,兩人之間便少了往來。
韓知山接過信,借著燭火看清了封口處的火漆。
確實是姜家的印。
韓知山拆開信封,抽出信紙,就著日落餘暉看了起來。
信很短,就連上面的黑墨都隱隱未乾,顯然是急促寫就,快馬送來。
「這是找我何事?」
韓知山光是展開信紙的第一眼,心中就忍不住一突。
心中一突過後,他更慌了。
他素來相信自己的直覺。
「看信要緊。」
韓知山收斂心神,逐字逐句看了起來。
大意是,姜天關的三個孩子,近日在陽陽山上習武。
卻發現宮牆上有人窺視竊學。
便想拜託韓知山打聽一下,午時前後出現在宮牆上的那人,究竟是什麼來頭。
「陽陽山?這麼大一座山,宮裡可以看到這座山的地方多了去了,難道每一個地方都看過去不成……」
韓知山這般想著,餘光忽然瞥到案上那封向大哥的信。
一個猜測,漸漸冒上了心頭。
向大哥說,他最近在給人授課……
姜天關說,他三個孩子在習武……
向大哥的落款是今日,說明在京城……
姜天關的孩子在陽陽山習武,也是在京城……
向大哥的葵花武學,最喜陽氣……
而陽陽山,正是京城陽氣最盛之地……
對上了!
一切都對上了!
韓知山猛地一拍桌案,臉色通紅。
手掌傳來的感覺,讓他又冷靜了下來。
以韓知山現在的修為,拍碎這桌案也不會痛。
但經過這麼一拍,他終於想到了一茬——
向大哥沒有收陶吉為徒,礙於秋水,無法將其收入門下。
但這不影響向大哥授課的同時,順手教一下陶吉啊!
韓知山確信,自己的老大哥做得出來這件事。
畢竟,葵花武館和葵花武脈,看似是兩個東西,實則是一個東西。
繼承了武脈,是不是武館出身,還重要麼?
所以……
這竊學之人,莫不是陶吉?
韓知山忽然想到了前幾天。
當時又有更夫被妖魔吃了,魏三思正在替他處理另一起案子,只好他親自前往冷宮直房。
從直房回來後,他閒來無事,想著去清瑤池看看。
清瑤池是冷宮的一大美景,平常他總在房內宅著,倒是好久未曾來過了。
而後他就遇上了陶吉。
轟!
韓知山腦海中仿佛閃過一道驚雷,將這一切都串了起來!
是了,清瑤池那塊兒,也能看到陽陽山!
這竊學之人,定是陶吉!
韓知山將放下姜府的信紙,面色恍惚。
喉嚨上下滾了滾,最後只發出了一聲:
「啊?」
他不理解。
自從當上更鼓房掌房後,他的私人書信往來,可謂是少到了極點。
一年都不一定有一封。
但今天下午,一來就是兩封。
個個來頭都大得嚇人。
韓知山嘆了口氣,眼神瞥向身後的乾兒子,敲了敲桌案。
魏三思頓時會意,備上筆墨。
韓知山提起毛筆,一時無從下手。
向大哥是五境宗師,若是有人竊學,他定會發現。
既然他沒阻止,那說明他默認那人竊學。
韓知山相信,這一點,姜天光不會不知道。
但姜天光依舊派人來信,讓他查明身份。
「所以,姜家這是也要下場了?」
韓知山眸光晦澀,低聲喃喃。
他動筆,開始寫信。
片刻。
韓知山寫好信,裝進信封,讓魏三思交給了還在門口等候的姜府小廝。
一時間,房內無人。
韓知山乾脆起身,走到了窗邊。
遠方,太陽熄滅著走下山去,收盡蒼涼慘照。
「陶吉啊陶吉,更鼓房因為你,真是動盪不休啊……」
韓知山在信上,沒有暴露陶吉身份。
先不提向天笑對陶吉的看好。
光是他自己在陶吉身上押下的那些投資……
他與陶吉,早已是一條船上的了。
陶吉是更鼓房更夫,若真出了事,鬧到了宮裡,他這個本就「有罪」的掌房,定是逃不掉的。
更別說,陶吉身上還有一枚秋水腰牌。
韓知山得罪不起姜家,也得罪不起【劍嶺】的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