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個周末,何慰慰站在了杭州寰形科技員工公寓前。
她在出發前經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心理內耗。
原定的徒步計劃被天氣預報一鍵抹殺。她想發微信問章凜是否會「碰巧」來上海,又怕這句話一旦發出去,很容易從隨口一問變成了變相徵調。
機器人馬拉松在即,他們整個團隊都焦慮得快要頭禿。她不想成為那個不懂事的變量,於是一咬牙一跺腳,買了張高鐵票直接殺到了杭州。
做決定的那一刻很爽,腎上腺素一退,孤勇感也跟著塌了。取而代之的,是毫無緩衝的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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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里狗血劇情不都從驚喜開始的嗎?
萬一變驚嚇呢?
萬一他的臉上出現那種「你怎麼來了你為什麼不提前說」的微妙表情呢?
要不先發消息問問他在幹嘛。
畢竟,以她對章凜的了解,他是那種會對計劃被打斷產生真實不適的人。
她掏出手機,打開對話框,又猶豫了。
雨飄起來了。
唉。
來都來了。
雨勢不大,卻綿密,肩膀很快洇濕了,劉海也貼到了額頭上。
來都來了又怎樣。
她又嘆口氣,只覺得自己是個出師未捷、先在人樓下陣亡的小倒霉蛋。
章凜剛剛跑完十公里,他遠遠就看到了她,雙臂垂著,從仰天長嘆變成低頭喪屍。
他放慢腳步,悄無聲息走到她身後,停住。
她聽到他的喘氣,感覺到他身上的熱氣。
她千想萬想,沒想到,在樓下就被章凜抓個正著。
她轉過身看著他,汗還沒幹,呼吸還帶著節奏,整個人處在運動後的高溫區。
她腦筋一抽,脫口而出,「我覺得『沒關係』也應該當面說才對。」
他幾乎是瞬間反應過來,胸腔里震出一聲低低的、愉悅的輕笑。
他往前一步,直接把她撈進懷裡。
他的身體還帶著跑完十公里之後的滾燙,皮質醇和內啡肽還在血液里翻湧,肌肉纖維還處於剛剛被高強度使用過的興奮餘韻里。
攬住她肩的手,又騰出來揉揉她的頭髮,「辛苦你專門跑一趟了。」
調侃意味太過明顯,溫柔也同樣明顯地在溢出。
她瓮聲瓮氣地問:「沒打擾?」
他搖頭,「上樓?」
他的驚喜有點不知道怎麼表達。
他太開心了,純粹的、未經處理的開心。
他根本不關心她為什麼來,也不在乎這種突擊檢查是否合規,只覺得她鄭重其事找理由的樣子,可愛得要命。
進了門,章凜指了指冰箱,「喝點什麼?冰的有氣泡水,熱的……可以有咖啡或茶。不過,我想先洗個澡,可以?」
「氣泡水。你洗。」
何慰慰說得敷衍,她的注意力已經被放在門口的兩列鞋盒綁架了。
「十分鐘。」
他去冰箱裡給她拿了一瓶氣泡水。
「你隨便……」
氣泡水瓶還可憐巴巴地在他手上舉著。
他這才發現,早就被她無視了。
「嚯,你也是蜈蚣精啊。」
「每雙鞋都性格迥異。」
她抱臂在胸前,拿出了品鑑師的姿態,「XT-6,復古鞋太滑了。」
他點頭認同,「濕路面打滑打得你懷疑人生。」
「S/lab不錯,不過……」
「不好看,」他替她說了。
她歪頭,「你還在乎好看不好看?」
「我就不能是顏狗?」
說完,他沖她揚眉。
「啥意思?」
「你就怪好看的。」
她笑出來,他臉上的表情紋絲未動。
「Hoka的越野,我還沒試過。」
「不試也罷,」斬釘截鐵中,滿是怨念。
「哦?展開說說?」
「上次跑完,我再也沒穿過。」
「碳板太硬?」
「路跑總是怪怪的,抓地力倒是很強。」
「我碳板可以快半分鐘配速呢。」
「這個板有點奇怪,完全扭不動,前後折不動,可能山上更穩。也可能我跑姿有問題,完全感覺不到推進,還沒赤足鞋跑得快。」
「赤足鞋?我也沒試過耶。」
「Vivobarefoot,平時走路帶風。剛開始我買了個鞋墊過渡,一個禮拜後基本就能適應了。扁平足適配的鞋子太難了,最後發現赤足鞋最舒服。」
「減震會不會差一點?感覺穿這種鞋,就是純靠自己的硬實力在扛了。差生寶寶需要好文具加持的呀。」
他揉她頭,「人很奇怪的,當你沒有了緩震,走路跑步會自動調動更多的小肌群,足弓、小腿深層肌肉、脛骨前肌……它們被迫工作了,反而落地會變得很輕很快。身體有自己的保護機制。」
他從中間抽出一雙 Altra奧創。
「還有就是,平時要穿這種前後坡差小點的鞋,身體重心更加自然。這雙是零坡差的。就這個薄底偏硬的蠻好的,那種厚底的也不推薦,中底一軟,大體重容易變成負落差,對跟腱壓力大。」
「你一聊到鞋就自動切換成深度模式是吧?阿斯典型症狀:一個點往死里挖,挖完還要現場開講座,且完全不顧觀眾死活。」
他又愉快承認,「那這是每天穿在腳上的、陪伴你的、挺有意思的一樣東西。」
「不是……納尼?!Adizero你有三雙?」
「就……每年箱根驛傳的配色不一樣……」
「箱根限定,」他掙扎。
她無視他的掙扎,「鞋狗。」
擲地有聲,不接受反駁。
他抓起她的手往自己胸口一按,算是在「認罪書」上蓋了章。
「本來還想搞個Zegama,試了發現前掌太窄了,放棄了,不過樣子是真老帥了。」
「這兩個牌子,我一直想嘗試下的:Craft和Topo。」
「Topo也是寬楦,Craft看上去蠻好看的,就是底子太厚。」
「所以就是光有好看了。」
「就也不是,偶爾還是會想要穿一次,感受一下它的好看的。」
她指點完江山,開始數數。
他下巴往陽台那邊指了指。
「那雙是啥?」
「紐巴倫。挺有意思的。」
她歪頭,等他說下去,「感覺是有點東西的。」
「每次跑完小腿炸裂,不失為一種鍛鍊。而且,超過8公里,我自身能力有限,小肌肉疲勞了,腳底板有點磨了。」
「不管啥鞋4分內基本前掌,腳後跟落地重,身體受不了,本能離地高度就有了。」
「就我覺得這鞋挺誠實的。」
「誠實?」
「你的上限在哪裡,它比你自己還清楚。」
「我怎麼覺得你是在享受被鞋折磨的過程?」
「我享受的是信息反饋。」
她放棄和他辯論,舉手投降,「得,不與鞋狗論短長。」
他卻沒打算收,思維的慣性還在往前沖。
「Nike和New Balance的赤足系列,最大的問題是腳趾空間還是窄了。腳底板的自然翻轉彎折倒是都做得很好,可能採集的是歐洲人的腳型數據多一點。」
話說到一半,他的系統終於刷新出他手上還舉著一瓶氣泡水。
何慰慰順著他的視線,也終於想起了十五分鐘前自己敷衍的那句「氣泡水」。
「啊呀……」她有些心虛地眨了眨眼。
他擰開了氣泡水的瓶蓋,把瓶子遞過去。
她自然地伸出手準備接。
在她的手指碰到玻璃瓶身之前,在她的視線還沒來得及從瓶口移到他臉上的那一剎那,他突然微微傾身,先一步,把自己的嘴唇送了過去,準確無誤地覆上了她的。
「嘻嘻,」她笑。
「嘻嘻?」
「有的事情,確實必須當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