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章凜彆扭相處的每一分鐘,都在持續地消耗著何慰慰。
明明只是像往常一樣做了兩個小時測試,運動量遠不及前一天的翻山越嶺,這一天,她卻感到前所未有的累。
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點地流失,比糖原消耗更深,比乳酸堆積更痛,是一種她訓練了這麼多年都沒有經驗去處理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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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法處理,她就開始生自己的氣。
她沒吃晚飯,去了西湖,沿著蘇堤開始跑。
起初還克制,配速五分半,心率壓在一區。
跑到五公里,她不由自主地加速,五分,四分四十五。
跑過了十公里,她開始逼自己,四分三十,四分十五。
腿發酸發脹,髖也送不出去了,肺像要炸開,喉嚨里全是鐵鏽一樣的血腥味。
她試圖用物理疲憊,鎮壓腦子裡的噪音。
可沒用。
_章凜:你在靜靜?
四個字,她看了無數遍。看到手機屏幕自動熄滅,又點亮,再熄滅,再點亮。最後她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強迫自己閉上眼睛。但那四個字像是被刻進了眼皮內側,閉上眼,也還是觸目驚心。
她回了「今天不需要」。
那句想說的話,沒發。
那句話是什麼來著?
「因為和你在一起,不是消耗。是充電。」
輸入了。看了。又輸入了。又刪了。
幸好沒發。今天這叫充電?這叫短路。
如果真發了呢?
沒有發就是沒有發,想再多還是沒有發。
何慰慰你是專業選手啊。雖然情場戰績不怎麼樣,但好歹知道什麼時候該進攻,什麼時候該按兵不動。
現在顯然不是交底表白的時候。
那句話,四個字,就是那個冷麵孔在玩抽象,他根本沒有一點點一絲絲其它意思。
更不可能是在試探她,試探個屁啊,他這樣的人機,大腦系統里只有0和1,根本不可能存在「試探」這兩個字。
她忽然發現,已經繞著西湖跑了一圈半……斷橋、白堤、樓外樓、曲院風荷、蘇堤、雷峰塔……西湖十景一個沒看到,腦子裡全是實驗室里那個卡幀的、冷冰冰的兩小時。
她太討厭這樣不敞亮、不痛快的自己了。
為什麼明明是來賺外快的,最後卻把自己給賠進去了?
為什麼明明知道他是一個只信奉完美算法的強迫症,卻還是妄想成為能讓他產生不可預測偏差的變量?
她想把這些有的沒的統統甩掉。
於是繼續加速。
太快了。
這個配速跑長距離是會出問題的,膝蓋和跟腱都發出了警告信號。
她不管。
她停不下來。
只有累到極點,累到靈魂出竅,她才能停止思考。
終於,大腦在某個節點開始空白了,像一台嚴重過載的處理器終於觸發了熱保護機制,強制降頻,關閉所有非必要進程,只留下最基礎的功能:呼吸,邁腿,控制節奏。
她的目的達到了。
那些糾纏不清的念頭,被暫時掛起了。
她用最後一點力氣,跑回了公寓。
天已經完全暗下來了,何慰慰坐在公寓大堂門外的台階上。
汗濕的運動背心貼在背上,夜風一吹,冷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沒動,兩條腿就那麼伸直著,後腦勺抵在又冷又硬的牆壁上,眼睛呆望著對面街道。
好孤獨。
很奇怪,她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
一個人訓練、一個人跑長距離、一個人住在陌生城市的公寓裡……這些對她來說都是家常便飯。她從來不是那種需要別人陪著才能活的人。她都是一個人扛過來的,小時候傷病是一個人扛,長大了低谷也是一個人扛,她從來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但今天,孤獨排山倒海地來了,如此具象,要把她淹沒。
一輛網約車停在公寓門口。
章凜從車上下來。
只瞥了一眼那個身形,她就笑了。
答案原來竟這麼簡單。
這根本不是沒人陪的孤獨。
這是「有一個人你很想見,但你不知道該不該去見」的孤獨。
這是「你感覺到了什麼,但你不確定對方是不是也感覺到了同樣的東西」的孤獨。
這是「你有一肚子的話想說,卻不知道能不能承受說出來之後的結果」的孤獨。
她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縮進了台階旁更深的暗角里。
章凜看到了何慰慰。
他剛從一場飯局脫身。
老闆臨時拉他去陪投資人吃飯,他本來不想去。今天的狀態實在太差了,他怕自己在社交場合上表現得比實驗室里更糟糕。
轉念,他想到何慰慰那天說的話:「公司就是老闆的全部,他能不上心嗎?能不要求你們和他一樣上心嗎?」
他還是答應了。
席間,他鬼使神差地引用了何慰慰的那套「情緒價值」理論,把投資人哄得挺高興。
他端著酒杯,嘴上說著「我們的算法不僅要解決物理層面的問題,還要給用戶一種被理解的感受」,腦子裡想的卻是……她要是在這兒,一定能把這桌人哄得更開心。
他喝了點酒,不多,兩杯紅酒,但足以讓某些平時被理性壓著的東西稍微鬆動了一點。
回來的路上他就在想,得跟她說說。
說什麼呢?
說今天用了她的話術拿下了投資人?
說那套擾動測試的數據漂亮極了?
說……
說什麼都行,只要能跟她說話。
車子拐進公寓門口的時候,他透過車窗看到了她。
他其實看不真切她的樣子,只覺得心裡被戳了一下。
她這樣一個高能量到隨時會炸裂的人,怎麼能像一台廢棄電器一樣,被丟棄在牆角呢?
車停穩了,他推門下車。
她應該是看到他了,因為她把自己往陰影里蜷縮得更小、更隱蔽了。
她不想見他。
他心裡陡然一空,腳步頓住。但還是沒忍住,往那個暗角看了一眼。
她睜開了眼睛。
兩個人就這樣隔著七八米泛黃的夜色,望著對方。
路燈的光只照到他,她藏在陰影里,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誰也沒說話。
夜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擦過柏油路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章凜的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
他率先收回了視線,轉身走進大堂。
他怕她尷尬,怕她進來時他還在等電梯,兩個人又要在封閉的轎廂里經歷另一場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於心不忍。
他推開了消防通道的門,一層一層往上走。
經過半層平台,那扇她曾跳起來也夠不到的窗,還開著,冷風正往裡灌。他走過去,抬手把它關嚴、鎖好。
這一整天,他都在做著沒有意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