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樂水看著面前的少年,喜色連連。
瞧這眉眼,瞧這身段,瞧這通身氣度!
便是年輕時的他,也未必比得上啊!
自從上次一別,周樂水特意派了人去更鼓房打聽,得知此子姓陶名吉,是近日才入更鼓房的新人。
剛進宮的宦官,多半還在房裡打雜跑腿。
也就是說……陶吉還沒有拜那個老東西為乾爹!
與其讓那姓韓的老東西得手,不如先下手為強!
周樂水跨過門檻,走至陶吉面前。
他背著手,下巴微昂:
「咱是刻漏房掌房,你可以喚我一聲周公公。
「上次咱見了你,就覺著你是個可造之材。
「更鼓房那地方,巡更打梆,日夜顛倒,容易鬧妖,有什麼好待的?
「而刻漏房,管的是全宮上下大大小小的時辰鐘漏,差事清閒,月錢也高,更重要的是……」
周樂水往前湊了湊,壓低了幾分嗓音:
「有咱親自提攜你。怎麼樣,小陶公公,願不願意來咱房裡?」
陶吉默默後退了幾步。
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陽穴。
躲不掉了,頭疼。
而周樂水以為陶吉在考慮,也不催促,保持著笑意看著他。
陶吉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思索,該怎麼拒絕這老東西。
對方是個掌房,品級和韓知山一樣。
平白得罪一個老太監,誰知道會有什麼麻煩。
陶吉放下手,決定先穩住這老東西,回頭和韓公公說一聲。
想來,韓公公應該有點辦法?
而他正欲開口,卻見周樂水猛地後退了一步。
那張敷了薄粉的臉上,笑意瞬間凝固,老眼瞪得溜圓,驚恐地看著他……的胸口。
陶吉一愣,低頭看去。
懷中的玉牌,不知何時又滑出了一角,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瑩白光澤。
陶吉眉頭一挑。
對啊!
怎麼把這東西給忘了!
他本不願借著秋水的腰牌狐假虎威,生怕被那凶娘們誤會什麼。
但現在有人要挖他去刻漏房,他搬出秋水來……這很合理!
畢竟這更鼓房的差事,是秋水親自指定的。
面前這老東西若有什麼意見,大可以去找秋水理論!
陶吉掏出玉牌,「秋」字明晃晃地亮在周樂水面前。
他看著周樂水那比哭了還難看的臉色,忍不住腹誹:
「這玉牌怎麼又滑出來了?不是說現在是絕靈時期麼,靈氣滅絕,玉牌哪怕是法器,應該也用不了吧?」
一次兩次還可以是意外。
這次次如此,每次還都是在關鍵時刻。
陶吉合理懷疑,這玉牌有丶問題!
但他現在,也沒有功夫去深思玉牌的問題了。
陶吉看著面前的老東西,眸光一凝。
先把這挖牆腳的老東西解決了再說!
「這、這是……」周樂水再也不復先前那般平靜,就連聲音都變了調。
「周掌房啊……」
陶吉把玉牌往前遞了遞,確保老東西能看清上面的字。
而後他面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道:
「實在對不住,不是我不想去您那兒。只是我這差事,是秋大人親自安排的,小的也做不了主。」
周樂水連連擺手,老臉上堆滿了賠笑,聲音比剛才又低了八度。
「不不不,是咱唐突了,是咱唐突了。
「陶公公您早說嘛,既然是秋大人安排的人,那更鼓房確實比刻漏房合適,合適得很。」
他一邊說一邊往後退,還不忘朝身後兩個目瞪口呆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
「都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去給陶公公準備浴桶!要最大的那個,水燒熱點,再備條新布巾!」
「是。」×2
周樂水身後,兩個小太監應了一聲,作勢就要往沐浴房走去。
「不用,我自己來。」
陶吉抬手制止了兩人。
兩個小太監頓時愣在原地,齊刷刷抬頭望向周樂水。
「按陶公公說的辦!」
周樂水氣不打一處來。
這兩玩意兒,平常挺機靈的,現在怎麼這麼沒有眼力見?!
陶吉擺擺手,「周公公,若是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先去沐浴了?」
他可沒多少時間浪費在這老東西身上。
「好好好,陶公公您慢慢洗,咱就先走了。」
周樂水如蒙大赦,拎起兩個小太監,眨眼間便消失在了宮道盡頭。
「這老東西……也是個武夫?」
陶吉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都一把年紀了,跑得比他都快不說,還能拎著兩個小胖墩……
這宮裡的水,果然很深。
「直接亮出玉牌,倒成了明智之舉。」
陶吉將玉牌收回懷中。
莫名的,他覺得這玉牌比【驅妖燭】還實用。
後者只能驅個妖魔,妖魔上頭了還會先把人吃了再走。
秋水腰牌就不一樣了。
他到現在為止,依舊還沒看到這腰牌的上限。
陶吉轉身走進沐浴房,反手帶上門。
搬來一個最大的木盆後,他三下五除二脫了衣服,泡進木盆。
熱水漫過肩頭,蒸騰的水汽混著香葉的清苦氣息撲面而來。
陶吉舒服地長出一口氣,把後腦勺擱在盆沿上,閉上了眼。
先泡一會兒,等日頭再高些,就該去清瑤池竊學……光明正大地學習了。
◇
清瑤池,假山。
陶吉成功登頂。
他隨手把燈籠放到腳旁,那裡已經燃著了一根白蠟。
陶吉探出腦袋,凝眸朝半山腰的空地望去。
半山腰上,向天笑和姜家三兄妹已經到了。
三兄妹正各據一角扎著馬步,姿勢比昨日又端正了幾分。
但離入門,顯然還差著一截。
向天笑手中握著那根削得筆直的樹枝,今天倒沒有往誰身上招呼,只是在掌心一下下地輕敲著。
每敲一下,嘴裡便蹦出一句提點。
「無山,後背這塊兒松下來了,有長進。
「但你那股鬆勁兒還沒落到腰上,腰一緊,胯就僵,胯一僵,氣血就浮在胸口下不去。」
姜無山這次倒沒黑臉,只是悶悶地「嗯」了一聲,把腰胯往下沉了沉。
「泠風,呼吸比昨天勻了不少。
「但你把注意力全放在呼吸上,樁架反而散了。
「記住,呼吸是樁功的果,不是因,架子正了,呼吸自然綿長。」
姜泠風依言調整,臉上沒什麼表情。
向天笑最後停在姜近月面前,歪頭看了片刻,滿意頷首。
紅衣小姑娘閉著眼,呼吸綿長,頭頂百會穴處隱隱有金光閃爍,比昨日又亮了些許。
向天笑巡視完一圈,負手踱回三人面前,朗聲道:
「站樁之法,重在持之以恆。
「你們三人日日來這陽陽山上吐納陽氣,待到入門之時,金光少說也有一寸有餘。
「由於我只給你們授課七天,而你們光是入門,怕是就要過去數日。
「我自不會白占你們的便宜,接下來每日,我多說點理論。
「你們記住這些,日後到了境界,也用得上。
「那麼今日,我便教你們葵花樁第二層的口訣。」
話罷,向天笑微不可察地往宮牆處瞥了一眼。
「謝先生。」×3
姜家三兄妹紛紛起身,一邊道謝,一邊借著這個難得的空閒時間,活動起了身子。
姜近月踮著腳尖原地蹦了兩下。
姜無山揉著肩膀齜牙咧嘴。
姜泠風則不動聲色地扶著腰,面上依舊保持著一貫的淡然。
向天笑等三人緩過勁來,才清了清嗓子,沉聲念道:
「第二層口訣,只有八個字。
「金光內照,以意引之。
「第一層是引陽氣入體,開百會,通脊柱。
「第二層,則是讓金光在體內運轉一個小周天。
「金光自百會升起之後,以意念牽引,順著任脈一路下行,過膻中,沉丹田,再沿督脈回升,最後收入體內。
「這一圈走下來,金光便不再是浮在頭頂的一團虛火,而是真正成了你們自己的東西。
「是以嚴格來說,只有到了這一層,你們這【葵花樁】,才算真正入了門。」
向天笑看向姜近月,見小丫頭聽得兩眼放光,忍不住笑道:
「小丫頭,你離第二層還差著遠,先別急著試。
「你先把第一層練到金光定住不散,再想第二層的事。」
姜近月乖巧地點了點頭,但那雙亮晶晶的杏眼裡分明寫著「我等不及啦」。
宮牆上。
陶吉緩緩點頭。
「原來如此!」
每次站樁的時候,他都能感受到自己腦袋上冒著金光。
想著將其收回來,卻不知從何下手。
而今聽了向館主的講解,豁然開朗!
「啪啪!」
向天笑拍了拍手,示意三兄妹重新紮下馬步:
「第一層和第二層的口訣都教完了。
「你們三人,除了近月摸到了第一層的邊,其餘兩個都還只是普通站樁。
「接下來,老夫逐個給你們調,什麼時候摸到邊了,什麼時候休息。」
陶吉自知接下來沒自己的事了,拱手,輕聲道:
「謝館主授課,晚輩先回房修煉了。」
說罷,他拎起燈籠,翻身躍下假山。
站樁在哪兒不能站?
假山頂上還有被巡衛抓到的風險,不如回屋。
半山腰,向天笑的目光從宮牆方向收回來,臉上那抹笑容又滿意了幾分。
這後生仔,知道什麼時候該來,也知道什麼時候該走。
教起來省心,用不著多費一句話。
真是個好弟子啊!
可惜不是我的……
向天笑笑意一僵,轉頭看向身前三個還在苦苦摸索樁功的姜家子弟,那根削得筆直的樹枝又敲上了掌心:
「姜無山,你看看你,站成什麼樣子了!」
◇
陶吉迫不及待地回了住所。
更鼓房那邊,韓公公開飯晚,差不多要等到未正時分才吃午飯。
趁著這段時間,正好嘗試推進【葵花樁】的進展!
陶吉對頭上的那煌煌金光,早就頗有意見了。
每次吸收天地間的陽氣入體後,這陽氣總有大半部分化作了金光,只有一小部分融入了身軀,負責催生氣血。
若是這金光有用也就罷了。
可它偏偏沒有用。
只進不出,除了讓他站樁時候有個特效好看點,毫無軟用。
陶吉將燈籠擱在角落,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汗,便在院子正中站定。
他閉上眼,依著方才向天笑所授的八字口訣,默默運氣。
感受著頭頂百會處那道煌煌如柱的金光,他試著用意念輕輕牽動。
只見金光晃了晃,分出絲絲縷縷,緩緩往下沉。
過百會,入印堂,經膻中,一路溫溫熱熱地淌下去。
到了丹田處,金光微微一頓。
陶吉深吸一口氣,再以意念將丹田中的金光沿督脈往上推。
夾脊、大椎、玉枕,一路攀升,重新回到百會。
行完一個小周天。
陶吉頭頂那道兩尺有餘的金光,看著沒有多大變化。
但他能感受到,自己體內的氣血,就在剛才那一個周天結束後,驟然增長了不少!
顯然,有部分金光化作氣血,融入了體內!
陶吉心頭一喜,正欲繼續煉化金光,忽然想起現在是午時,天地陽氣最盛的時候。
他現在【葵花樁】剛入門,還無法做到一邊吸引天地陽氣入體,一邊煉化頭頂金光。
他只能二選一。
陶吉果斷選擇前者。
金光跑不了,只要他站樁就會冒出來。
那是他體內集聚的陽氣所化。
而天地間的陽氣,可是錯過這村,只能等明天那村了。
一念及此,陶吉果斷換了個法門。
午時的陽氣,比清晨濃烈了不止一籌。
陶吉剛運轉起第一層口訣,便感覺頭頂百會像是被打開了一扇天窗。
鋪天蓋地的陽氣從四面八方湧來,順著脊柱一路往下橫衝直撞。
這股熱力不似月華那般清涼溫潤,而是熾烈如火,燙得他經脈微微發顫。
燙過之後,卻又留下一股說不出的舒泰。
這是體內又多了一股氣血。
而陶吉頭頂那道金光,也在不知不覺間,往上竄了半分。
此時,日輝從院牆那頭斜照而下,透過老樹的稀疏枝葉,在陶吉身上篩出一片細碎光斑。
光斑隨著日頭緩緩移動,從頭頂滑到肩頭,又滑到後背。
直至院子裡的樹影,被拉得老長,涼風漸起。
陶吉緩緩收功。
他抬頭望了眼天,平靜的面色頓時大變。
「糟,錯過飯點了!」
陶吉甚至來不及收拾,一把拎起角落裡的燈籠,便朝更鼓房跑去。
這燈籠是小李子的,平常放在更鼓房。
陶吉嫌報備麻煩,便借了他的來用,省得為了一盞燈籠還要跟韓知山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