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飯飽,阿衛送他們到門口,隨口問了一句:「今年的莫干山,你中簽了?」
「沒有,在等候補,」章凜隨口一答。
話音未落,他就意識到大事不妙。
他側過一點餘光,何慰慰果然在看著他了。
她的表情,呈現出信息過載之後,大腦短暫宕機的空白。
他恨不得有個時光機可以倒退六十秒,回到阿衛問他這個問題之前。
一個對越野跑好奇的門外漢,不會去報名莫干山越野跑的。一個需要何慰慰「帶他去山裡看看你們怎麼上坡下坡」的人,不會在等候補名額。
徹底暴露了。
阿衛並不知道自己剛才親手引爆了一顆殺傷力多大的炸彈。
他一心以為章凜在追人家姑娘。他不瞎,一頓飯,章凜的眼睛就沒從何慰慰身上挪開過。本人不承認,也得幫!這是兄弟的義務。
他開始新一輪的助攻,「那年的香港100……你知道嗎?」
章凜一步跨在了何慰慰和阿衛之間,「時間不早了,我們先走了。」
「走什麼?我還沒說完呢,」
阿衛一把把他拽回來。
「就2016年,後來新聞都報了,那是史上最冷的一屆,路面全結了冰,全是下撤的選手,好多人都失溫了,救援隊都上不去。」
阿衛自顧說得熱鬧,章凜的臉已經結了一層生人勿近的寒霜。
他放棄了口頭上的反駁。因為他知道,任何辯解都會變成助燃劑,只會讓這場揭他老底的敘舊大會燒得更旺。
「當時我也在山上,凍得意識都模糊了,躺在路邊等死。要不是他……」
順著劇情,阿衛伸手一指男主角。
何慰慰也同時看向章凜。
他的表情切換得太快了,但何慰慰還是看到了從「想掐死阿衛」到「我沒事我很正常」的整個過程。
阿衛不管章凜,像顯擺他家的走地雞一樣,在何慰慰面前細數章凜的英勇事跡。
「是他硬拖著我,把身上的保暖毯給了我,還用那個什麼專業的戶外求生技能,帶著我一點點從冰面上滑下來。要不是他……」他停頓了一下,製造戲劇效果,「我小命就留在大帽山了!」
「沒有這麼誇張,」章凜垂死掙扎。
阿衛一臉動情地收尾,「所以,他不僅是我精神教父,還是我救命恩人!」
「行了行了,也沒見你給我免單。」
何慰慰喃喃自語,「2016年……」
他一把攬住章凜的肩,像展示走地雞一樣把他推到她跟前。
「是不是?後來你就去美國讀書了。嚯嚯,我們認識都快十年了。」
章凜心裡一片哀嚎,心想:十年怎麼樣?你就這麼把我賣了。
他反手攬住阿衛,「十年前的老黃曆還老拿出來吹,說明你老了。」
「那可以說說最近的啊!」阿衛絲毫不受干擾,「去年他還去了霞慕尼!」
霞慕尼,UTMB(環勃朗峰超級越野賽)的大本營,世界越野跑者心中的聖地。
何慰慰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驚掉下巴來形容了,她的下巴大概已經掉到了地心深處。
章凜不想委婉了,他湊到阿衛耳邊,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惡狠狠地吐出四個字「該收收了」,然後不顧輕重地把他推進了院子。
阿衛趔趄著,還不忘扭頭對何慰慰喊,「再見了,Wei字輩妹妹,常來啊!」
何慰慰機械地揮了揮手,「拜拜!」
她的腦子像一台被強制重啟的電腦,正在重新加載所有的系統文件。
她想起來一月份,在那個出事的山坡,也只有章凜一個人跟上了她和Shadow-4,只有他一個人跟著她和機器人在山上跑了二十多分鐘,其他的那些他公司里的黑雨披們早不知道被甩到哪裡去了。
車子啟動,絕塵而去。
章凜開得特別快,視線鎖死前方,根本不敢往副駕瞥。
何慰慰悶了十分鐘,還是先開了口,「你已經跑了十年越野賽了?」
他避重就輕,「也不是每年都會跑。」
「怪不得剛才你能問出連續碎石路視線放在哪裡的問題……」
她的自言自語變成了捂臉哀嚎。
「敢情我剛才那一路都在班門弄斧,小丑竟是我自己!別說100了,我連50都從來沒敢報名。」
他看著她那副懊惱的樣子,心裡那股衝動又湧上來了。
他真的很想表白。
想說:那個時候我還不了解你,不知道還有什麼話題能給你發微信。所以,我才找了那麼個蹩腳藉口。
話到嘴邊,理智的防禦系統再次強行接管。
他在心裡飛快地預估著風險:如果她沒這個意思,如果楊樂樂真的是男朋友,那一旦說出口,回去這一程,車裡的一個半小時,在這避無可避的空間裡,她得有多尷尬?
他想的全是她,她會不知所措,她會如坐針氈,她會難受。
他自己,完全沒有進入他的考量範圍。
他對她的心思,不能再暴露了。今天已經暴露得夠多了,阿衛那張嘴幫他把老底都掀了,再這樣下去……
再這樣下去會怎麼樣?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現在說不合適。
章凜剛剛只顧著逃離阿衛的社死現場,連車載電台都忘了開。
這個時候,車裡就靜得詭異,靜得人心浮氣躁。
何慰慰先受不了沉默:「其實早上你問我那個問題,我是胡謅的。」
「哪個問題?」章凜沒反應過來。
「就我平時開車聽什麼……」
他這個時候,大腦正處在「要不要表白」和「怎麼開口才不尷尬」的高頻震盪中,根本勻不出算力來管她為什麼要在聽什麼歌上胡謅。
她看他又靜了,索性豁出去,自曝其短。
「就……我其實不咋聽Easy FM。我那車載歌單,是專治我的路怒症的,就……還是以暴制暴那種,所以我就沒好意思髒了你的耳朵。」
「你路怒?」
她誠懇點頭,一臉「我認罪」。
「什麼形式?」
「語言描述太蒼白,」她掏出手機,「給你看個視頻你就知道了。」
視頻是在上海人民路隧道拍的,一個嗲嗲的台灣腔的女聲:上海好漂亮哦,人家好喜歡上海的,就是有些開車的小哥哥小姐姐們……
下一秒,畫風突變,一段粗魯又地道的上海話炸裂而出:「八十碼的路,儂開四十碼?冊那儂拿所有寧儕堵勒後頭,尋死啊?!」
還是無縫連接,又變回台灣嗲妹普通話,一臉無辜,「為什麼?這是為什麼呢?」
緊接著再次切回暴躁模式,上海話輸出快得像機槍:「還有種戇逼,前頭明明沒車子,伊硬勁要借到我這根道上來,借死特借啊?!要死了,我饞吐水也噴出來了……」
撩了撩頭髮,又變回了林志玲模式:「為什麼非要借到我這根道上來呢?」
上海話怒吼而出:「儂一腳油門就好開過去了呀!」
台灣腔嗲妹再次上線:「拜託哦,你們能不能好好開車呢?」
Ending定格在那姑娘對著副駕露出的一個迷死人的微笑,配上一句全視頻最軟最嗲的上海話:「儂講對伐啦?」
何慰慰收了手機,側過身對著章凜,「這就是演我!方向盤一握,我就是精分。」
章凜牢牢摳住方向盤的手指,鬆開了。
何慰慰對他似乎是找到了一套辦法。
他側頭看她,忽然覺得,她大概就是那個著名的良性bug,雖然偏離了所有標準模型,最後卻偏偏也是它讓整個系統跑通了。
「看來,」他的聲音里終於又帶上了舒展的笑意,「高低得坐一次你的車,走一次人民路隧道。體驗一下上海灘車神的風采。」
回程的路,感覺比去程快了一倍。
何慰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路燈,心裡那種空落落的感覺越來越重。
為什麼時間過得這麼快?
為什麼這麼快就到了?
車子停在公寓門口的時候,她甚至產生了極其荒唐的衝動,想對他說:要不咱們再上高架繞兩圈吧?
但她只是解開了安全帶,跟他晚安。
回到房間,洗完澡,微信震動了一下。
_章凜:還在靜靜?
何慰慰看著那四個字,嘴角慢慢翹了起來,她知道他在問什麼。
她回覆:
歪歪頭:今天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