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知山忽然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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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暮色沉沉的宮道上,遠遠地出現了一個黑點。
那黑點移動極快,沒過一會兒,韓知山便看清了來人。
一身褐色宮袍,官帽,牙牌,臉上敷著薄粉。
韓知山的瞳孔猛地一縮,面上儘是不可置信!
是他?
他怎麼還會來找我?
來人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一抬頭,正好與窗前的韓知山四目相對。
周樂水嘴角一勾,張口便是一句:
「喲,老東西,還沒死呢?」
韓知山冷笑一聲,快步走到門口,倚著門框,居高臨下地看著周樂水。
對方個頭比他矮了半個頭,站門口正好矮他一截。
韓知山悠悠道:
「不是說好了麼,你死在前頭,我給你燒紙錢,省得你那點買罪錢不夠……怎麼,閻王爺嫌你太老,不收?」
周樂水嘴角一抽:
「放心,咱命硬著呢,准能熬死你!到時候,咱給你燒紙人、燒白馬、燒金山銀山,保管你在底下風風光光!」
韓知山側身讓了半步:
「省省吧,你那點月俸還是留著給自己打副棺材,免得死了都沒地兒擱。」
周樂水也不客氣,背著手邁過門檻,四下掃了一圈,「嘖嘖」了兩聲:
「這就是你待了這麼久的地方?看著比當年還寒磣,韓知山啊韓知山,你是越過越回去了。」
韓知山坐回案後,自顧自給自己斟了杯茶:
「寒磣是寒磣了點,但勝在清靜。
「不像某些人,一把年紀了還成天往沐浴房跑……也不知是真愛乾淨,還是想偷看年輕後生。」
周樂水不笑了。
他拉了張椅子,在韓知山對面坐下:
「老東西,你別血口噴人!」
韓知山呷了口茶,抬眸掃了周樂水一眼,輕聲道:
「急了。」
「你!」
周樂水老臉紅潤,氣血上頭。
關鍵時刻,他總算想起自己這次過來,並不是來和這老東西吵架的。
正事要緊!
這般想著,周樂水總算安撫好了自己。
他身子往前一傾,壓低聲音道:
「行了,老東西,咱大人有大量,今天不跟你鬥嘴……聽說,你房裡來了個俊俏後生?」
韓知山心頭一突,面上卻還是一副波瀾不驚的笑容。
他吹了吹茶沫,道:
「怎麼,刻漏房缺人了?連更鼓房的人你都惦記上了?你那刻漏房,不是最瞧不起我們這些敲梆子的麼?」
韓知山說話的時候,周樂水則伸手從桌上撈了個沒用過的茶盞,倒了杯茶。
周樂水想著心中的事,忽然沒了喝茶的興致。
他端起茶盞,緊緊盯著韓知山,一字一頓道:
「那小子什麼背景,你可知道?」
韓知山淡淡道:
「他是我手下的更夫,咱們都是為皇上做事,他能有什麼背景?
「不就是個打更敲梆子的,跟你我一樣,混口飯吃罷了。」
周樂水聞言,心頭微松。
看來,這老東西是是知道陶吉背景的。
心頭事沒了的周樂水端起茶盞,輕抿一口。
茶水剛入口,他的眉頭便皺成了疙瘩,「呸」地一口把茶吐回盞里,滿臉嫌棄:
「這什麼茶?爛葉子泡的?還不如餵豬!」
韓知山輕笑:「這不正餵著麼?」
周樂水氣笑了。
他將茶盞往桌上重重一哥,茶水濺出來打濕了桌角:
「好!好!老東西,多年不見,你這張嘴倒是愈發會損人了。
「來,過過手?讓咱看看你這些年,武道有沒有長進!有沒有墮了向大哥的名頭!」
韓知山搖了搖頭,依舊穩坐如松。
周樂水譏笑一聲,正欲開口,卻聽韓知山幽幽道:
「不急,待我哪天去尚膳監,向屠戶學個幾手。」
韓知山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在周樂水上下掃了一圈,意思再明顯不過。
「你!」
周樂水已經記不清,自己這是第幾回臉紅了。
他猛地一甩袖袍,憤憤起身,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點什麼,卻愣是沒憋出一句。
韓知山感慨搖頭,「看來,無論是當年還是現在,你還是這麼不善言辭……刻漏房的人跟著你,也是享福了。」
周樂水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了好幾下,終究還是沒有動手。
入門時候,他感知了一下韓知山的武道境界,發現竟比他還精進幾分!
韓知山同樣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周掌房,要不留下來吃個晚飯?我這更鼓房,晚上的膳食可是諸房一絕。」
周樂水冷哼一聲,什麼也沒說,轉身大步朝門口走去。
吃飯?氣飽了!
韓知山目送周樂水跨過門檻,大聲道:
「周掌房慢走,天黑路滑,當心別摔了!要是真摔死了,我這幾天忙,可沒空給你燒錢!」
周樂水腳步一頓,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最終,還是「哼」了一聲,繼續朝前走去。
過拐角時,周樂水扶著燈柱,緩了好一陣,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老東西!給我等著!」
他決定,今晚回去就開始練武!
其他人打不過無所謂,要是打不過韓知山,他半夜三更躺床上,都得坐起來抽自己兩巴掌,出門練武!
周樂水正欲繼續往前,迎面遇上了一個人。
那人一身黑色打更服,頭戴平巾,腰間掛著烏木牌。
正是前往更鼓房蹭飯的陶吉。
周樂水看清陶吉後,臉上怒容頓時消散了,掛上了和藹笑容。
他整了整因怒氣而微亂的衣襟,朝陶吉微微頷首:
「陶公公,別來無恙。」
陶吉眨了眨眼,拱手回禮:「見過周掌房。」
兩人不是剛見過麼?
白天的時候,這老頭還說要挖他去刻漏房。
這才過了多久,怎麼又碰上了?
周樂水也是神色一僵。
他方才在房裡被韓知山氣得七竅生煙,腦子到現在還沒轉過彎來。
彼其娘之!都是韓知山那老東西害的!
周樂說朝陶吉點了點頭,也沒再多說,側身讓開道,快步離去。
走出幾步,他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少年人的背影正直直地朝前走去,步伐輕快,衣袍帶風。
周樂水收回目光,嘆了口氣。
好苗子啊!
可惜,有主了。
◇
陶吉沒有在意周樂水的這點異樣。
他沿著宮道繼續往前走,沒走多久,正好碰上了魏三思。
陶吉朝魏三思招了招手,兩人並肩往更鼓房走去。
走了幾步,陶吉想起方才撞見的那一幕,好奇問道:
「魏內使,方才我瞧見了刻漏房的周掌房,似乎剛從更鼓房出來,臉色不太好看……他與韓公公認識?」
魏三思聞言一驚,下意識脫口而出:
「啊?周公公?他怎麼會來更鼓房?」
陶吉挑了挑眉。
直覺告訴他,這裡面有瓜。
他來了興趣。
陶吉放緩了腳步,「魏內使,細嗦。」
魏三思也放緩了腳步,左右張望了一圈,確認四周無人,才壓低聲音道:
「說起來,這事在咱們房內也不算秘事。
「當年……幾十年前了,乾爹與周公公兩人剛入宮的時候,他們交情極好。
「那時候,兩位公公同吃同住,形影不離,再加上都是容貌俊秀的,於是在宮裡有了個雅號——『山水侍』!
「因為容貌,不少妃子都喜歡讓乾爹和周公公來伺候呢。」
陶吉驚訝:「山水侍?」
聽起來,韓掌房和周掌房怕是少年出名,在宮裡頗為受寵。
既然如此,怎麼這麼多年過去了,兩個居然都才只是一個掌房?
宮裡宦官衙門,最有權的當屬二十四監。
十二監、八局、四司。
剩下的才是諸房。
不過韓知山昔日曾在三皇子那兒當差,想來也是真的闊過的。
就是這周樂水,不知道以前在哪兒闊過,又發生了什麼,才淪落到了刻漏房掌房。
陶吉思緒萬千。
他從韓知山和周樂水身上,都感知到了武道修為。
修為還不弱的樣子,至少比起他先前遇見的那位抗豬力士季伯達,都還要強上不少。
而那季伯達,可是武道第二境鍛鐵境。
也不知道,這兩位掌房能不能化作我的武道資糧?
陶吉暗想。
此時,魏三思一雙三角眼輕輕瞥了陶吉一眼。
從剛才開始,大人就一直在思索。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
能不能和他說說?
「乾爹是『山』,周公公是『水』,兩人的友情當時在宮內,還是一段佳話呢。」
魏三思見陶吉回過神來了,輕咳一聲,忍住好奇,繼續道:
「不過後來……咳,小的也只是聽說的,乾爹和周公公,同時看上了一位小宮女。」
陶吉一個踉蹌,差點沒走穩。
聽到這最後,他嘴巴張了數下,最後只能緩緩吐出一個:
「啊?」
這兩個老登,還有這種黑歷史?
紅顏禍水,連太監都不能免俗嗎?
陶吉震驚了一下,卻也只是震驚了一下。
晚上與小李子巡更時候,小李子和他說了不少宮內趣事。
其中,小太監與小宮女的對食,聽得陶吉嘆為觀止。
誰曾想,宮中也有三角戀?
陶吉好奇追問道:「那後來呢?小宮女後來跟了誰?」
魏三思搖了搖頭,面上浮起一絲唏噓:
「誰也沒跟。那位宮女正值桃李年華,便香消玉殞了。至於具體是怎麼死的,小的就不知道了。
「不過自那以後,乾爹和周公公就走遠了,『山水侍』這個雅號,再也沒有人提起過。」
一山一水,宮中美談。
可到頭來,山水相隔。
陶吉臉上也浮現了一絲唏噓。
這在宮中行走,果然還是得如履薄冰才行。
只有好好練武,才能在這亂世中活下來!
陶吉愈發堅定了自己的練武之心。
兩人腳步齊齊一頓。
更鼓房,到了。
陶吉鼻子動了動,下意識道:「好香!」
他朝圓桌看去,只見上面擺好了十五個白盤。
有肉有菜,葷素搭配,熱氣騰騰地鋪了一整張桌子。
桌子旁,還擱著一個木桶,裡面盛滿了白米飯。
飯香混著紅燒肉的醬香,在整個內屋裡瀰漫開來,勾得人食指大動。
「元亨,快來吃飯。」
韓知山坐在主位上,朝門口的陶吉招了招手。
陶吉看著那滿滿一桌的菜,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要說這一日三餐他最期待的,就是晚餐了。
更夫本就是夜間工作,這工作前的最後一頓,基本都是最好的。
而近幾日,聽說房內的膳食規格,又加強了幾分。
畢竟誰也說不準,巡更前的這一頓飯,會不會是自己「最後的晚餐」……
陶吉也不客氣,快步走向圓桌,給自己盛了一大碗白米飯,飯都冒出了尖尖。
坐下後,餓極了的他夾起一塊紅燒肉便塞進嘴裡,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他又夾了一筷子青菜,脆嫩爽口,鹹淡適中。
而與陶吉一同進來的魏三思,則是給乾爹韓知山問安後,便退出了內房。
他是【內隨】,是韓知山身邊最親近的乾兒子。
可即便如此,他也沒有上桌吃飯的資格。
一時間,房內只剩下了陶吉和韓知山兩人。
陶吉吃了一會兒,手裡的筷子漸漸慢了下來,面露猶豫。
韓知山一眼就看出,陶吉有事要問。
老實講,他也好奇。
韓知山大概知道陶吉要問什麼,於是開口道:
「元亨,但說無妨。」
陶吉斟酌片刻,便將周樂水挖人一事的始末,全部說了一遍。
雖說周樂水不會再來挖人了,但不管怎麼說,這事還是要和韓知山報備一下的。
末了,陶吉說得嗓子幹了,拿起桌上茶盞,一飲而盡。
他看了一眼韓知山。
得,還笑著。
自從他開始說第一句話開始,韓知山就開始笑了。
雙眸發亮,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仿佛在聽一個上乘的樂子。
陶吉想著先前從魏三思那聽來的愛恨情仇,一時大受震撼。
山水侍?(×)
山水逝!(√)
此刻,韓知山握著筷子的手,劇烈發顫。
這對於一個純粹武夫來說,只可能是憋笑導致的。
陶吉合理懷疑,要不是他還坐在這兒,這老頭怕是早就拍著桌子哈哈大笑起來了。
「韓公公?」陶吉試著喚了一聲。
韓知山回過神,猛吸一口氣,努力將嘴角往下壓了壓。
他端起茶盞灌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裝模作樣地咳嗽了兩聲,頷首道:
「好,我知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