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新天地,清晨的空氣還沒被人群攪渾。
何慰慰站在小檸檬店門口,正低頭給大家簽到。
一股氣味,毫無預警地闖進來。
怎麼突然這麼好聞?她下意識多吸了一口。
心跳比大腦快半拍做出了反應。
不可能吧?
不可能的。
他怎麼可能……
自我否定的念頭還沒跑完,一根手指落在了名單最下方:ZL。
她呼吸一頓,抬頭。
是他站在晨光里,看著她。
「歡迎。」
她在心裡僥倖一笑,要不是這兩個字一早上已經說了快十遍,幾乎成了肌肉記憶了,此時她不可能這麼淡定地脫口而出。
視線迅速移開,她低頭在他名字旁打了個勾。
她恢復了常態:「候補名單昨天下午六點就截止了,系統已經鎖了補位通道。」
章凜靠近,那股氣味又近了一點。
她大腦發出警告:不要再聞了。
身體回答:再吸一口。
為了掩飾,她抬起手臂捂住了臉,假意要打噴嚏。
他微微俯身,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聽見。
「我直接給你們大中華區零售總監發了一份報告:《運動社群能量場對可穿戴設備數據偏差的影響》。」
她看著他,他一副我們正在進行某種共謀的樣子。
這是有點曖昧不清了?
難不成這尊大佛為了見她,臨時編了一篇學術報告?還驚動了大中華區的總監?
章凜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在觀察她的反應曲線。
他一板一眼繼續,「作為技術提供方,我申請了一個實地採樣特配名額。」
「所以?」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微微仰起頭看他,眼神里全是「我在等你繼續表演」的戲謔。
他知道她在等漏洞。
他沒準備迴避,他甚至向前傾了一點,面不改色地把論證推進到下一步。
「我是今天這組數據的移動基準站。簡單來說,由於系統算法是我寫的,如果我不來,你們今天所有人的跑步里程數據,在物理意義上,都是不完整的。」
怎麼聽,怎麼覺得這神聖的科學使命感不像真的。
這表情,跟他在杭州問她「七天難道不是按照七個工作日那麼算」時,如出一轍。
換作以前,她肯定要大力鼓掌,給他頒一個年度一本正經胡說八道大獎。
現在,她只是往前走了半步,接受了他的說法,「行。」
她抬手,掌心朝上,停在兩人之間。
「移動基準站,把你的採樣終端給我。」
她故意咬重了「採樣終端」四個字,揚眉看他。
他卻沒有立刻動作。
空氣開始變得有一點黏。
這位平日裡智商超標的首席科學家,此刻低頭盯著她掌心,罕見地卡頓了。
她晃了晃指間勾著的尼龍手環,提醒意味明顯得不能再明顯。
他誤會了,他想多了,她不是要牽他的手。
他這才像個剛學會這種低級交互的機器人,慢慢伸出了手腕。
尼龍帶繞上去,她指尖貼到他皮膚的那一刻,「啪」一聲,細微的靜電在兩人的皮膚間爆開。
他手往後一縮。
她裝作完全沒察覺,抬腕瞥了眼手錶,「三分鐘後開始熱身。」
「好,謝謝。」
指尖在抽離時,似有若無地蹭過她的掌緣。連他自己都分辨不清,那是系統運行中的一個隨機誤差,還是他主觀代碼里的一段蓄意潛行。
音樂躁起來,熱身開始了。
何慰慰在外圈宣布,「地圖上有三個神秘點位,完成任務才能解鎖下一個坐標。最後輸的那一隊……」
她故意頓住,目光掃過一張張好奇的臉,唯獨跳過了某個人。
「輸了再說。」
大家「哄」地笑開了。
章凜站在人群中,嘴角不自覺地跟著牽動。他想起了在杭州時,她曾大言不慚地跟他吹噓過的那套軟實力。現在看來,這哪裡是軟實力,這分明是社交核武器,她對搞事情和調動多巴胺,確實天賦異稟。
何慰慰也看到了章凜在笑。
有一小撮頭髮翹起來了,好可愛,好想按下去。
她迅速移開了視線,拍了拍手,「至於分組……深色衣服VS淺色衣服,給大家一分鐘時間認領隊友!」
章凜先是下意識地笑得更深,這種過於隨意的分類,大概只有何慰慰能腦袋一拍就想出來了。
但緊接著,他低頭看到了自己的白色T恤,再看看一米開外處,她身上的深藍色,心裡那股陰暗的彆扭勁兒又犯了:她是存心不想和他一組。
旁邊老會員嘀咕:「歪歪頭就是喜歡出新招。以前不都按報名號單雙號來分?」
這話落進章凜耳朵里,像是一記重錘,坐實了他的猜測:他在她的系統里,被設置成了防禦對象。
這股突如其來的挫敗感,讓他的感知力變得遲鈍。他甚至都沒能察覺到,指揮若定的領隊那如影隨形、實則心虛的目光。
她一直在看他。
從宣布完規則開始,視線就沒有真正離開過。
先是裝作環顧全場確認人數,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他的發梢。
接著低頭整理地圖,視線順著紙張邊緣,賊心不死地偷瞄向他那截剛剛被她親手扣上手環的手腕。
再然後,假裝和同事交代流程,眼角的餘光卻死死勾勒著他的側臉輪廓。
每一眼都飛快而過,快到她把自己都騙過去了:我只是在確認所有人的狀態,這是領隊的職責。
跑團正式出發。
何慰慰在隊伍前後來回穿梭。
跑到前面喊一聲:「前面的壓一壓別沖太快」。
再退到後面,拍一拍最後一個人的肩膀:「注意吸呼氣的節奏,不著急的哦」。
距離起點兩公里處,第一個點位到了。
「參考圖發群里了!全世界遊客惡搞比薩斜塔的合集。親的、踢的、捏的,全是借位把戲。我們的靶子就是……Tada!」
她回身,伸長手臂,一指道路盡頭的東方明珠電視塔。
「比創意?」有人問。
「No no no,」她搖搖手指,「創意不分貴賤。只要不重複,任何創意都是好創意!先完成全員打卡的隊伍先出發!」
一如既往地何慰慰:簡單的規則,暴力的執行。
深色隊在何慰慰「不管三七二十一衝了再說」的賽前激勵下,效率驚人。
第一個人單手「捏住」塔尖,三秒搞定;第二個人飛起一腳「踢中」塔身;第三個人直接趴地「親吻」塔底……
淺色隊這邊……卡住了。
「你往左靠靠。」
「我左邊還是你左邊?」
「逆時針轉一點……不對,你這是順時針。」
「蹲低點……再低……哎呀太低了。」
「手舉高一點……不不不,不是那個高。」
全是廢話。
指揮的人說不清楚,被指揮的人聽不明白。
何慰慰抱著胳膊看熱鬧,這種因為通用度量標準和人類體感描述不兼容,而導致的系統性卡頓,她一個月前就領教過了。
那天她在天目山讓章凜幫忙在大樹之間拍張倒立照片,結果他強迫症發作,非要讓她精準地站在正中間。
「往右十厘米。」
她隨便挪了挪,大而化之。
「再倒回去四厘米。」
她照做,還是大而化之。
「沒到位置上,還差五厘米。」
「咱能說點普通人類聽得懂的度量衡嗎?」她被折騰得沒脾氣,「你就說幾分之幾的腳掌吧?」
「半個腳掌,」像是怕不夠嚴謹,他又補充,「你的半個腳掌。」
Get。她終於站在了兩排參天大樹的正中間,絕對對稱。
何慰慰忽然就覺得很好笑,這個世界在「給別人指方向」這件事上,確實存在一個巨大的、尚未被解決的溝通鴻溝。
章凜的過度精準不管用,眼前這過度的粗放,也同樣不管用。
然後,章凜的聲音傳過來,「往你的右手邊挪半個腳掌。」
何慰慰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手臂抬起來,抬你小臂長度三分之一的高度。對,就到這裡。」
乾淨,精確,被翻譯成了人能聽懂的單位。
淺色隊第一張完美借位照誕生,隊員們歡呼,一個一個上,全權交給章凜指揮。
何慰慰心裡莫名酸了一下:在我這裡學到的,轉頭拿去哄妹子?哼哼,看到漂亮妹子就孔雀開屏?
不看了。沒什麼好看的。不就是指揮個拍照嗎?誰不會啊?
章凜注意到了何慰慰的表情變化。
但他讀錯了。
他以為她是因為淺色隊的效率突然提上來了,勝負欲發作。
這麼一想,他心裡倒湧起了一絲隱秘的暗爽,被她防禦的挫敗感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微小的出口。
不想和我同隊是吧?行,那我就讓淺色隊反超,看看到底誰贏。
他繼續指揮下一個人,嘴角的弧度比剛才深了一點點。
第二個點位任務:外白渡橋上,用不重複的語言說「我愛你上海」。
章凜組簡直是人類語言多樣性大賞,英語、德語、拉丁語……大語種小語種輪番轟炸。
輪到章凜,他找 AI幫忙,臨時現學了一段手語……順利過關。
壓力給到了深色隊。
何慰慰最後上場……這個任務前半程容易,後半程地獄。因為好用的方式都被前面的人占完了。
她站到了台階上,雙臂高高舉過頭頂,比出一個大大的心。
她揚起下巴,嘴角揚起明晃晃的、寫著「快誇我機智」的何慰慰專屬笑容。
世界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
風停了。
遊客的腳步停了。
跑團成員們臉上的表情也停了。
大家顯然還沒轉過彎來:這算哪門子「語言」。
除了章凜。
他抓住了這短暫的一瞬。
他望著她,那毫無保留的笑,那顆大大的心,那無聲的「我愛你」,都是他的。
他一個人的。
下一秒,人群才如夢初醒。
「哇!body language啊!身體語言也算!」
「絕了,這個不重複!」
「歪歪頭也太會了叭。」
何慰慰輕巧地跳下台階,得意地朝人群鞠了個小躬。
只有他和她的結界,被衝破了。
他已心滿意足。
開始折返了,回程還有一個點位,任務是:用身體組合拼出FUN。
這是何慰慰故意設計的幼稚環節,想看大家手忙腳亂。
結果只有她自己這組手忙腳亂。
她作為N的中間那一筆,側著身子又要保持平衡,真真體會到什麼是「核心用時方恨少」。
「別動,再堅持一下!」隊友舉著手機喊。
她快碎了。平時平板支撐能少十秒就少十秒,卷腹做到一半就開始聊天,嘴上說「功能性訓練很重要」,身體卻從不真虐。
現在好了。
腹橫肌在討債,腹斜肌在清算,連呼吸都開始要利息。
她心裡爆著粗口,把身體再勉強往上抬了半厘米。
並沒有用的半厘米。
「歪了啊歪老師!」隊友的反饋過於迅速而真實。
何慰慰心裡萬千草泥馬奔騰而過,一雙溫熱的手扶住了她的腰側。
她甚至沒來得及反應「是誰」,身體就先識別出了那股氣息。
章凜從背後將她半圈進懷裡,「側過來。重心壓在左腳。這樣才像N。」
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低沉、平穩,帶著他一貫的不容置疑。
隊友在旁邊喊,「要不然像H了!」
何慰慰只好乖乖不動,任由章凜擺布。
這姿勢的曖昧濃度是嚴重超標了,她貼著他,又難得地感覺到了他身上的熱氣。
她歪頭看他,「你這是幫對手。」
他低頭,距離近到……她能聽見他呼吸里不小心泄露出來的笑意。
「這叫體育精神,」他重新站直身體,「體育精神的核心是,在確保比賽公平性的前提下,適度提高對手表現上限,以驗證己方真實水平。」
一本正經。
邏輯完整。
荒謬至極。
「有了有了!」隊友大喊一聲。
何慰慰半秒泄力,塌到了地上。
回到終點,簡單拉伸結束,就是例行的大合影。
幾個老面孔開始起鬨:「歪歪頭!絕活呢絕活呢!」
何慰慰也不扭捏,大家規規矩矩站著,她卻往前一步,雙手一撐,乾脆利落來了個慢起手倒立。
腿在空中劈叉,乾淨、漂亮、帶點炫耀。
人群「哇」地一聲炸開。
門店同事抓準時機按下快門,畫面里,所有人直立微笑,只有她倒著發光。
有人忽然想起來:「哎!還沒揭曉懲罰呢!」
何慰慰從倒立中輕巧落地,「對哦,忘了。」
她眨眨眼,看了一眼章凜,「體育精神,重在參與。」
大家笑成一團。
章凜站在人群外,看著她,滿心歡喜。
沒來由,沒道理,就是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