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大被押去平安縣後,趙家村安靜了好幾天。
老宅那邊沒有再來鬧。
趙老爺子倒是托人來過一次,說趙老大畢竟是親兄弟,讓許長青去縣裡求求情。
許長青沒去。
他只讓來人帶了一句話。
「按律法辦。」
這四個字傳回老宅,趙老爺子氣得摔了煙杆。
可氣歸氣,他也不敢再到許長青家門口罵。
李捕頭跪在趙厚道面前喊大人饒命的事,已經傳得越來越離譜。
有人說趙厚道是山神弟子。
有人說他被死去的老娘託夢,得了護身符。
還有人說趙厚道其實是隱藏多年的武道高手,過去一直裝窩囊。
許長青聽著這些傳言,照常砍柴、磨斧、熬粥。
他也不解釋。
讓村民怕他一點,日子能清淨很多。
這幾日,趙前變化很大。
以前他在村里走路,總低著頭,像一頭隨時會咬人的小獸。
現在還是倔,但腰背直了些。
村里小孩見到他都繞著走。
趙虎更是躲在家裡不敢出來。
趙前沒去找他們麻煩。
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按許長青教的樁法站半個時辰,然後跟著去山腳砍柴。
林氏心疼得不行,卻攔不住。
這天清晨,灶房裡飄著粥香。
林氏往鍋里添水,許長青坐在灶口燒火。
火光映在他臉上,看起來還是那個沉默寡言的農家漢子。
林氏低聲問:「當家的,前兒最近吃得多了。」
「練力氣,吃得多正常。」
「可咱家米缸快見底了。」
許長青道:「我今日去鎮上賣柴,買些米回來。」
林氏點頭,過了一會兒,又道:「三兩銀子,也差不多了吧?」
這幾日許長青賣了兩次香鐵木,加上家裡原本攢下的一些銅錢,已經湊了二兩多。
還差一點。
許長青道:「今日賣完,應該就夠了。」
林氏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真要讓前兒去檢測根骨?」
「嗯。」
林氏有點擔憂:「若根骨檢測不出來,他會很難過。」
許長青看著鍋里的粥,指尖一點,一縷極細的靈力落入粥中。
粥面輕輕動了一下,又恢復平靜。
林氏沒發現。
許長青道:「測不出根骨也沒事,路不是只有一條。」
林氏苦笑:「可這世道,普通人哪有什麼路?會武的吃肉,不會武的吃土,你看張狂那種人,只是練了幾年武,就能在鎮上橫著走。」
許長青沒有反駁。
這個世界確實如此。
武道壓在所有人頭上。
普通人想翻身,武考是最直接的路。
趙前端著碗進來時,許長青盛了一大碗粥給他。
「喝完。」
趙前接過碗,有點疑惑:「爹,今天粥好香。」
林氏笑道:「哪香?不還是糙米粥。」
趙前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就是香。」
許長青道:「餓了就香。」
趙前信了,埋頭喝粥。
靈氣入腹,很快化開。
趙前只覺得肚子暖暖的,昨晚站樁留下的酸疼都輕了不少。
他沒多想,只當是自己最近身體壯了。
許長青看在眼裡。
他沒有用太多靈力。
一點點來。
趙前年紀小,身體還沒長開,現在要做的是洗淨雜質,補足虧空,讓那根純陽之脈自己長出來。
強行拔苗,容易把根骨撐壞。
吃完飯,許長青背柴去黃石鎮。
趙前非要跟著。
林氏本想讓他留下,許長青卻點了頭。
父子倆走在去鎮上的土路上。
趙前背著小竹簍,裡面放著幾根小香鐵木。
他一路都很興奮。
「爹,黃石鎮武考是在什麼時候?」
「下月初八,先在鎮上登記,交三兩銀子,然後去平安縣測根骨。」
「測根骨怎麼測?」
「把手放在通靈水晶上。」
這些都是趙厚道記憶里聽來的。
趙前又問:「要是測出根骨,是不是就能去武館修煉?」
「下品根骨,可入鎮武館,中品根骨,可去縣武院,上品根骨,有機會被州府武院挑走。」
趙前聽得出神。
「那極品呢?」
許長青看他一眼。
「極品很少。」
「很少是多少?」
「平安縣幾十年未必出一個。」
趙前低聲道:「那我就測個上品。」
許長青問:「不想要極品根骨?」
趙前想了想:「極品層次太高了,我先測個上品就行了。」
許長青笑了一下。
這孩子還挺實在。
到了黃石鎮,街上人不少。
賣糧的,賣肉的,賣藥材的,還有幾個武館弟子穿著統一短衣,走路都抬著下巴。
趙前看到那些武館弟子,眼睛一直跟著看。
許長青把柴賣給一家木料鋪。
掌柜本來想壓價,可一看到許長青的臉,立刻改了態度。
「趙老哥,這是上好的香鐵木,按足價給。」
許長青知道,張狂的事已經傳到鎮上了。
這樣也好。
他收了銀子,買米、鹽、布,又去武考登記處打聽了一番。
登記處在鎮衙旁邊。
一個穿灰衣的文書坐在桌後,懶洋洋地翻冊子。
「姓名。」
「趙前。」
「年歲。」
「八歲。」
「籍貫。」
「大虞青州平安縣黃石鎮趙家村。」
文書寫完,抬頭看了趙前一眼。
「測骨費三兩。」
許長青把銀子放上去。
文書掂了掂,語氣稍微好了一點。
「下月初八,卯時到鎮口集合,遲了不候,若測出根骨,官府會登記,若無根骨,銀子不退。」
趙前握緊拳頭。
許長青道:「知道。」
文書遞給他一塊木牌。
「拿好,丟了補辦要重新交錢。」
許長青接過木牌,遞給趙前。
趙前雙手拿著,像拿著什麼寶貝。
回去路上,他一直盯著木牌看。
許長青道:「別看了,路上有石頭。」
趙前小心收好木牌。
「爹,我一定不讓這三兩銀子白花。」
許長青道:「別想太多,測根骨只是第一步。」
「那第二步呢?」
「進了武院,活下來。」
趙前愣了下:「學武還會死?」
許長青道:「你以為會武的人都講理?」
趙前想起張狂,搖頭。
許長青繼續道:「有人的地方就有爭鬥,你若進了武院,別人不會因為你弱小就讓著你,也不會因為你努力就喜歡你,你根骨越好,盯著你的人越多。」
趙前認真聽著。
「那我怎麼辦?」
「第一,別怕事,第二,別亂惹事,第三,真有人要你的命,千萬別留手。」
趙前消化了一會兒。
「爹,這不像你以前會說的話。」
許長青腳步一頓。
趙前也意識到自己說多了,急忙低頭。
「我不是說爹不好。」
許長青道:「以前你爹的性子太軟弱了些。」
趙前小聲道:「現在不軟弱了。」
許長青嗯了一聲。
「等你長大了就會明白,人總是會變的。」
趙前看著父親的背影,心裡忽然冒出一個疑問。
爹真的是因為摔了一跤才變成這樣的嗎?
可這個疑問剛冒出來,就被他壓下去。
不管爹怎麼變,都是他爹。
只要爹護著這個家,就夠了。
回到村里時,趙老宅門口站著幾個人。
趙老爺子、周氏、趙虎都在。
趙老爺子看見許長青,臉色很難看。
趙前下意識擋在許長青前面。
許長青按住他的肩膀。
趙老爺子開口:「老三,你大哥還在縣裡關著。」
許長青道:「我知道。」
「你真不去求情?」
「他做錯了事,就該認。」
趙老爺子怒道:「他是你親大哥!」
許長青道:「前兒也是我親兒子。」
趙老爺子一噎。
周氏哭著道:「三弟,你大哥只是糊塗,你不能這麼狠心,虎兒馬上要測根骨了,他爹若是坐牢,虎兒以後怎麼抬頭?」
趙前冷聲道:「大伯他陷害我爹的時候,有想過我怎麼抬頭嗎?」
周氏罵道:「大人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
趙前還要反駁。
許長青卻先開口。
「大嫂,再罵我兒子,大哥在縣裡就不只是關幾日了。」
周氏聲音一下斷了。
趙老爺子看著許長青,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兒子。
「老三,你真要把事情做絕?」
許長青道:「是大哥將事做絕在先,我之前就把話說得很清楚了,我不會少了你養老的米錢,逢年過節也會送禮,其他的事,就別再找我了。」
說完,他帶著趙前往家走。
趙老爺子在後面喊:「老三!你會後悔的!」
許長青沒回頭。
趙前也沒回頭。
回到家後,趙前把武考木牌放在桌上。
林氏摸著木牌,眼淚又落下來。
「三兩銀子啊。」
趙前道:「娘,我會考上的。」
林氏抱住他:「考不上也沒事,娘只要你平安。」
趙前卻看向許長青。
「爹說,想保護家裡人,就得有本事。」
林氏怔住。
許長青把米袋放下。
「先吃飯。」
夜裡,趙前睡熟後,許長青坐在院中。
他運轉上清大洞真經,慢慢恢復法力。
天地排斥還在。
但比剛來時輕了些。
他這段時間以趙厚道身份生活,吃飯、砍柴、說話、走路,都儘量貼合這個世界。
道果氣息被遮掩後,天地不再時時頂著他。
許長青心裡有了判斷。
「只要不亂用規則之力,短時間問題不大。」
接下來,他要做兩件事。
第一,繼續恢復法力,慢慢讓道果氣息融入此界。
第二,研究武道。
這個世界以武道為尊,若他能披上一層武道外衣,以後行事會方便很多。
許長青看向屋裡熟睡的趙前。
「先把這小子送進武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