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長青下山沒走多遠,腳步忽然停住。
不是前面有妖獸。
也不是有人埋伏。
而是他剛剛放出去的神識,被這方天地輕輕頂了一下。
這一下力道不重,卻很清晰。
許長青站在山道邊,低頭看著腳下的碎石,心裡立刻警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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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斥?」
他沒有再往外擴展神識。
剛才他只是想看看附近村落的情況,神識鋪開得稍微遠了一些,體內道果立即輕輕一震。
真一規則和功德規則剛要自行運轉,天地間便有一道無形壓力落了下來。
這種感覺……
許長青很快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飛升通道破碎,他被捲入空間亂流,身上攜帶異世界的規則氣機。
如今落到這裡,他屬於外來人。
這方天地不歡迎他。
許長青沉默了一會兒,把神識一點點收回,只留在身前三丈。
「麻煩。」
他原本打算先找個村子打聽消息,再慢慢恢復法力。
現在看來,事情沒那麼簡單。
如果他全力展開人仙道果,肯定會被這方天地盯上。
天地本身盯上他倒還好,最怕的是這裡也有仙人級別的存在。
只要他暴露規則氣息,很可能會引起仙人級別的生靈關注。
他現在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
這種時候要是暴露自己,處境會變得十分危險。
許長青想了想,抬手在眉心一點。
上清真氣在體內慢慢壓下去,功德金光也收斂入道果深處。
青冥仙劍被他用障眼法裹了一層凡鐵氣息,外人看去,只會覺得是一柄普通鐵劍。
隨後他取出幾張符紙。
幸好乾坤袋雖然毀了,但一些貼身符紙還在。
他把一張遮息符貼在內衫,一張匿靈符貼在腰後,又用茅山術在自己身上連下三層障眼法。
做完這些,那種被天地輕輕排斥的感覺才淡了許多。
許長青鬆了口氣。
「先別浪。」
他對自己說了一句。
「這裡不是白蛇世界,也不是地仙界,先苟著,把底細摸清楚。」
他沿著山路繼續往下走。
這片山很大。
樹木高聳,野獸繁多,靈氣也很濃郁。
許長青越走越覺得不對。
按理說,靈氣這麼濃的地方,若是普通凡人世界,早該仙道昌盛。
可他這幾日用神識遠遠掃過幾處村落,看到的村民大多體魄強壯,卻沒多少修士氣機。
奇怪的是他們身上竟然有氣血波動。
很旺盛。
有些年輕獵戶,氣血甚至比鍊氣初期的修士還要強。
但那不是法力。
沒有靈氣入體後的修行痕跡。
更像是把體魄練到了很強壯的地步。
許長青心裡有了一個猜測。
「這地方,可能不是修仙為主。」
他正想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烏鴉叫聲。
許長青抬頭看去。
山崖邊有幾隻烏鴉盤旋。
地上散著一捆砍好的柴,旁邊還有一柄缺口斧頭。
再往崖下一看,一個穿粗布衣裳的漢子躺在亂石間,身體扭得不成樣子,胸口已經沒了起伏。
剛死不久。
魂還沒散。
許長青沒有立刻下去。
他站在崖邊看了一會兒。
那漢子約莫三十來歲,皮膚很黑,手掌有厚繭,腳上草鞋磨爛了一邊,旁邊散著幾截深黑色木頭,木頭上有淡淡鐵腥味,顯然不是普通柴火。
「樵夫?」
許長青心念微動。
他正想尋個合適的身份。
這人死在這裡,倒是正好。
不過許長青沒有馬上動手。
他先用神識在四周仔細掃了一遍。
沒有人。
沒有妖獸。
沒有陷阱。
這樵夫的死因很簡單,砍樹時腳下石頭鬆了,連人帶柴摔下了山崖。
許長青落到崖下,蹲在屍體旁。
那漢子的魂魄飄在屍身附近,神智已經不清,只是反覆念叨幾句話。
「前兒……三兩銀子……」
「根骨錢……爹沒用……」
「香鐵木……賣了就夠了……」
許長青聽了一會兒,心裡大概明白了。
這人進山砍一種值錢的木頭,是為了給兒子湊檢測根骨的銀錢。
結果不慎失足跌落山崖。
死得有些冤。
許長青伸手按在樵夫眉心。
「借你身份一用,因果我接,你妻兒若還在,我會照看。」
樵夫魂魄渾渾噩噩,聽不懂,卻本能地朝他跪了下去。
許長青閉上眼,施展茅山攝魂法。
這一門法術不算邪術。
只要不是強行拘魂煉魄,只是查看將散亡魂的記憶,再送他入輪迴,便不傷陰德。
片刻後,一段段記憶湧入許長青腦海。
此地乃是大虞王朝九州之一的青州。樵夫名為趙厚道。
是附近趙家村的人。
趙厚道家中排行老三。
父親趙老爺子偏心老大,分家時把好田好屋都給了趙老大家,只給趙厚道一間破草屋和幾畝薄地。
妻子姓林,是鄰村嫁來的,性子軟,身體不算好。
兒子趙前,八歲。
今年平安縣武考要先檢測根骨,測一次需要三兩銀子。
三兩銀子,對富戶來說不算什麼。
對趙厚道一家,就是一座山。
趙厚道為了這三兩銀子,冒險進山砍伐香鐵木,結果摔死了。
許長青繼續看記憶。
這個世界的修煉體系,確實不是仙道。
而是武道。
凡人可練皮、練骨、練筋,稱之為外練。
再往上,是練血、練髓、練髒,稱之為內練。
再往後,趙厚道就不懂了,只在鎮上聽說過什麼先天、宗師、武聖。
趙厚道記憶里,武聖已經是天上的人物。
至於武道仙人,只是茶館說書人嘴裡的傳說。
大虞王朝有九州,州下有府、郡、縣,縣下才是村鎮。
大虞王朝和妖族常年廝殺。
千妖嶺三個字,在趙厚道記憶里出現過很多次。
村里老人嚇唬小孩,總說再哭就被千妖嶺的妖怪抓去吃掉。
許長青看完這些,眉頭皺了皺。
「武道世界。」
「人族和妖族對立。」
「還有武道仙人。」
他沒有繼續深入探查。
趙厚道只是普通樵夫,知道的東西很少,就算把魂魄記憶翻個乾淨,也只是些村裡的雞毛蒜皮。
不過這些夠用了。
許長青睜開眼,看向趙厚道的魂魄。
「你叫趙厚道,人倒是真厚道。」
他嘆了一聲。
「你放心,你的妻兒,我會替你照看,你兒子想參加武考,我也會送他去的,你便安心去吧。」
趙厚道的魂魄似乎清明了一點,跪在地上磕頭。
許長青以符紙點燃一縷上清清氣,低聲念了超度咒。
「塵歸塵,土歸土,前緣已盡,莫再牽掛。」
清光落下,趙厚道的魂魄慢慢散去。
最後一刻,他看著許長青,嘴裡含糊地說了一聲。
「前兒……」
許長青點頭。
「我會照料。」
魂魄散了。
許長青站起身,看著地上的屍體,沉默片刻。
藉此人的身份,就要承擔此人的因果。
好在他如今已凝聚仙人道果,區區一介凡人因果並不算什麼。
許長青伸手在臉上一抹。
骨骼、皮肉、氣息,全都開始變化。
白皙的臉變黑,手上多了粗繭,身形變得壯實又有些佝僂。
不過他沒保留趙厚道原本的跛腳。
原主那條腿舊傷很重,走路一瘸一拐,委實不太方便。
許長青稍作調整,讓自己走路正常些,只留下些長期勞作的沉重感。
再加上障眼法,在凡人眼中便是天衣無縫。
他把趙厚道的屍身埋在崖下一處隱蔽地方,又取了幾根香鐵木背上。
那柄斧頭也被他拿起。
既然要做個凡俗樵夫,那青冥劍也需要偽裝。
許長青看了看手裡的缺口斧頭,想了想,將青冥劍化作一道青光,融入斧身深處。
從外面看,這就是一柄破斧。
真要動手,它依舊是仙劍。
做完這些,他背起柴,沿著山路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太陽快落山時,趙家村出現在山腳。
村口有幾棵老槐樹,樹下聚著幾個孩子。
許長青還沒走近,就聽見一陣叫罵。
「趙前,你爹就是個窩囊廢!」
「你還想武考?你家連三兩銀子都拿不出來!」
「跪下叫虎哥,以後虎哥進了武館,說不定賞你一口飯吃!」
許長青停下腳步。
泥地里,一個瘦小少年被三個孩子圍著。
少年臉上有血,衣服被扯破了,手裡死死抓著半截木棍。
他沒有哭。
也沒有求饒。
一個比他高半頭的胖小子抬腳踹他。
少年沒躲,硬挨了一腳,反手拿木棍戳向胖小子的眼角。
胖小子慘叫一聲,捂著臉往後退。
旁邊兩個孩子愣了一下,立刻撲上去。
少年被按在泥里,還是咬著牙反抗,膝蓋頂翻一個,張嘴咬住另一個人的手臂。
被咬的孩子痛得大哭。
許長青站在不遠處看著。
趙前。
趙厚道的兒子。
八歲。
身子不算高,卻夠狠。
許長青沒有出手。
他想看看這孩子的性子。
弱一點沒事,實力可以慢慢培養。
可如果骨頭軟,走上修行之路會很麻煩。
結果趙前的表現沒讓他失望。
被三個人圍著打,硬是干倒了兩個。
只剩那個胖小子撿起石頭,氣急敗壞地要往他頭上砸。
許長青這才走過去。
「住手。」
他的聲音不大。
胖小子回頭一看,先是愣住,隨後喊道:「三叔?」
趙前趴在泥里,也抬頭看了過來。
看到許長青的一瞬間,趙前眼底亮了一下。
「爹!」
許長青走上前,把胖小子手裡的石頭拿下來,淡淡道:「你爹沒告訴過你,拿石頭砸死人,官府會抓你去償命。」
胖小子哼了一聲:「是趙前先咬的我弟!」
許長青看了他一眼,沒有呵斥,也沒動手以大欺小。
「回家去。」
胖小子還有點怕趙厚道,雖然平日裡大家都說趙厚道老實,但畢竟是大人。
他捂著被戳紅的眼角,拉起兩個小孩跑了。
臨走前還喊:「趙前,你等著!你敢打我弟,還仗著你爹欺負我,我讓我娘來收拾你們!」
趙前從泥里爬起來,站得很直。
他抬頭看著許長青,眼神很亮。
許長青只是把柴往背上提了提。
「走吧,回家。」
趙前眼裡的光慢慢淡了。
他低下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泥和血,一句話沒說,跟在許長青身後。
父子倆沿著土路往村尾走。
一路上,趙前幾次想開口,最後都忍住了。
許長青知道他心裡委屈。
卻故意沒有說話。
最終發現這小傢伙的耐性也不錯。
快到草屋時,許長青聽見屋裡女人擔憂的聲音。
「當家的回來了?」
趙前腳步快了一點。
許長青看著那間低矮草屋,心裡輕輕嘆了一聲。
從今天起,他就是趙厚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