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屋比許長青記憶里還破。
趙厚道的記憶是一回事,親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屋頂補了很多草,牆角有裂縫,院裡一口水缸缺了半邊,用木板勉強擋著,灶房旁邊堆著幾捆濕柴,雞籠里只有一隻瘦母雞。
林氏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一塊舊布。
她看到趙前滿臉是血,先是一愣,隨後急忙跑過來。
「前兒,怎麼又打架了?」
趙前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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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蹲下給他擦臉,手指碰到傷口,趙前疼得肩膀一抖,卻還是沒吭聲。
林氏眼眶一下紅了。
「誰打的?是不是趙虎他們?」
趙前低聲道:「娘,我沒事。」
「什麼沒事?臉都破了。」
林氏轉頭看向許長青,聲音軟得厲害,「當家的,你怎麼也不管管?」
許長青把柴放下,沉默了一下,道:「小孩子打架,受點傷很正常。」
趙前聽到這話,嘴唇抿得很緊。
林氏嘆了口氣。
她知道自己丈夫一向老實木訥,遇事不愛說話,更不會跟趙老大家爭論。
可今日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丈夫哪裡不太一樣。
以前趙厚道走路有些跛,肩膀總是塌著,今日背著一捆柴回來,腰還是彎著,卻沒有過去那種被人壓垮的樣子。
她盯著看了兩眼,又覺得自己想多了。
人還是那個人。
只是臉上多了些山里摔過的泥灰。
「當家的,你不是去砍香鐵木了嗎?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許長青道:「山路滑,摔了一跤,耽誤了。」
林氏急道:「傷著沒有?」
「沒事。」
許長青把幾根香鐵木搬到牆邊。
林氏看見香鐵木,先是鬆了口氣,又很快發愁。
「這些賣了,也不知夠不夠三兩銀子。」
趙前聽到三兩銀子,低著頭進了屋。
許長青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林氏壓低聲音道:「當家的,前兒這幾日總不說話,他想去測根骨,可家裡……家裡實在沒銀子,爹那邊又說,咱們分家了,不能再找老宅要錢。」
許長青嗯了一聲。
林氏有點急:「你別光點頭啊,前兒雖然小,可他懂事,他知道你進山是為了他,今日大概又被趙虎他們拿這事笑話了。」
許長青走到水缸邊洗了洗手。
「銀子會有的。」
林氏愣了下。
這話從趙厚道嘴裡說出來,沒什麼氣勢,卻讓她心裡安穩了一點。
她低聲道:「你可別再往深山走了,香鐵木值錢,可那邊常有野獸出沒,前幾日村東老陳還說,他在山裡聽見了妖獸嚎叫。」
許長青道:「知道。」
他當然不會怕妖獸。
只是他現在的身份是凡俗樵夫,沒必要跟擔心丈夫的林氏犟嘴。
林氏去灶房煮粥。
趙前坐在門檻上,用冷水洗臉。
許長青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趙前身體僵了一下,卻沒往旁邊挪。
許長青問:「疼不疼?」
趙前沒看他:「不疼。」
「打輸了?」
趙前立刻抬頭:「沒輸!趙虎眼角被我戳了,趙二狗被我咬了,趙小六被我踹到了水溝里!」
說完,他又低下頭。
「就是他們人多。」
許長青點頭:「人多還能打成這樣,不差。」
趙前一怔。
他沒想到父親會這麼說。
以往趙厚道總會讓他別惹事,別跟大伯家的堂哥打架,今日卻沒有罵他。
趙前悶了半天,小聲問:「爹,你剛才為什麼不揍趙虎?」
許長青道:「他是小孩。」
趙前立刻道:「可他欺負我!」
「你自己能打回去。」
趙前說不出話了。
他心裡還是委屈。
他想要的不是自己能不能打回去。
他想看父親站在他前面。
哪怕只罵趙虎一句,也好。
許長青看懂了他的心思,卻沒有哄。
他低聲道:「前兒,有些架,需要你自己打,打架之外的事,爹會管。」
趙前抬頭:「打架之外的事?」
許長青看著院門外的土路。
那裡已經傳來一陣吵嚷聲。
「馬上你就知道了。」
趙前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很快,村口方向來了好幾個人。
一個膀大腰圓的婦人走在最前面,手裡拽著趙虎,趙虎眼角紅腫,哭得鼻涕橫流。
旁邊還有兩個孩子的娘,罵罵咧咧跟著。
後頭站著不少看熱鬧的村民。
「趙厚道!你給老娘滾出來!」
婦人還沒進院子,嗓門已經震得雞籠里的母雞撲騰起來。
林氏從灶房出來,臉色一白。
「是大嫂。」
趙前站起來,攥緊拳頭。
許長青拍了拍他的肩膀。
「進屋。」
趙前不動:「我不怕她。」
「不是怕,是讓你別擋路。」
趙前愣了下。
許長青站起身,慢慢走到院門口。
婦人已經衝進院子,指著趙前罵:「小畜生,你敢拿棍子戳我家虎兒眼睛?今日不給個說法,我把你們這破屋拆了!」
她是趙老大家的媳婦,村里人都叫她周氏。
周氏一向強橫。
因為趙老大得趙老爺子偏愛,二女兒又嫁給了鎮上武館的一個執事,她在村里說話很硬。
林氏平日最怕她。
周氏一來,林氏下意識就想賠不是。
許長青卻先開口。
「大嫂,你家趙虎三個人打我家前兒一個,怎麼還有臉上門?」
周氏被這句話噎了一下。
她沒想到趙厚道會頂嘴。
後面的村民也安靜了一瞬。
趙厚道這個人,老實到有點窩囊,平日裡被老宅喊去幹活,連飯都不給,他也不敢多說一句。
今日怎麼開口就懟人?
周氏很快反應過來,聲音更尖。
「你放屁!我家虎兒多懂事,能欺負他?肯定是你家這個沒教養的小畜生先動手!」
趙前在屋裡聽見「小畜生」三個字,氣得就要衝出來。
林氏死死拉住他。
許長青看著周氏,語氣還是慢。
「大嫂,嘴巴放乾淨點。」
周氏瞪大眼:「你還敢教訓我?趙厚道,你算什麼東西?要不是老爺子看你可憐,分家時給你這破屋,你們一家早餓死了!」
許長青道:「這屋是我娘留下的,地契在我手裡,不是老爺子賞的。」
周氏臉色一變。
村民們開始小聲議論。
這事大家都知道。
趙厚道的親娘死得早,留下幾畝薄地和這間草屋。
趙老爺子後來續弦,偏心老大,分家時還想把這屋也劃給老大,只是地契寫著趙厚道親娘的名,才沒搶成。
周氏惱羞成怒,抬手就要推許長青。
「你個窩囊廢,今日還長本事了!」
許長青沒躲。
周氏的手剛碰到他胸口,他腳下輕輕一錯。
外人看來,是周氏自己用力太猛,腳下一滑。
下一刻,周氏撲通一聲摔在泥地里,臉正好砸進雞糞邊。
院裡一下安靜。
趙虎哭聲都停了。
周氏趴在地上,先是懵了,然後尖叫起來。
「趙厚道!你敢摔我!」
許長青連忙後退,擺出老實樣子。
「大嫂,我可沒動手,是你自己摔的。」
村民們看得清楚。
趙厚道確實沒伸手。
可不知道為什麼,大家心裡都有點發毛。
周氏爬起來,滿臉污泥,瘋了一樣沖向許長青。
「老娘撕了你!」
許長青嘆了口氣。
「何必呢。」
周氏剛衝到他面前,腳下又是一軟。
這次她沒摔倒,而是兩條腿一麻,整個人跪在了地上。
還是正對著許長青。
趙虎傻了。
村民傻了。
林氏和趙前也傻了。
周氏自己更傻。
她想站起來,可膝蓋像被釘住了,怎麼都動不了。
許長青低頭看著她。
「大嫂,你這禮太重,我受不起。」
周氏又羞又怕,嘴裡還硬:「趙厚道!你使了什麼邪法?」
許長青一臉無辜:「我就是個砍柴的,哪會什麼邪法?大嫂,你是不是腿抽筋了?」
旁邊一個村民忍不住道:「周嫂子,剛才真沒人碰你。」
另一個也說:「是啊,你自己跪下去的。」
周氏臉色漲得厲害。
她想罵,卻發現舌頭突然有些發麻,話到嘴邊變成含糊不清的聲音。
許長青沒有再理她,轉頭看向另外兩個孩子的娘。
「你們也是來要說法的?」
那兩個婦人嚇得往後退。
「沒,沒,就是小孩子打鬧。」
「是啊是啊,趙前也受傷了,算了算了。」
許長青點頭。
「那就好。」
他看向趙虎。
趙虎本來仗著周氏還有幾分底氣,結果周氏跪在地上起不來。
他一對上許長青的目光,立刻縮到後面。
許長青道:「趙虎,以後還打前兒嗎?」
趙虎不說話。
許長青走近一步。
趙虎哇的一聲哭了:「不打了!三叔我不敢了!」
許長青嗯了一聲。
「小孩子打架,我不管,你們三個打他一個,他能打回去,是他的本事,但你若回家喊大人來欺負他,那就是大人不懂事。」
他這話說得慢,卻讓院外的人都聽清了。
周氏跪在地上,臉上又羞又怕。
她終於發現,今日的趙厚道不對勁。
這個平日低頭走路的老實漢子,眼裡沒什麼怒氣,也沒什麼狠勁,可就是讓她心裡發冷。
許長青又道:「大嫂,你回去告訴大哥,也告訴老爺子,以後小孩子的事,讓小孩子自己解決,誰家大人再上門罵我兒子,我這個當爹的,也會找大人說道說道。」
說完,他抬腳輕輕在地上點了一下。
周氏膝蓋一松,整個人往旁邊歪倒。
她顧不得丟臉,爬起來就跑。
趙虎和另外兩個孩子也跟著跑。
看熱鬧的村民沒人敢笑。
一個個看許長青的眼神都變了。
許長青回頭,憨厚地搓了搓手。
「都散了吧,家裡的粥要糊了。」
村民們這才低聲散開。
院子裡只剩林氏和趙前。
林氏看著許長青,半天沒說話。
趙前站在門口,眼睛亮得嚇人。
他憋了好一會兒,才問:「爹,剛才大伯娘為什麼會下跪?」
許長青道:「可能她腿抽筋了。」
「腿抽筋?」
趙前明顯不信。
許長青看了他一眼:「也或許是最近虧心事做多了。」
趙前沒忍住,笑了。
笑完之後,他又很快低下頭。
「爹。」
「嗯?」
「你剛才……是在幫我出氣嗎?」
許長青心裡輕輕一頓。
這孩子到底還是年紀小。
性子再狠,再倔,也只有八歲。
許長青伸手揉了揉他的頭。
「你是我兒子!」
趙前鼻子一酸,立刻轉身。
「我去洗臉。」
他說得很快,生怕被人聽出哭腔。
林氏看著這一幕,眼眶又紅了。
她低聲問:「當家的,你今日真的不太一樣了。」
許長青拿起斧頭,重新走到柴堆邊。
「在山裡摔了一跤,想明白了一些事。」
林氏沒再問。
她只是小聲道:「這樣也好,以前你就是處處忍讓。」
許長青劈開一塊柴。
「以後不忍了。」
林氏站在灶房門口,聽著這句話,心裡忽然踏實了很多。
而許長青看著柴火裂開,心裡卻很清楚。
趙厚道的因果,已經落在了他的身上。
接下來,除了他自身的修行,還要順手照料這對孤兒寡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