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趙老爺子就派人來喊許長青去老宅。
來的是趙老大家的小兒子趙二寶。
趙二寶站在院門外,仰著下巴喊:「三叔,爺叫你過去。」
許長青正在磨斧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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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前坐在旁邊喝稀粥,聽見這話,立刻放下碗。
林氏也從灶房探出頭,臉色有些緊。
她小聲道:「怕是為了昨日的事。」
許長青沒急著起身。
他把斧頭在磨石上推了一下,才問:「你爺說什麼事了嗎?」
趙二寶撇嘴:「爺叫你去你就趕緊過去,哪那麼多話?」
趙前猛地站起來:「你怎麼跟我爹說話?」
趙二寶嚇了一跳。
昨日趙虎被趙前打得眼角紅了一塊,周氏還當眾丟了大臉,趙二寶昨晚聽他娘罵了一夜,心裡不服,可看到趙前瞪他,還是有點慫。
他梗著脖子道:「我又沒說錯。」
許長青把斧頭放下。
「前兒,吃飯。」
趙前咬了咬牙,重新坐下,卻沒再喝粥。
許長青洗了手,跟著趙二寶往老宅走。
趙家村不大。
一路上,不少村民都在看他。
昨日周氏跪在趙厚道門口的事,已經傳遍了村里。
有人說周氏撞了邪。
有人說趙厚道進入深山後還能活著出來,命變硬了。
還有人說趙厚道在山裡拜了山神。
許長青聽見這些話,只當沒聽見。
老宅比趙厚道家強不少。
青磚瓦房,院裡有兩頭豬,東邊還有一個新搭的木棚,裡面堆著好幾捆柴火。
許長青一進門,就看見趙老爺子坐在堂屋門檻上。
老人六十多歲,臉上溝壑很深,手裡拿著旱菸杆。
趙老大站在旁邊,身形比趙厚道胖一圈,看人的時候總抬著眼皮。
周氏也在,不過她今天沒敢上前,只站在門後盯著許長青。
趙虎眼角還有傷,見到許長青後,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
許長青把這些都看在眼裡。
趙老爺子敲了敲煙杆,沉聲道:「老三,跪下。」
許長青站著沒動。
院裡瞬間安靜。
趙老大眉頭一皺:「爹叫你跪下,你聾了?」
許長青看著趙老爺子:「爹,我犯什麼事了?」
趙老爺子臉色沉下來:「你大嫂昨日去你家說理,你讓她當眾下跪,丟盡了趙家的臉,你還問犯什麼事?」
許長青道:「她自己腿軟想跪在地上,關我什麼事。」
周氏氣得差點衝出來:「你放屁!」
許長青看向她。
周氏後半句話又憋了回去。
趙老爺子看到這一幕,眉頭皺得更緊。
他也覺得老三今日不對。
以前這個兒子最怕他。
只要他聲音重一點,老三連頭都不敢抬。
可今天,老三還是那副老實樣,話也不多,卻站得很穩。
趙老爺子心裡不喜。
他偏心老大,不只是因為老大會說話,更因為老三性子太悶,悶得讓人煩。
「老三,你這些年分出去,翅膀硬了?」
許長青道:「沒有。」
「沒有就跪下認錯,再拿兩捆香鐵木給你大哥家賠禮道歉。」
趙老大輕咳一聲:「爹,虎兒過幾日要去鎮上武館拜見師傅,正缺幾捆香鐵木換藥膏,老三昨日砍了香鐵木,反正前兒也沒根骨,用不著花這個錢。」
許長青明白了。
不是單純問罪。
是要木頭。
趙厚道的記憶里,這種事太多了。
老宅缺糧,找老三。
老大家修屋,找老三。
趙虎要買藥膏,找老三。
每次都說是一家人。
可趙厚道家揭不開鍋時,老宅從來沒送過一粒米。
許長青心裡沒什麼怒火。
他不是原主。
但既然接了趙厚道的因果,就不能讓人繼續踩著這家人。
許長青道:「香鐵木要賣錢,給前兒測根骨。」
趙老大笑了:「測根骨?老三,你也不看看你家那小子什麼樣,天天跟野狗一樣在泥里打滾,他能有什麼根骨?」
趙老爺子也道:「趙前不是那塊料,虎兒不一樣,他師傅說了,虎兒有希望測出下品根骨,咱們趙家以後要指望虎兒。」
許長青看向趙老爺子。
「所以我家的東西,就該給趙虎?」
趙老爺子不耐煩道:「都是趙家的東西,分那麼清做什麼?虎兒出息了,難道還能忘了你們?」
趙老大立刻道:「就是,老三,你別不識好歹,等虎兒進了武館,以後隨便給你家前兒安排個看門的差事,都比你砍柴強上百倍。」
許長青聽笑了。
不過他沒笑出聲。
他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粗布袖子。
「爹,當初分家文書寫得明白,我家草屋是我娘留下的,地是我娘留下的,山里砍的柴,也是我自己背回來的,不是你們的。」
趙老爺子臉色變了。
「你敢拿文書壓我?」
許長青道:「不敢,我就是想說一句,當初分家可是請村長當面做的公證,你們若是講文書,咱們就按文書來,若是不認寫的文書,那我娘留下的幾畝好田,當年怎麼到大哥名下的,也該重新說道說道。」
趙老大臉色立刻陰沉下來。
那幾畝田,是他們最怕被提起的事。
當年趙厚道年紀小,親娘剛死,趙老爺子半哄半壓,把田契改到了自己名下,後來分家時,又劃給了趙老大。
這事村里老人都知道。
只是趙厚道性子軟,從沒鬧過。
趙老爺子氣得手抖:「反了!你真是反了!」
許長青低著頭,依舊是那副老實樣。
「我沒反,我只想給前兒湊三兩銀子檢測根骨。」
趙老大冷聲道:「老三,你別給臉不要臉,昨日你使了什麼邪門手段,我不跟你計較,可你要是敢忤逆爹,我現在就讓人把你趕出趙家村。」
許長青看他一眼。
「大哥憑什麼趕我?」
趙老大一噎。
許長青繼續道:「我家的地契在我手裡,屋契也在我手裡,大哥若想趕我走,不如直接去縣衙告我來得方便。」
趙老大聽到縣衙兩個字,臉色有些難看。
他當然不想去縣衙。
他們家那些田,真鬧起來未必乾淨。
周氏忍不住道:「老三,你這次進山是不是摔壞腦子了?怎麼敢這麼跟爹和你大哥說話?」
許長青道:「摔沒摔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前兒被人欺負,我這個當爹的不能裝瞎。」
這句話一出,趙老爺子沉默了。
他聽出了老三話里的怨氣。
可他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在他看來,老三笨,老三窮,老三家沒前途,老大家能出趙虎這樣有出息的孩子,就該全家供養著。
鄉下人家,不都這樣嗎?
趙老爺子吸了一口旱菸,道:「老三,我最後問你一遍,香鐵木給不給?」
許長青道:「不給!」
趙老爺子猛地把煙杆砸在地上。
「那你就別認我這個爹!」
許長青沒有立刻說話。
院裡所有人都看著他。
趙老大以為他會慌。
周氏也以為他會害怕。
畢竟鄉下人最怕被說不孝。
一頂不孝的帽子壓下來,能壓死人。
許長青卻只是抬頭,看著趙老爺子。
「爹若真這麼說,我就回去拿分家文書,請村長和族老來做個見證,以後我趙厚道該給你的養老米,一粒都不會少,但你們也別再來我家裡拿半根柴。」
趙老爺子怔住。
趙老大也愣住了。
這話說得很清楚。
不是斷親。
但以後帳要算明白。
養老他認,該給的東西不會少。
想額外要東西,沒門。
這相當於直接當場撕破臉皮。
趙老爺子氣得臉色發青:「好,好,好!你真長本事了!」
許長青拱了拱手。
「爹若沒別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
趙老大一步攔住他。
「老三,你別以為這事完了。」
許長青停住腳步。
「你還想怎樣?」
趙老大壓低聲音:「虎兒要進武館,缺銀子缺藥材,你家那幾根香鐵木,我要定了,你不識好歹,別怪我這個當大哥的不念親情。」
許長青看著他,聲音也低了些。
「大哥,我勸你別動歪心思。」
趙老大冷笑:「你嚇唬我?」
許長青搖頭。
「不是嚇唬。」
他往前走了一步。
趙老大本能地退了半步。
退完之後,他自己都愣了。
他竟然怕老三?
許長青沒再說話,直接出了院子。
回家的路上,村里不少人都在等消息。
許長青沒理他們。
走到自家院門口時,趙前已經站在那裡等他。
少年緊張得很,卻裝作不在乎。
「爹,爺罵你了嗎?」
許長青道:「罵了。」
「他們……」
「他們想要香鐵木,我沒給。」
趙前低頭,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林氏從灶房出來,擔憂道:「當家的,這樣的話,往後的日子怕是不好安生。」
許長青走進院子,拿起斧頭。
「以前處處忍讓他們,咱們的日子也沒好過。」
林氏說不出話。
趙前用力點頭:「爹說得對!」
許長青看著他:「別光喊,傷口擦藥了嗎?」
趙前立刻收聲:「還沒。」
「去擦藥,下午跟我進山。」
趙前愣住:「進山?我也去?」
「嗯。」
「砍柴?」
「砍柴,也帶你見識一下深山裡的東西。」
趙前眼睛更亮。
林氏急道:「前兒還小,山里危險。」
許長青道:「我會看著。」
林氏還想說什麼,最後又咽回去。
她不知道為什麼,丈夫的性情突然轉變,卻讓她覺得莫名可靠。
許長青低頭磨斧頭。
趙前的性子倒很適合修行。
若真有武道潛質,那就送他去修行。
就算沒有根骨資質,憑藉他的仙人手段,也能硬給他鋪出一條道路。
趙厚道死前惦記的,就是這件事。
許長青準備一邊恢復法力,一邊償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