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最後一天了。
五點四十,沒有鬧鐘,沒有外界干擾,何慰慰就這麼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一條極細小的、從燈座一路延伸到牆角的小裂縫。她在這裡住了八天,今天才第一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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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出門。
在那家每天都去的咖啡店,她照例點了兩杯熱美式。店員已經認識她了,笑著說「老樣子啊」,她「嗯」了一聲。
看著濃縮液一滴滴墜入杯中,她想,等她走了以後,他還會來買這家的美式嗎?
走到大堂電梯口,她發現步速比平時快了很多。她刻意放慢,馬上又覺得刻意放慢這個動作本身就很蠢。
實驗室的門鎖著,這是第一個不對的信號。
以往每一天,她到的時候,章凜都已經等在裡面了。
她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四十分,確實來早了。
她斜靠在門上,在腦子裡預演告別詞。
要瀟灑,要大氣:「機器人大大,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江湖再見!」
她罵自己神經病,哪兒來的江湖。
要不還是搞笑中二風:「感謝您這一周的不殺之恩!小的這就退下,祝您和小影子,早日稱霸全球!」
她翻個白眼,又給否了。
要不還是職場商務風:「項目圓滿交付!祝貴司Shadow-4早日量產,大賣特賣,統領全球機器人市場!」
算了吧,這種正經話,以前在大國企開大會的時候她都說不順溜。
要不還是文藝范兒:「那個……雖然只是短短一周,但我會記得這幾天的……」
嘔……太噁心了!何慰慰你個傻缺,正常點!
她決定換個思路,如果對面站的不是章凜,是楊樂樂,她會怎麼說?
「數據采完了,我也就跪安了。回頭有事兒微信我。」
對。就這樣。輕輕鬆鬆,乾乾脆脆,不拖泥帶水。
她在心裡默念了一遍,覺得很好。又默念了一遍,還是很好。
何慰慰心跳猛地加速。
這個不受控制的生理反應讓她惱怒,她深吸了一口氣,把一抹預設好的、挑不出毛病的明媚笑意加載到臉上。
她抬起頭,「早……」
來的不是章凜。
走近的是一個戴著工牌的女生,手裡拿著文件袋,禮貌開口,「是何慰慰老師嗎?」
何慰慰點頭,視線不自覺地越過她的肩膀,看向走廊盡頭。
空的。
「章工今天不在,我是他團隊的林妍,他關照我來交接收尾工作。」
「哦好,麻煩你。那今天的數據採集?」
「由我來做,老大已經都交代好了。」
何慰慰把咖啡拿給林妍,「你喝不喝美式?」
林妍接過,道了聲謝,順口補了一句:「老大是今天一早臨時接到通知,趕第一班飛機去深圳了。」
何慰慰聽懂了。
臨時的緊急任務,所以沒顧上和她打招呼,只來得及交代同事來交接。
合理,高效,符合一個技術負責人的優先級排序。
一小時的數據採集很快結束。
「稍等,我把數據傳給老大確認一下,如果沒問題,下午就不用再麻煩你跑一趟了。」
林妍把文件袋遞過來。
「這是這幾天的尾款結算單,財務說三個工作日內會打到你的卡上。你核對一下金額,如果沒問題就簽個字。」
她低頭翻開。
兩頁紙,排版整齊,條目清晰。
很章凜。
林妍一邊整理數據,一邊說:「公寓的門禁卡,你走的時候放前台就行。」
每一個詞都在提醒她:交易結束,錢貨兩訖。
林妍站起來,「數據過了,老大說質量非常好,感謝你的配合。」
感謝你的配合。
六個字,客氣、得體、滴水不漏,是一個項目負責人對一個外聘受試者說的標準結束語。
何慰慰離開寰形科技所在的大樓,她站在原地愣了兩秒,然後笑了。
真是荒謬透頂。
她終於明白自己這一天天的,都在期待什麼了。
她就是喜歡上他了。
這個結論像一記延遲了很久才炸開的悶雷,沒有前兆,沒有預警,就那樣結結實實地劈下來了,把她炸得五臟六腑都在疼。
她喜歡上他了。
而他在深圳。
他在一千三百公里以外,或許在什麼CBD的會議室里,或許和投資人談著融資方案,或許在和同行討論著他的機器人、他的算法、他的未來……那些宏大的、閃閃發光的、註定要改變世界的東西。
她不在那個世界裡。
她只是一個被臨時借用的生物樣本,一個提供了七天運動數據的受試者,一個幫他的算法跑通了驗證流程的工具人,一個拿了尾款就該註銷門禁卡的前外聘人員。
用完了,就結束了。
不需要告別,只需要通知。
杭州還是那麼漂亮,陽光還是那麼好,還是她喜歡的樣子。
可她忽然一秒都待不下去。
她掏出手機,改簽了一個小時後回上海的高鐵。
此時,深圳。
會議室的冷氣開得很足,二十攝氏度,比杭州的實驗室還要低兩度。
章凜坐在長桌末端,面前的筆記本屏幕上是技術答辯PPT。
對面是投資方的三位合伙人,西裝筆挺,神情克制而審慎。老闆坐在他側前方,語氣高昂,正在拆解商業模型與市場空間,把一個尚未完全落地的未來描繪得近乎必然。
他本該百分之百專注的,這場答辯的重要性毋庸置疑。投資方對複雜地形下算法的魯棒性提出了明確質疑,需要他用數據給出答案。
但他的注意力,卻在不斷地發散、偏移、失焦。
他每隔幾分鐘就要看一眼手機,他從未如此焦慮於微信是否有新消息彈出。
沒有。
早晨六點,他給林妍發了信息,逐條列清了要和何慰慰交接的事項,唯獨沒有讓林工轉達任何工作以外的話。
因為他想不出該說什麼。
這最後一天,他昨晚其實想了很久。無論如何,他也要說點什麼。哪怕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話,至少……不能再像前一天那樣。
他是要謝謝她的,是真的謝謝。
謝謝她跑了那麼多組數據,謝謝她忍受了那些反人類的擾動測試。
謝謝她每天給他買咖啡。
謝謝她教他什麼叫帶薪焦慮。
謝謝她請他吃飯。
謝謝她陪他去爬山。
謝謝她讓他知道了一個人可以像她那樣活著,用一種他從未理解過的方式。
謝謝她出現在他的生活里,不是工作里,不是作為參數。
但現在他在深圳,他本不想像前一天那樣,在彆扭和僵硬中草草收場,結果卻是乾脆連一個收場都沒有了。
他開始講他的PPT了。
步態相位預測模型、多維擾動對抗策略、人體運動數據的特徵提取與訓練優化……每一項技術都被他講得深入淺出,邏輯鏈條環環相扣。
翻到第十七頁,他停了一下。
這一頁是受試者數據對比,左邊是普通受試者的步態恢復曲線,右邊是何慰慰的。
在PPT上,她被標記為:受試者A。
在他的原始數據文件里,文件名是」W01_Day1」到」W01_Day6」。
「兩條曲線的差異是肉眼可見的。這位受試者的運動能力遠超我們預期。她的數據,幫助我們把算法的預測精度提升了近四十個百分點,這是整個項目最關鍵的突破。」
離開會議室,他第一件事是解鎖手機。
林妍發來了微信:何慰慰女士已經簽完字離開了。門禁卡已回收。
離開了。回收了。
他很想問林妍一句:她怎麼樣,她說了什麼。
終究還是覺得多餘。
而歪歪頭的對話框裡,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
歪歪頭:今天不需要
他開始打字。
「今天臨時出差了,沒來得及跟你說,抱歉。」
太生硬了。像工作群里的請假通知,像在刻意撇清關係。
刪掉。
「辛苦了這幾天,數據非常好,今天答辯的時候用了你的數據,投資人很認可。」
還是不對。這是在匯報工作嗎?用一個好消息去掩飾不辭而別的不禮貌?太功利了。
刪掉。
「還在杭州嗎?」
刪掉。這句話問出來,然後呢?她說在,他說什麼?她說不在了,他又說什麼?
刪刪減減。光標前進又後退。
「合作愉快。」
這四個字,像一封郵件的結尾,像一個項目的收尾備註,像所有正式而體面的告別。
沒有越界,沒有冒犯,沒有那些見不得光的小心思。
他的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方。
終究是沒有發出去。
再見,W01。
再見,我的變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