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凜洗完澡出來,看到何慰慰一手拿著氣泡水在喝,一手摸在他的竹刀上。
她回頭,他換了長袖T恤和短褲,帶著一身未散的水汽,一隻手胡亂用毛巾揉著後腦勺的頭髮。
是她沒見過的樣子。
她咽了咽口水,自以為動作很輕。可喉嚨的肌肉收縮,還是在安靜的客廳里,產生了讓她心虛的吞咽聲。
她大腦里那個色膽包天的小人一邊喊著「我可以」,一邊搓著手躍躍欲試。
她試圖單手拿起竹刀,「這是怕有人入室搶劫,劫財劫色嘛?」
心裡話就這麼毫無預警地越過防火牆,脫口而出了。
咳,早就說了,這張嘴就是借來的,和她八字不合。
章凜放下毛巾,視線從她微微發紅的臉上滑到她手裡那柄竹刀,又回到她紅得透透的耳尖上。
他剛才其實是想笑的。
她那一下明顯的吞咽聲,她強行鎮壓自己的樣子……太好讀了,太可愛了。
他決定順著這個話頭逗逗她,「你會出現在這裡……」他說得很慢,「不在我的任何預算里。」
這句話一出來,何慰慰的注意力瞬間換了軌,色心被她丟到了腦後,他可是極度依賴秩序和可預測性的阿斯啊。
她低下頭,剛才那股囂張的流氓氣焰蕩然無存,聲音也變得不太穩了,透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受……受到驚嚇了……嗎?」
「有一點。」
他確實是不習慣突如其來的surprise,他的神經系統對不可控變量有著天然的排斥。但現在那個不可控變量是何慰慰,他也很享受她剛才對他流露出的色心,怎麼捨得看她為了照顧他的情緒而內耗呢。
他往前走了兩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放柔了語調,「In a good way。」
她拍胸口,一副劫後餘生的樣子,「呼!幸好幸好。不過不是怕我失望哄我的?」
「那我用詞再準確一點,是驚喜。而且我剛剛的意思是:剛進門就開始研究怎麼劫我色,這種變量,我之前確實沒建模過。」
被他這麼一撩撥,剛剛詐屍的色心小人立刻還魂,原地披上戰袍。
她痞氣十足地勾了一下他的下巴,「那你是太謙虛了。畢竟姐姐也是顏狗家族的。」
章凜快要笑死,強自鎮定,指著竹刀,「想玩嗎?」
何慰慰早就按捺不住了,眼睛發光,點頭,「嗯嗯嗯。」
她放下氣泡水,雙手握住劍柄,深吸一口氣,高高舉起,狠狠劈下。
「看招!」
自認虎虎生風,頗有一代女俠的氣魄。
她都沒感覺到章凜動了,刀卻被他捏住了。他甚至還是單手,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裡。
「劍道的打擊,重要的是做出正確的打擊過程,」他不疾不徐,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打到,只是過程的結果。」
「這麼有哲學高度的嘛?」她使勁想抽回刀,卻是紋絲不動。
「像這樣,兩腳打開與肩同寬,然後左腳跟微微抬起,重量主要壓在前腳掌。兩隻腳要像兩根彈簧,隨時準備移動。」
他繞到她身後微微偏左的位置上。
「放下來。」
「啊?」
「從握劍開始。」
她乖乖鬆手,他左手虎口扣住她掌心,推到刀柄末端。
「左手決定劍的方向,所有的發力、所有的控制,都從左手開始。」
他的手指裹著她的手指。
「小指和無名指扣緊,中指輕握,食指和拇指只是虛搭。」
他一根一根地調整她的手指位置,每調一根都會停一下,等她感受到了再動下一根。
「不能死扣,你感受一下,握緊的時候劍是死的,松的時候才能活。」
他的右手虛扶上了她的右手腕,帶著她的手輕輕擰了一下劍柄,竹刀像有了知覺一樣,靈活地轉了個角度。
她驚喜地轉身仰頭看他,「哇!」
「別動。」
他低聲喝止,攏住她的手臂稍微一用力,把她硬掰回去。
「接下來是中段架,」他引著她把劍舉到身體正前方,「用左手的發力把劍抽起來,拉到最高點。」
他還沒說完,她就急急往下斬。
「劍道不是亂砍。」
他越發嚴厲,她在心裡吐舌,好像又回到了他的實驗室里。他不許她動,不許她笑,他不許她影響到他的實驗數據,她覺得他就像弗蘭肯斯坦那個科學怪物。
「當劍舉過頭頂時,讓它自然向後傾斜,劍身不要完全垂直於地面,留一點弧度。這時,你的身體應該像一個被拉滿的弓。」
她重新舉起竹刀。
他幾乎是用整個軀幹包住了她的後背,從肩膀到腰,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支撐面。
「不要用右手向下壓。是左手像拉弓一樣,猛地將劍柄拉向你的小腹。同時配合一聲氣合。」
「氣合?」
「喊出來:面。」
「面又是啥?」
「'面'是打擊頭部時的喊聲。同時,送足,前腳邁出的同時,後腳跟進。腳掌擦地,不要抬太高。」
「然後呢?」
「用竹刀的物打,也就是劍身前三分之一的位置,打擊想像中的對手頭頂。打擊的瞬間,力量凝住。」
她照做了。
還是太急
他的唇幾乎擦到了她的耳垂,「心要靜。劍才能快。你的心跳太快了,這種心率在實戰中會導致判斷力下降。」
她扭頭瞪他,聲音卻軟了半截,「大哥,你離我這麼近,我能不快嗎?我又不是木頭人!」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距離。
她的眼睛,因為仰頭的角度而顯得特別大,裡面有好幾種情緒在同時翻湧。
他忽略了她的興奮,忽略了她的嗔怒,他只覺得她是在跟他撒嬌……
他想低頭親她撅起來的嘴唇,親她微微皺著的鼻樑,親她那雙因為太近了而不知道該往哪看的、到處亂瞟的眼睛。
他按下了這個衝動,他在教學,這是原則問題。
「劍道里常說無心之境……沒有雜念,沒有恐懼,也沒有期待。只有當下,只有這一劍,只有這一瞬。」
她左右腳前後錯開一步,舉起竹刀,煞有介事,帶著舞台腔,「在一足一刀的間距,以平常心凝視對手。」
他的眼睛亮了,遇到同好的狂喜,但隨即想到了自己在她面前裝越野跑小白。
他叉手在胸前,好整以暇看著她,「剛才是裝的?」
她一臉無辜,「啥?」
「不會握劍,不懂中段,劈下去散得像在拍蒼蠅,然後忽然說出『一足一刀的間距』?」他挑了一下眉,「故意讓我貼身教學?」
「真沒有!我那是《半澤直樹》里看來的。」
章凜盯著她,那種「我不信但我沒有證據反駁」的表情。
他以為多盯盯,她就自己招了。
結果,何慰慰昂起了下巴,理直氣壯給他來了一句:「我體育生,腦子裡沒你那麼多壞心眼。」
「你敢說我就敢信。」
「快,我現在姿勢對不對?」
章凜笑,「肩膀太僵硬。放鬆,再放鬆。如果肩膀用力,揮出的劍就沒有殘心。」
她調整了一下肩膀,努力讓它們沉下去,「殘心是啥?」
「殘留的警戒心。即使對手完全失去戰鬥力也不大意,也必須保持警戒和注意力,不論對手此刻進行怎樣的反擊,都可以做到快速應對的身體姿勢和心理狀態。」
「就是打完了也不能嘚瑟。」
「可以這麼理解。」
「現在呢?」
「還有呢?」
「揮劍時,想像你劈開的是一張薄紙,劍刃必須正對前方。如果歪了……」
「就像用菜刀拍蒜,沒有殺傷力,」她搶答。
「差不多。」
「還有呢?」
他被她旺盛的求知慾逗笑。
「打擊的時候,眼睛不要閉,不要看地板。要看對手的眼睛,要透過對手的眼睛,看穿他的後腦勺。」
她舉起劍,盯著他的眼睛……
「中線。你偏右了兩厘米。」
她調了一下。
「偏左了一厘米。」
她深吸一口氣,再調。
章凜看著她較勁的樣子,像一隻努力要把毛線球滾圓的貓,非常認真,非常執著,和毛線球之間有某種不共戴天的私人恩怨。
他走到她旁邊,一手扶住她的右手肘,一手托住她左手腕的下方。
「你感覺你的兩隻手在身體的正中間嗎?」
「好像是。」
「不要好像是,」他嚴厲。
她乖乖吐出一個字:「哦。」
「閉上眼睛。」
章凜發現了,何慰慰學東西的時候,是罕見的順從。她的ADHD在日常生活里製造了無窮無盡的噪聲,但當注意力終於鎖定了一個值得的目標,她會變成一台精度極高的接收器,全頻段打開,底噪歸零,只剩下信號。
她順從地閉上了眼睛。
「現在感受你的手在哪裡。左手、右手,和你的鼻尖,三個點是不是在一條豎線上?」
他的手指輕輕調整著她手臂的角度。
「不要想著揮劍,找到中心。中心在你自己身上,不在劍上。」
那一瞬間,客廳里忽然變得非常安靜。
紛雜的心跳退到了遠處,臉上因為他的靠近而產生的熱度也退了,甚至連窗外的雨聲都退了。
她感覺到了一條線,從頭頂到腳底,從鼻尖經過雙手再到劍尖。
「找到了。」
他鬆開手,「劈下去。」
她睜開眼,吐息,收腹,左手將劍柄拉向小腹,同時右腳送出一小步,前腳掌擦地。
竹刀的前三分之一物打帶著一聲清脆的破空聲,劈落下來。
打擊的瞬間,雙手擰緊,力量凝住。
然後,殘心。
她沒有鬆懈,目光直視前方。手臂、腰、腿,所有的關節都維持在打擊完成之後的那個位置上,沒有多餘的晃動。
安靜了一秒。
「不算標準,」章凜說,「力道散了一些,停的位置偏低了。」
何慰慰的目光從劍尖上收回來。
興奮是延遲到達的。
她跳起來,「我剛是不是進了心流了?」
章凜看著她,一秒鐘之前還凝神靜氣像個真正的劍客,一秒鐘之後就原地蹦躂像個中了彩票的小學生。這種切換速度和幅度,他這輩子只在一個人身上見過。
他點頭,眼睛裡都是縱容和寵溺。
「太哇塞了!再來再來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