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廟的綠火搖曳,像將死之人的心電圖。
謝長安站在燈下,魂體凝實,心思卻亂成一團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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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牌的話卡在喉嚨里,沒來得及吐出去,張富貴就跑了。
是被虎嘯傷到了?
還是急著向柳大人匯報?
不得而知。
他低頭看著玉牒。
【今日任務:未完成】
【晉級功德:105/200】
【流通功德:98】
沒有功德入帳,沒有進度推進。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空落落的。
他需要信息。
需要眼界。
需要知道這該死的陰差體系到底藏著多少秘密。
玉牒貼在掌心,意識沉入。
淡金色的界面展開,五個條目如官牒五折。
他點開「任務檔「。
除了青石鎮本轄,還有處灰色地名:
【竹園鎮·王春曉轄區】
謝長安盯著「竹園鎮「三個字,心跳快了一拍。
陳遠志的老家。
也是……劉英才的地盤。
那個在回魂夜差點害死他的二級陰差,失蹤快十天了。
是死是活?
如果死了,陰差玉牒會不會有提示?
如果沒死,為什麼不來履職?
他隱約覺得,劉英才身上藏著答案。
關於功法,關於修煉體系,關於他和普通陰差到底哪裡不一樣。
不做猶豫。
指尖輕點「竹園鎮」。
魂體一輕,像被一隻無形大手攥住,扔進漩渦。
天旋地轉。
再睜眼時,已站在另一座土地廟前。
石碑刻著「竹園鎮」,字跡風化,比青石鎮那塊更蒼老。
「謝……謝大人?」
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顫。
謝長安轉身。
王春曉。
二十出頭的姑娘,圓臉,杏眼,魂體比他還淡薄三分,像一層隨時會散的霧。
她穿著不合身的灰袍,腰間勾魂索盤得亂七八糟,顯然還沒學會怎麼打理。
「你又過來了……」她侷促地搓著手,「我、我沒想到……」
謝長安沒說話。
他打量著這座土地廟,又打量著王春曉。
兩個月。
她當陰差才兩個月,功德沒攢夠晉級,連二級門檻都沒摸到。
而自己?
半個多月,二級陰差,功法小成。
差距在哪?
是爺爺留下的《陰司錄》?
還是玉牒本身的差異?
「怎麼還是你一個人?」他開口,聲音比預想的溫和,「劉英才呢?」
王春曉臉色變了。
像被人當胸捅了一刀。
「劉……劉哥……」她咬著嘴唇,「一直沒出現……」
「多久?」
「快十天了……」
十天。
謝長安心頭一凜。
正是張秀蘭回魂夜那晚,劉英才被蠱魘煞音重創之後。
「他住哪?」
「紅河村……」王春曉下意識回答,隨即愣住,「大人,你問這個……」
謝長安沒解釋。
他抬頭望向陰霧翻湧的夜空,雞公山方向隱約傳來虎嘯的餘韻。
劉英才。
養鬼。
覬覦功德。
被蠱魘重創。
然後……消失。
是死了?還是躲起來了?
如果死了,陰差體系怎麼處理?直接入輪迴?還是需要引渡?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對陰差的基本規則都一無所知。
「你今天有任務?」
「有……」王春曉點頭,「但時間還早,三更前後……」
三更。
壽終正寢的老人,現在還活著,只是陽壽將盡。
最基礎的任務。
謝長安沉默片刻,忽然開口:「王春曉,你玉牒里……有沒有'跨界巡視'的選項?「
「跨界巡視?」王春曉茫然搖頭,「沒、沒有……我的玉牒只有任務、功德、裝備……」
果然。
他的玉牒,和普通陰差不一樣。
不只是亡魂通感、功德坊、晝夜記憶互通。
連權限都不一樣。
「謝大人……」王春曉小心翼翼地問,「你今晚……是專程過來的?」
「路過。」
謝長安隨口敷衍,目光落在她腰間的勾魂索上。
那索子盤得亂七八糟,像一團解不開的毛線。
「帶我去劉英才住處。」
「啊?」
「現在。」
陰路在腳下延伸,灰霧翻湧。
王春曉走在前面,腳步虛浮,時不時回頭確認謝長安還在。
像只受驚的兔子。
謝長安跟在後面,目光掃過陰霧之外。
竹園鎮的陰路和青石鎮不太一樣。
更窄,更曲折,像一條被擠壓的腸管。
偶爾有冷風灌進來,帶著腐朽的氣息。
「大人……」王春曉忽然開口,「劉哥……是不是出事了?」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她咬著嘴唇,「他以前雖然凶,但從不缺席。就算受傷,也會傳訊給我,讓我代班……」
「但這次,什麼都沒說,人就沒了。」
謝長安沒應聲。
他想起劉英才掌心翻湧的黑氣,那隻馴化的邪鬼,還有回魂夜貪婪的眼神。
那種人,會甘心消失?
除非……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消失。
紅河村。
劉英才的住處是一棟獨立的土坯房,院牆低矮,門扉緊閉。
陰差夜晚的視力比白天更好,謝長安一眼掃過……
沒有活人的氣息。
沒有魂魄的波動。
連老鼠都沒有。
像一棟被世界遺忘的廢墟。
「劉哥?」王春曉在門外喊,聲音發顫,「劉哥你在嗎?」
無人應答。
謝長安推門而入。
堂屋正中,擺著一座神龕。
神龕里沒有神像,只有一盞油燈,燈芯幽綠,早已熄滅。
燈座下,壓著一張黃符。
符紙焦黑,像被火燒過,又像是被某種力量從內部撕裂。
謝長安瞳孔驟縮。
這符紙的氣息……
和爺爺鬼罐子裡的禁制,一模一樣。
「大人……」王春曉跟進來,聲音帶著哭腔,「劉哥是不是……死了?」
謝長安沒回答。
他蹲下身,指尖觸碰那張焦黑的符紙。
殘存的陰力像毒蛇的信子,舔過他的指腹。
邪門。
不是正統陰差的路子。
劉英才養的鬼,煉的符,走的都是偏門。
但這種偏門,和爺爺留下的鬼罐子禁制同源?
「王春曉。」他站起身,「陰差死後,魂魄是直接入地府,還是需要引渡?「
「我、我不知道……」王春曉搖頭,「沒人教過我……」
果然。
萌新。
什麼都不知道。
謝長安攥緊那張焦黑的符紙,心頭翻湧。
劉英才失蹤了。
可能死了,可能沒死。
但他的住處,有和爺爺同源的氣息。
這意味著什麼?
爺爺也養過鬼?
還是……劉英才的功法,本就來自爺爺這一脈?
信息太少。
像拼圖缺了最關鍵的幾塊。
「走吧。」他把符紙塞入懷中,「回去。」
「回、回哪?」
「土地廟。完成你的任務。」
三更。
壽終正寢的老人,在兒女的哭聲中安詳離世。
王春曉手忙腳亂地甩出勾魂索,套住亡魂手腕。
謝長安站在一旁,沒有插手。
這是她的任務。
她的功德。
他看著那個渾渾噩噩的亡魂,忽然想起自己的第一次引渡。
張秀蘭。
也是這樣茫然,這樣無助。
也是這樣……藏著執念。同樣,這個死鬼的執念也是兒孫安好,這或許也是大部分老人共同的執念吧!
「大人……」王春曉牽著亡魂,怯生生地看向他,「你……要一起回土地廟嗎?」
「嗯。」
回到竹園鎮土地廟,亡魂歸入暗黃光暈。
玉牒震動:
【引渡完成】
【晉級功德+1】
【流通功德+2】
王春曉的玉牒也亮了,她看著數字,臉上露出稚氣的笑。
像考了滿分的孩子。
謝長安沒笑。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玉牒。
【晉級功德:106/200】
【流通功德:90】
還差94點。
太慢了。
「王春曉。」他忽然開口,「你白天……記得晚上的事嗎?」
「啊?」王春曉愣住,「不、不記得……」
「那你怎麼知道劉英才住哪?」
「因為……」她撓頭,「晚上記得啊。白天的事,晚上都記得……」
果然。
普通陰差,夜間記憶連續,白天遺忘。
而他?
晝夜記憶互通。
這是權限差異,還是……血脈差異?
他沒再問。
身形一淡,消失在陰霧中。
回到青石鎮土地廟,天還沒亮。
謝長安沒有立刻歸位。
他在廟前盤膝坐定,繼續修行。
《陰司錄》引氣訣在經脈里流淌,像一條冰涼的蛇。
小成40%的瓶頸,像一層薄膜,觸手可及,又捅不破。
他加大陰力運轉,經脈傳來撕裂的刺痛。
忍住。
再忍。
薄膜終於破了。
【陰司錄·引氣訣:小成42%】
陰力暴漲,魂體凝實三分。
他睜開眼,望向天邊泛起的一線魚肚白。
雞叫聲聲,天快亮了。
遠處傳來拖拉機的轟鳴,早起的農人開始一天的勞作。
他站起身,拍了拍灰袍上的塵土。
今天有事要做。
買車。
見陳遠志。
查劉英才的下落。
以及……
找到張富貴,攤牌。
魂魄歸位,天光大亮。
謝長安睜開眼,從床上坐起來。
經脈的滯澀感比昨日輕了許多,小成42%的陰力反哺肉身,力量、速度、感知,都在提升。
他走進衛生間,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氣色紅潤,雙目清明。
不像昨夜死過一次的人。
洗漱完畢,他出門吃早飯。
街邊麵館,兩大碗牛肉麵,外加三個煎蛋,兩個牛肉餅。
老闆娘的女兒又偷偷打量他,眼神像看怪物。
謝長安沒在意。
他需要能量。
修煉消耗的不只是陰力,還有肉身的氣血。
吃完第三碗,他終於有了七分飽的感覺。
結帳,出門。
手機撥通陳遠志的號碼。
「喂,謝老闆?」
「陳道長,有個事想麻煩你。」
「說。」
「竹園鎮有個叫劉英才的人,你認識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劉英才……」陳遠志的聲音低了下去,「你找他幹什麼?」
「有點事。」謝長安頓了頓,「我這邊有個客戶,點名要找他。但我沒他聯繫方式,想到竹園鎮也就認識你……」
「謝老闆,」陳遠志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你這客戶……是活人還是死人?」
謝長安一愣。
「陳道長說笑了,當然是活人。」
「行吧,」陳遠志沒再追問,「我和劉英才泛泛之交,不是很熟。但的確……很久沒見到他了。」
「你幫我打聽打聽?」
「可以。但謝老闆,」陳遠志壓低聲音,「劉英才那路子……不正。你客戶要是找他辦事,小心惹禍上身。」
掛斷電話。
謝長安站在街邊,望著車水馬龍。
劉英才。
不正的路子。
和爺爺同源的禁制。
失蹤十天。
這一切,像一張網,而他正站在網的中央。
他需要一輛車。
電驢跑不了長途,竹園鎮、白楊鎮、雞公山……
這些地方,都需要腳力。
銀行卡里還有十多萬。
上次亡靈的遺願,那八萬塊錢還沒動。
說干就干。
他來到鎮上的二手車行。
店面不大,停著七八輛車,灰撲撲的,像一群被遺棄的老狗。
老闆姓賀,四十來歲,禿頂,見謝長安過來,眼睛一亮。
「謝老闆!稀客啊!買新車?」
「二手。」謝長安掃視全場,「越野或者皮卡,能跑山路的。」
「來得正好!」賀老闆一拍大腿,「昨天剛收了一輛,你看看!」
他拽著謝長安來到角落。
一輛黑色越野,車身線條硬朗,輪胎寬厚,透著股野性的勁兒。
「三年車,原車主是縣裡搞工程的,跑了幾趟工地,嫌費油,換了新能源。」
賀老闆拍打著引擎蓋,「新車落地快二十萬,現在八萬給你!」
謝長安繞車一圈。
漆面有劃痕,但不深。
輪胎紋路清晰,磨損不大。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座椅皮革有褶皺,但無破損。
儀錶盤顯示:四萬七千公里。
「調過表沒?」
「謝老闆!」賀老闆瞪眼,「我老賀做生意,靠的就是口碑!調錶?那是砸自己飯碗!」
謝長安笑了。
他確實有口碑。
鎮上人買二手車,都找他,圖的就是實在。
「七萬八。」
「謝老闆,這價……」
「七萬八,現在刷卡,今天開走。」
賀老闆咬咬牙,拍板:「行!七萬八!」
刷卡,簽合同,過戶手續約定後續補辦。
謝長安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