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實驗室還是那個恆溫二十二攝氏度的實驗室,何慰慰手裡提著的,也還是那兩杯雷打不動的熱美式。
「早。」
元氣滿滿,標準何慰慰式打招呼。
她把咖啡遞給他,他接過。
「謝謝,早。」
標準章凜式回應。
然後,就變成了一場默劇。
章凜的每一個動作都標準到可以寫進操作手冊,只是他全程沒有看何慰慰的眼睛。他的視線只停留在那些電極片上,停留在屏幕里跳動的波形曲線上。
因為那些東西是安全的,它們只會給出確定的數值,不會讓他心跳失序。
他很想問問她……
昨天最後那條微信「今天不需要」的潛台詞是什麼?
是因為喜歡和他待在一起,所以不需要獨自靜靜,不需要回血?
是因為和他待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種治癒?
是嗎?
她是喜歡和他待在一起的?
是普通朋友之間的喜歡?
是純粹玩伴的喜歡?
還是……像他喜歡她一樣的喜歡?
這些問題像無數個無法閉環的遞歸函數,在他腦子裡瘋狂報錯,棧溢出,一層套一層地往下跌,找不到終止條件。
何慰慰也不像往常那樣嘰嘰喳喳了。
永動機今天斷電了,安靜得不像她自己。她老老實實地站在標定好的位置上,兩隻手規規矩矩地垂在身側,連平時那些小動作也無影無蹤了。
她也很想問他……
所以,其實你根本不需要問我上下坡的技術問題,你是在找理由給我發微信?
所以,其實這些數據也是可有可無的,你是在找理由讓我來杭州?
所以,你是因為喜歡我,才找了這麼多冠冕堂皇的藉口?
她不敢問。
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這張嘴先她一步「勇」起來,又說出什麼她兜不住的話。
她把失控,全部歸咎於那該死的腎上腺素和多巴胺。
她太人來瘋了,就是太人來瘋了。
於是,每一個操作都是流程化的,和之前的每一天沒有任何區別。
但他們都知道,有什麼不一樣了,人變了。
幸好上午只有一小時。
六十分鐘,彆扭就彆扭了,好歹挨過去了。
何慰慰沒看章凜,「撤了。」
「下午見。」章凜也沒看何慰慰。
下午,更彆扭。
「這一小時,是步態擾動對抗測試。」
中午休息的幾個小時,章凜在腦子裡排練了十幾種開場方式,最後說出口的,就是這麼幹巴巴幾個字。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像一段被壓縮到失真的音頻,所有的情緒都被濾掉了,只剩下乾燥的信息。
何慰慰頭也沒抬,「哦。」
「跑台會在隨機時刻產生毫秒級的、多維度的突然位移,」語速平穩得像在念論文摘要,「不僅有橫向衝擊,還有繞垂直軸的旋轉力矩。整套擾動序列是我上周新寫的,用了混沌映射來生成隨機時間點,確保完全不可預測。」
他抬起頭,目光終於落在她臉上。
「這個測試很難。目前的仿真算法預測,普通人類受試者的失穩率是百分之九十。」
他停頓了一下,意識到自己的樣子著實可笑,像一個捧著心愛的玩具、巴巴跑到她面前獻寶的小孩。
他以為她會說:百分之九十?那姐姐就讓你見識見識剩下那百分之十。
然後就會像前幾天那樣,在劍拔弩張的氛圍里,一來一回地過招。
然後就可以打破上午那一個小時他無法定義的不舒適,重新找回熟悉的、舒適的節奏。
何慰慰體內那個好戰因子確實蠢蠢欲動了,卻在下一秒就被她親手摁死了。
她不想再把情緒攤開給他看了。
不想再讓他覺得,自己是個一逗就上鉤的人來瘋,更不想讓他以為,她的每一次上頭、每一次逞強、每一次非要贏過他,都是因為……
因為什麼呢?
她不許自己把那個念頭想完。
她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我試試看。」
他聽著這平鋪直敘的、沒有情緒的語音語調,像在聽他自己說話。
他垂下了眼睛。
他不想讓她看到他眼裡的光在淡下去。那種精心準備了禮物、卻被對方隨手扔到一邊的失落,是肉眼可見地掛在他臉上了。
他又覺得自己可笑了。
他是做算法的人,擅長的是預測和控制,可他連自己的一個表情都控制不好。
而何慰慰根本沒注意到。
她只是走著每日的流程:放下包,脫下外套,把頭髮重新紮緊,走上跑台,站到力台中央。
「那你準備好,我們就開始。」
「我準備好了。」
第一次多維擾動,在跑台平穩啟動後三十秒突然襲來。
何慰慰的身體一歪,慣性把她整個人往右後方甩出去,左腳踩空,重心在零點幾秒內偏移。
章凜暗吸一口冷氣,如果再往外一厘米,她就會失穩摔倒。
她的核心肌群,在意識抵達之前,先一步完成了響應。
腹橫肌、多裂肌、髂腰肌如同被強行喚醒的底層防禦程序,以一種近乎蠻橫的方式,把重心硬生生拽回。她的上半身劇烈扭轉,雙臂大幅擺動補償,動作毫無優雅可言,背離了運動力學教材里的最優解。
但有效,她沒倒。
她喘著氣,下意識地看向章凜。
明明已經一遍遍提醒自己,不要期待,不要在意,不需要他的反饋。
但身體是最誠實的。她在等他像往常那樣,被點燃,被激起反應,或者至少,看她一眼。
一眼就夠了。
但什麼都沒有。
他還是一副鐵了心要把默劇演到底的樣子。
章凜只敢用餘光看何慰慰,他嚴格限制了訪問頻次:每分鐘一次,每次不超過一秒。
他把注意力釘死在數據上。
屏幕上的曲線在剛才那一刻劇烈波動,衝擊峰值達到了她體重的2.3倍,膝關節內翻力矩遠遠越過他設定的安全閾值。如果這種強度持續疊加,前交叉韌帶的微損傷幾乎是必然結果。
他開始擔心,繼而質問起自己。
擾動幅度是不是設得太高?混沌序列是不是不該直接啟用?是不是應該分階段遞增?是不是又做錯了?
他是做錯了,他把情緒帶進了實驗設計。
不管一開始他是出於什麼目的把她喊到杭州的,最後給出的理由是工作。而她此刻站在跑台上,是在為他的工作承擔風險。
他必須保證她是安全的,可他連一句「沒事吧」都卡在喉嚨里,發不出來。
何慰慰仍在跑台上持續對抗著擾動。
她沒有多餘的表情,沒有爆粗口,沒有在成功對抗之後、露出欠揍的囂張。
她變成了一台只輸出力矩和位移、不輸出情緒的機器人,和Shadow-4完成了神格同步。
兩個人都伸出過觸角,也都在即將觸碰之前,收了回去。
他們同時進入了過度保守的安全模式。增益被壓低,響應被延遲,所有可能引發系統震盪的信號,都被濾波器無差別削弱。
系統終於穩定了,卻也徹底死寂了。
時間的流動變得怪異。
這一個小時,既度日如年,每一秒都被那種隱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鈍痛拉得無限長,長到這六十分鐘大概持續了得有六百年;又如白駒過隙,短得失真,好像還沒來得及抓住什麼,還沒來得及說出哪怕一句不是工作指令的話,就已經結束了。
「好了,今天的數據夠了。」
「明天見。」
何慰慰從跑台上下來,幾乎沒有停頓。她抓起包,甚至沒等汗水散去,就拉開門離開了實驗室。
走廊里,她終於呼出一大口氣,又大吸進一口氣,太憋屈了。
在電梯門合上的一瞬,她回頭朝著實驗室看了一眼。
走廊空無一人。
實驗室里,只剩下章凜一個人。
她的肌肉激活模式、重心恢復速度,每一項指標都遠超普通受試者的水平,有幾組,甚至優於他在仿真里跑出的最優解。這些數據足夠他寫兩篇頂刊論文,足以讓他的步態預測模型跨過一個階段性門檻。
可他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他想不通。
明明給出了最硬核的挑戰,明明這是最容易讓她興奮的領域,為什麼……還是不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