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Polux出來走了五百米,何慰慰低頭瞥了眼兩人交握著的手,晃了晃胳膊:「手心出汗了。」
章凜沒有鬆開,十指反而扣得更緊,指腹輕輕摩挲她的手背,「這是交感神經興奮導致的正常生理反應。考慮到目前的外部刺激源是你,這個反應屬於不可控變量。」
她側頭看他,他目視著前方,語氣平穩得像是在給團隊做季度課題總結。
她還是抓到了他嘴角那抹快要壓不住的弧度,「你大學老師要是知道你把這些理論用在這種場合,會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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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場合?」
她伸直了手臂,利用那點微小的拉力拉開兩人的距離,歪頭看他,「什麼場合呢?」
她故意把「呢」拖長了半拍,他在這半拍里,手上微微發力,把她整個人帶回來,肩膀貼上他的手臂。
他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說:「我喜歡的場合。」
從耳垂開始,沿著耳廓的弧線一路燒上去,燒到耳尖,大概已經紅透了。
她伸手戳他腰,聲音被他的話帶酥了:「這麼會的嘛……」
「誠實回答你的問題而已,」他頓了一下,「不像你。」
「我怎麼了?」
「老是喜歡反問。沒有一個問題是認真回答的。」
「大哥,講點良心好不好?」她聲調一下拔高,「你問我的那些越野跑的問題,我哪一個不是認認真真回答你的?我還去小紅書和知乎認真求教電子老師。你呢?你對得起我的認真嗎?」
「對『不』起。」
「回答得真認真!」她又撞了他一下。
順著那點力道,他抬手繞過她肩膀,很自然地把她半攬進懷裡。
他把她大義凜然的憤怒變成了擁抱的入口。
這個人。
這個人機,都給自己設定的什麼程序。
「不覺得對不起嗎?」語氣里還殘留著最後一點要為自己討回公道的不忿。
「不覺得。」
她腳步一頓,抬頭看他。他沒躲,耳廓卻紅了。
她踮腳,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很快。嘴唇剛碰到下頜骨就收回來,試探水溫一樣淺嘗輒止。
章凜整個人僵住,像程序突然卡在了一個遠超預期的輸入,所有運算暫停,等待重啟。
他把她整個人完完整整地抱進了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裡帶著被侵犯領地後的無奈認命:「偷襲。」
「誰讓你說那麼撩的,」她悶在他胸口笑。
又像過去每一次靠近他時一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真是好聞啊。
她忽然意識到:她就喜歡逗他。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逗他說人話,逗他犯強迫症,逗他從那張永遠精確嚴謹的臉上漏出一點不一樣的表情。
因為喜歡,才想逗。不喜歡,誰逗誰啊。
而現在,他也開始逗她了。
這個全世界最一板一眼比人機還人機的人,喜歡逗她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讓她開心得想原地打滾。
章凜也笑了,他摸到一點她的規律了。
她的規律不像步態數據那樣可量化、可建模,沒有固定周期,沒有可預測波形,全是隨機擾動和突發峰值。但他開始能在那些雜亂信號里,捕捉到一些微小卻重複的模式。
比如,她反問「什麼場合呢」,其實是在逗他。
比如,她說「這麼會了嘛」,其實是在害羞。
比如,她先主動親他,其實是……
主動這件事情上她也要贏過他一頭?
他稍稍放開她,拇指輕撫上她的臉頰,四指抄進發間,托住她的後腦勺。
他低下頭。
她仰起臉。
他想做這件事太久了,久到忘了該怎麼開始。她那蜻蜓點水的一點主動,像給了他靈感,也給了他勇氣。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嘴唇上,一動不動,只是安靜地交換著呼吸。
她拉住他的上衣,貼過去,主動抹掉了他們之間最後的一點距離。
他手臂收緊,把她揉進懷裡。
這個終於抵達的吻,從輕柔變得深沉。
他們心照不宣,要把這兩個月所有的克制、沒說出口的思念,一次性全告訴對方。
人聲鼎沸中,唇齒相依間,他們承認了對彼此的喜歡。
他們已經從新天地走到了襄陽南路。
章凜玩著何慰慰被他牽在半空的手,「你學過手語?」
「多動症兒童嘛,」她隨口答,「小時候我媽罰我,就讓我看《新聞聯播》,我就盯著角落裡那個比手語的。」
「ADHD(注意缺陷與多動障礙)?確診的那種?」
她聳肩,「我媽給我診斷的。」
他不以為意,像在說別人的事情,「我是 ASD(孤獨症譜系),大學裡的醫生診斷的。」
她腦子裡同時彈出了太多東西,太多碎片在飛速重新拼合。
他在人群里的站位,在電梯裡和她站成的對角線。
他那種每一句都剛好夠用、絕不溢出的表達。
她想起他對規則和結構的依賴。擦眼鏡要順時針三圈,擦完手的濕紙巾要疊成正方形,還有貼傳感器的流程,她笑他是「人形操作手冊」。
所有重複和精確,本質上是他在對抗過於複雜、不可預測的外部世界,是他在給世界降噪。
她想起天目山那次拍照。
「往右十厘米。」
「再回來四厘米。」
她當時差點被他逼瘋,只覺得這人不肯說人話。
可後來,當她換了一種單位,說「半個腳掌」,他立刻接住了,並且精準執行。
她那時就隱約察覺過,不是他不理解別人,而是他默認的那套坐標系,不是普通人類日常版。
她想起他剛才那句話「你的沒有更新」,她當時只聽出了直白,現在卻聽出了路徑。
他不是會輕易發起社交的人,不會問「你在幹嘛」,不會問「最近怎麼樣」,不會給你一個無意義的開場。
他只能去找已經存在的信息。
他所有看起來奇怪、甚至有點變態的行為,其實都是替代路徑,是一個人在自己的能力邊界內,儘可能靠近另一個人的方式。
她以前以為他在控制距離,現在才明白,他是在控制失控。
而她,是變量,是他系統里最不可預測、卻被反覆調用的那個變量。
她胸口輕輕一震。
她把這個感覺定義為:被打動。
甚至有點危險地覺得:他可能是她認識的人里,最深情的。
章凜看著這四五步都沉默著的她,讀取著她的表情,然後問:「心裡是不是在想:不知該說不該說,早就看出來了?」
何慰慰回過神。
她挑了挑眉,語氣輕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大佬還會讀心術啊。」
他很領情,「ASD兒童常因『看起來不聽話』、『坐不住』,被先診斷為ADHD。而真正的社交困難被忽略。反之,ADHD兒童也可能因為社交退縮,被誤判為ASD。」
「所以?」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她斜眼看他,他臉上的表情就差掛一塊寫著「我在進行嚴肅的科普」的牌子了。
她捶他,「你有毒啊!」
力氣不大,但情緒飽滿。
他笑著把她更拉近一點,貼緊,「歡迎你來以毒攻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