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凜等著何慰慰收尾。
他手裡握著兩瓶礦泉水，其中一瓶的瓶蓋，被他像強迫症發作一樣擰開，蓋回去，再擰開，循環往復。
何慰慰什麼也沒看到，她正忙著和團隊裡每一個人擊掌、擁抱，說：「收工大吉，周末快樂！」
人群散開，她轉身回頭，熱絡勁兒還掛在臉上，整個人像一隻剛從人堆里蹦出來的、毛還炸著的歡脫小狗。
嘴角的弧度來不及收，她也懶得收了，她認命，直面他。
他逆光站著。
她眯了眯眼，鬼使神差地直接搶過他手裡那瓶擰開的水，仰頭灌了一大口。
他沒說什麼，只是把另一瓶也擰開了。理所當然，本來就是給她的。
「在杭州的最後一天，我臨時被叫去了深圳。很抱歉。」
「你專門來參加我的活動，就為了當面跟我sorry？」
「嗯」
一個字，乾乾淨淨，沒有修飾，沒有前綴，像呼吸一樣不值得討論。
她笑了，這人真是萌得有點犯規了。
他說得誠懇，「抱歉這種話，應該當面說。」
她心裡「嗷」了一聲，產生了被可愛生物暴擊之後的生理反應：好想揉他，像揉她家大黃狗一樣，雙手捧臉，來來回回使勁兒rua。
她歪著頭看他，「聽上去像是蓄謀已久……」
「確實。」
她笑意更深，眉眼都彎起來：「說說，你怎麼知道這個活動的？」
「看到的。」
她又逼近半步，侵略性十足，「在哪看到的？」
「樂口福的小紅書。」
「沒有。」
這回答得太快了，快到讓她覺得，她這個假設本身就對他構成了巨大的侮辱。
他頓了一下，恢復到平時那種穩定的語速，「搜的。」
「你搜楊樂樂的小紅書幹嘛？」
「你的沒有更新。」
六個字。
何慰慰的大腦里一片旖旎。
這尊冷菩薩一直在視奸我的社交帳號？
因為我不更新，所以他去搜我的「互關」？
只為了找我的行蹤？
哈哈哈哈原來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在爭當網際網路福爾摩斯啊。
世界是公平的。
暗戀的尊嚴是對等的。
她的笑意漾在了嘴角，享受著腦中小人們敲鑼打鼓的慶祝，直到一個九曲十八彎的聲音殺破重圍。
「Bitch！」
何慰慰這才想起，說好了和楊樂樂這吃貨brunch的。
楊樂樂一把攬住何慰慰的肩，半個身體的重量都賴了上來，湊在她耳邊，氣聲黏膩，「還在營業？」
「早結束了。」
章凜還是那張沉穩的、不太有表情管理需求的臉。但他的視線，從何慰慰臉上，移到了楊樂樂攬在何慰慰肩頭的那隻手上。
死死釘著。
又是這隻手。這隻手除了搭在她肩上，沒別的地方可以去嗎？
何慰慰介紹：「章凜。楊樂樂。」
楊樂樂從何慰慰肩上收回手，往前一步，對章凜伸出右手。
握手的姿勢端正得體，力度恰到好處，眼神裡帶著一種社會人的分寸感和一絲只有何慰慰能識別的蔫兒壞。
「慰慰在杭州承蒙你照顧。」
「慰慰」兩個字一出，何慰慰就知道楊樂樂是在演戲了，但不知道這貨會把劇情往哪裡帶。
章凜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把這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迅速完成了一套建立在行為學和靈長類動物種群競爭邏輯上的信息解碼：這男的在宣示主權。
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比正常社交禮儀略長了半秒。
就那半秒，不多也不少，完成了某種古老的、無聲的信息交換。
楊樂樂乖巧地退回何慰慰身後半步，乖巧地恢復了他的家屬站位。
他側頭，更湊近何慰慰，更黏膩地用他渾厚的氣聲，「寶貝，我低血糖了。」
何慰慰馬上感覺到對面的氣壓驟降。
章凜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黑了，如果說剛才他的面部表情管理系統還在勉力正常運轉的話，那麼此刻，這套系統遭遇了史無前例的過載，崩得全天下皆知。
如果他的臉能發彈幕，此刻飄滿屏幕的就是：
至於嘛？！寶貝？！！
不已經宣誓主權了嘛？
至於這麼膩歪嘛？
撒嬌給我看的咯？
低血糖？這麼弱的嗎？
何慰慰把這一切盡收眼底，不捨得放章凜走了。
「我們去隔壁Polux，你要不要一起？」
楊樂樂在心裡給何慰慰鼓掌：你個傻孩子終於開竅了。
面上，他演技驚人地耷拉下肩膀，擺出一副被打擾了二人世界的委屈相。
何慰慰已經沒工夫去關注他的演技大賞了。
她滿腹心事都在章凜身上，她幾乎是屏著呼吸在等他回答。
但她同時已經在心裡準備了一套完整的B方案台詞：沒關係你忙你的改天再約。
表情包也在待命了：我一點都不在意，我何慰慰的世界裡有一萬件好玩的事情，你來不來根本無所謂。
章凜說：「好。」
入座後，三個人圍著一張靠窗的圓桌坐下。
何慰慰馬上發現，楊樂樂主導的座位布局極其陰險。
因為他一屁股坐在了她旁邊，章凜只能坐在了她對面。
現在好了，她每一次抬頭，都會精準地撞進章凜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而每一次低頭鑽研菜單，都變成了欲蓋彌彰的戰術撤退。
「我要brioche French toast，」楊樂樂翻了一頁菜單，「還有一杯dirty。你呢，BB？」
何慰慰硬生生把那個翻到一半的白眼憋了回去，「班尼迪克蛋，熱美式。」
兩人同時看向章凜。
「班尼迪克蛋，Dirty。」
楊樂樂大笑：「哈哈，這是什麼麥兜組合。」
何慰慰也跟著笑。
章凜理解了這樣的笑，不需要解釋、不需要鋪墊，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懂的梗。一個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宇宙，而他是那個被擋在大氣層外的外人。
他一整個氣鼓鼓，甚至帶上了罕見的幼態，像一個被搶了玩具但不知道該找誰哭的小男孩。
楊樂樂站起來，親密地按了下何慰慰的肩膀，「寶貝我去下洗手間。」
何慰慰一邊點頭，一邊下意識地又去看章凜。
他正在天人交戰：不行。不能內耗。不能任由這件事情這樣懸而未決。
她看著他這張臉，覺得心臟正在經歷八級地震，腿在桌子底下已經快控制不住地要抖起來了。
手機亮了，她抓救命稻草一樣抓過來。
微信是楊樂樂發的。
楊樂樂：單我買掉了。我的吐司給你們當甜品。
楊樂樂：祝你幸福。
楊樂樂：如果這都不幸福，楊千嬅都會陪我一起哭。
章凜看了一眼洗手間的方向，轉過頭看著她。
「何慰慰。」
這大概是他第二次連名帶姓三個字叫她。
她含糊地應著：「嗯？」
「楊樂樂是你男朋友？」
這記直球打得太猛，她有點接不住。
看她CPU宕機，她心裡那個愛搞事情的小惡魔接了單：「你這是吃醋？還是……就……吃瓜群眾那種想知道？」
「我從來不吃瓜。」
「那就是吃醋咯？」
「你沒回答我問題。倒是問了我好幾個問題。」
「這很重要。因為這直接影響到……我是不是要實話實說。」
章凜腦子裡轉了一圈，真是佩服她這個人間大混子，他認輸。
「我是吃醋。」
這是他了，一旦完成了計算，執行就絕不拖泥帶水。
她被他毫無技術含量的坦白逗笑，笑得很不厚道，「哦？為什麼？」
他被她氣笑，「你說為什麼？」
她原封不動把話還給他，「你沒回答我問題。倒是問了我好幾個問題。」
「我收回我所有的問題。」
她心頭一跳：玩大了。
他說：「不管他是不是你男朋友，答案無所謂，反正我喜歡你這件事情，不會因為任何外部變量而改變。而且，我的理解里，不管有沒有男朋友，知道自己被人喜歡，總是一件讓人快樂的事情。」
她卡殼半秒，在一片信息洪流里，迅速抓住了重點。
她笑著對他比了個手語。
他一下沒看懂。
「剛才在外白渡橋，我沒戳穿你。其實你做錯了，『我愛你』和『我喜歡你』，手語是不一樣的。」
他不僅抓住了她話里的重點，也抓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