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慰慰腦子一拐彎,切到越野頻道,「你去年跑了霞慕尼?」
「OCC。」
她反應速度比跑台上對抗多維擾動還快,「從奧西耶到霞慕尼對吧?翻Tête de la Tronche埡口那,爬升是不是變態到想給主辦方寄刀片?」
「變態。連續爬升近兩千米,後半段碎石坡,坡度四十度,膝蓋直接報警。」
「完賽成績?」
「七小時出頭。」
「還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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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慰慰點頭,意味明顯:及格,別飄……
章凜眉毛一挑:「還行?」
何慰慰被他那點「求表揚未遂」的委屈逗樂了。此時的他,像極了叼回大骨頭邀功卻被嫌棄的大黃狗,尾巴不知道該搖還是不該搖。
她壞人做到底,就是要讓他繼續委屈,「OCC是系列裡最短的,五十六公里算個……」
「屁」字還沒出口,章凜傲嬌地揚起下巴:「你先跑一個試試。」
她往他懷裡縮。
他笑起來,揉了揉她的頭,哄著。
「有沒有撞大神?」
他搖頭,「我這『還行』的,賽道上遇到大神的概率很低的。」
「小氣。」
「領裝備的時候,遇到姚妙了。」
何慰慰急停,「姚妙?!合影了?簽名了?要微信了嗎?!」
「沒有。」
「為什麼啊!」
「不認識。沒有合理的搭話理由。」
何慰慰深吸一口氣,耐心像哄幼兒園小朋友:「大佬,你在霞慕尼。你們都是跑山的人。『嗨我也是OCC組的』……這開場白全球通用誒。」
「事後來看,確實。」
「事後?你到現在才反應過來?!」
「當時覺得打擾別人不太好。」
他看她懊惱……
「但是,」語氣里藏著得逞的小壞笑,「我跟著她買了同款。」
「什麼同款?戰服?」
他點頭。
「我跟在她後面,拿了一樣的。」
她跳開一步,反身正面看著他,他像一隻偷了魚但不打算承認的貓。不,比貓更過分。
貓偷了魚至少會躲起來吃,他偷了魚還要一臉無辜地坐在你面前舔爪子。
何慰慰看著他的臉,先想罵他變態,又覺得好笑,繼而又想喊救命,這人機可愛起來是不顧人死活了。
她倒著走路,「穿去比賽了?」
「嗯。」
「穿著姚妙同款跑的?」
「是。」
「Cos了女神的OOTD,但是沒有 cos到女神的成績……」
被她調侃,他心服口服,「心理暗示還是有點用的,我 PB了。」
她朝他伸手,「照片有沒有?求看!」
他翻手機相冊給她看。
「霞慕尼限定啊……」
「你有興趣?」
她歪頭,笑得賊兮兮:「幹嘛?你要送我?」
「我穿過了。」
她第一反應是:穿過就穿過。
但還是忍住了……有的邊界,還是得守。
頓了半秒,他說:「你不介意的話。」
這個人學壞了。用他最擅長的精確、克制、表面一本正經實際字字帶鉤的方式……撩她。
而且學得飛起。
「那我得當面驗貨了才能決定。」
「好,同城面交。」
「下次再遇到大神,給我要簽名。」
「沒法保證。社交啟動閾值高。」
「開場白替你準備好了,『你好,我女朋友是你的粉絲』。」
何慰慰後知後覺……
「我女朋友」,她剛說了「我女朋友」。
在一起才幾分鐘?不知道她腦子裡哪個小人這麼不長腦子就替她發言。
她的臉轟地燒起來。
章凜腳步只頓了一拍,就兩大步走到她身邊,重新把她攬入肩下。
「好,」他聲音平穩得像在merge代碼,「下次遇到大神,我就說『你好,我女朋友是你的粉絲』,求個to簽。」
「我女朋友」四個字,他咬得格外重、格外慢、格外欠揍。
她低頭,捂住臉。
他火上澆油,「怎麼了?社交悍匪有社交困難了?看來專家沒說錯,ASD兒童常因看起來不聽話、坐不住,被先診斷為ADHD,而真正的社交困難被忽略……」
語速不變,語調不變,學術討論的架勢不變。
「哼,你們大學裡的心理醫生水平也不怎麼樣,你就是社交退縮,才不是 ASD。」
「問你個問題。」
「不想回答。」
「你剛是不是被自己嚇到了?」
她裝沒聽見。
他又問:「是不是恨不得把剛才那三十秒從時間線上刪掉?」
「做個安靜的美男子不好嘛?」
他得寸進尺,「我不會讓你刪的。你刪了也沒關係,我已經存檔了。」
她慢走了一步,從他肩膀下滑出去,在他背後,踢了一腳。
他驚訝回頭。
她抱著手臂,氣定神閒看著他。
「痛吧?」
「你說呢?」
「這叫厭惡療法。以後你每次想欺負我,大腦里都會自動彈窗:此行為將觸發物理反饋,風險過高,建議撤回。」
「規則可以重寫。再說,物理反饋不等於負反饋,在某些情境下,它的效用函數是正的。」
趁她還沒反應過來,他捧起她的臉,親了上去。
愚園路的路燈亮了,空氣里的溫度降了一兩度,風裡開始帶上初春夜晚的涼意。
章凜突然發覺他們從出了Polux到現在,已經走了快三個小時。
沒有人提過時間,沒有人看過手機,甚至沒有人說過「我們往哪走」,就是走,從一條街到另一條街。
沒有人記得,中間經過了哪些路口、等了幾個紅燈、路過了什麼店。
他們就這麼關掉了GPS,從午後陽光一直走到了傍晚夕陽。
正常情況下,他的社交續航時間大約是九十分鐘,超過了,社交電池就會開始報低電量,前額葉皮層的疲勞信號會逐漸覆蓋掉對話內容本身,他會開始走神、開始計算距離結束還有多久、開始在腦子裡默默排列離場的理由。
但現在,三個小時,電池不僅沒有報警,反而呈現出一種違背熱力學定律的逆向增長。
他們像兩台頻率對上了的接收器,不管輸入什麼信號,都能實時解碼、實時應答、實時在對方的頻譜里找到對應的共振點。沒有延遲,沒有偏差,連底噪都合拍。
他幾乎沒有過這樣的體驗。
「是不是要回杭州了?」何慰慰問,「我送你去虹橋。」
「為什麼是你送我?」
「嘿嘿。」
「嘿嘿?」
「時間最大化咯,榨乾剩餘價值。」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願聞其詳。」
「逼我承認想多黏你一個小時是吧?」她仰起頭,眼睛裡全是明晃晃的直白。
他回以同樣的直白,「是。」
「打算幾點回杭州?」
「不想回。」
他口氣里像是在耍賴了,她都懷疑是不是聽錯了。
「那你住你父母家?」
「他們不知道我回來了。」
平鋪直敘,她倒是確定了,他就是在一本正經跟她耍賴了。
「你昨天住哪裡?」
「你們門店對面的酒店,」還是有問必答,回答得一板一眼。
「蛤?一早起來就在樓上監視我了?」
「距離沒算好,看不到。」
「那昨天呢?」
「昨天在店門外看了會兒。沒看到你,進去買了一件衣服一條褲子,」他指指自己一身新的小檸檬,一副書呆子樣,「外套是我杭州穿過來的。」
她看著他笑。
在剛剛過去的三個小時裡,或者說從杭州的某一天他說的某一句「看上去」一本正經的話開始,她在不知不覺中自我進化了,能在他的人機語言系統里識別出他的假正經了。
他知道自己快繃不住了,再多一秒鐘就要破功笑場,他捏了捏她的臉,「在動什麼歪腦筋?」
「我發現你這個人……有點冷麵滑稽。」
他笑,還是被她識破了,「好事情還是壞事情?」
「難說,」她撇嘴,「跟我爸一樣。當年我媽就是這麼被我爸給套牢了。」
「那你呢?」
她踮腳親了他一下,這次直接親在了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