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孟叔聊完,巷口傳來三輪車的轟鳴。
劉木匠來了。
還帶著他徒弟,一個三十出頭的青年,皮膚黝黑,手上老繭比劉木匠還厚。
三口壽材,從拖拉機上卸下來。
以前謝長安得咬著牙,和劉木匠三人一起,才能把那口厚棺穩穩放下。
今天不一樣。
他搭了把手,掌心一托,壽材像長了翅膀,輕飄飄落在門邊。
「長安,勁兒見長啊?」劉木匠擦了把汗,「最近練了?」
謝長安一愣:「這壽材……薄皮的?」
「薄皮?」
劉木匠瞪眼,「上好實木打的厚棺,三百多斤呢!」
三百多斤?
謝長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溫熱,指節有力,沒有青筋暴起,沒有肌肉賁張。
但就是……輕。
像托著一塊泡沫板。
「後面還有兩口,接著卸!」
劉木匠招呼徒弟,三人合力把剩下兩口壽材搬下來。
謝長安越搬越心驚。
第二口厚棺,他單手就能穩住。
第三口薄棺,他一人抱起來,走了三步,穩穩放下。
劉木匠和徒弟面面相覷。
「長安,你這……吃了什麼補藥?」
謝長安笑笑,沒接話。
心裡卻翻江倒海。
修煉。
是修煉的原因。
《陰司錄》的引氣訣,小成35%,陰力流轉,反哺肉身。
他想起這幾天食慾大增,一頓兩大碗面外加兩個牛肉餅才七分飽。
想起白天修煉時,經脈里那股冰涼的蛇,遊走全身。
想起嚴松說的。
「你父親,半步先天,穩進更高的境界。」
先天。
那是什麼層次?
宋婉清鞭子一甩,佛珠化作縛魂索,他動彈不得。
那不是蠻力,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力量體系。
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東西?
二十幾年受過的教育,像一層薄薄的紙,正在被一點一點捅破。
他變得不認識這個世界了。
但奇怪的是,他並不恐懼。
反而……興奮。
力量在血管里流淌,像一條甦醒的河。
劉木匠收了錢,帶著徒弟走了。
拖拉機聲漸遠,巷口重歸寂靜。
謝長安站在鋪子裡,看著那三口壽材。
他走過去,單手扣住一口厚棺的邊緣,輕輕一抬。
三百多斤。
離地三寸。
他放下,心跳平穩,呼吸不亂。
「這就是……修煉嗎?」
他低聲自語,像在確認一個夢。
忙完這一頭,他掏出手機,找到吳輝的號碼。
撥過去。
「喂,長安?」
「吳輝,老家那邊……還好吧?」
「還行,」吳輝的聲音帶著疲憊,「家裡說一切正常。遷墳的事,後續也處理完了。」
「那個風水先生……你們查了沒?」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查了。」吳輝壓低聲音,「最開始我們以為他去世了,畢竟那麼多年不見人。但實際上……」
「什麼?」
「消失了。」吳輝說,「五六年前突然消失,沒人知道去哪。」
「他家裡人沒找?」
「他就一個孤家寡人。…」吳輝嘆氣,「誰說得清他在村里住了多久?有印象的人都說,他是外地來的,在村里入贅了一門媳婦。」
「那媳婦家也慘,本來男人死了,守寡一兩年,找了這個道士過來上門的。
結果沒過多久,媳婦帶著前夫的兒子,出車禍死了。」
「這麼多年,他在村里住著,說自己是道士,會看陰宅、做法事。村里很多人家過世,都是請的他。」
「但五六年前,突然消失。有人說可能回自己老家了,但他老家在哪,沒人知道。又沒親戚,所以也沒人報案。」
謝長安眉頭緊鎖。
一個看風水的道士,把先人的陰宅看到養屍地?
這是學藝不精,還是……故意?
現在人消失了,線索斷了。
「行,」他說,「後面如果出什麼問題,需要我幫忙,告訴我。」
「知道了,我的陰差大人。」吳輝陰陽怪氣地回了一句。
謝長安笑罵:「滾。」
掛斷電話。
沒過多久,手機又響。
張富貴。
他猶豫了兩秒,按下接聽。
「長安,你要的開山刀,我給你打好了。什麼時候有空,自己過來拿吧。」
「行,謝了張哥。」
掛斷。
謝長安神色沉了下來。
張富貴。
晚上一起任務時,眼神就不對勁。
現在白天也主動靠近,打電話、送刀、試探聊天!
陰魂不散。
這是柳大人的意思,還是他自己的意思?
不管哪種,都很危險。
他必須搞清楚。
柳大人到底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
是爺爺的消息?還是……別的什麼?
但白天不能暴露。
白天記得晚上的一切,這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最大的秘密。
一旦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他騎上電動車,朝張富貴的鐵匠鋪駛去。
老張的鐵匠鋪在鎮子西頭,挨著廢棄的糧站。
以前紅火的時候,十幾個人輪班打鐵,火星子晝夜不停。
現在只剩張富貴一個人,守著一爐煤火,偶爾接點零活。
大部分人都去買現成的農具了,便宜,耐用,還不用等。
只有一些老人,習慣了純手打的力道,還會找上門。
謝長安到的時候,張富貴正在爐邊喝茶。
見他來,笑著起身,從櫃檯下抽出一把開山刀。
刀身烏黑,刃口泛著寒光,敲一下,嗡鳴聲清越悠長。
「試試?」
謝長安接過,掂了掂。
重心穩,手感沉,比市面上那些衝壓的貨色強十倍。
「好刀。」
「那當然,」張富貴得意,「我打的刀,能用二十年。」
他在爐邊坐下,又給謝長安倒了杯茶。
「長安,你最近……晚上忙不忙?」
來了。
謝長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還行,鋪子裡事不多,睡得早。」
「睡得早?」張富貴眼神一閃,「我咋聽說,最近鎮上不太平?」
「不太平?」
「就那個唐老師,」張富貴壓低聲音,「失蹤兩三天了,家裡人上山找,派出所也去了。你說……會不會是……」
他頓了頓,像在等待什麼。
「會不會是什麼?」
「會不會是……」張富貴斟酌措辭,「撞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謝長安笑了:「張哥,你打鐵打多了,也信這些?」
「不是信,」張富貴擺手,「就是覺得……你爺爺不是懂這些嗎?你爹也是。你們謝家,是不是有什麼……」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謝長安放下茶杯,目光坦然:
「我爺爺?他就一鄉下老頭,懂點風水皮毛,早死了二十年了。」
「我爹?更不行,就會扎紙人,連我媽是誰都說不清。」
「張哥,你想多了。」
張富貴盯著他看了三秒,笑了。
「也是,也是。來,喝茶,喝茶。」
茶過三巡,謝長安起身告辭。
張富貴送到門口,忽然開口:
「長安,你晚上……真不出門?」
謝長安回頭,陽光照在他臉上,笑得人畜無害:
「不出門。睡覺,一覺到天亮。」
他騎上電動車,開山刀橫在踏板上,嗡鳴聲被風吹散。
後視鏡里,張富貴站在門口,身影越來越小,像一尊生鏽的鐵像。
回到鎮上,不少人還在議論早上的事。
「找了一天,沒找著。」
「雞公山那麼大,藏個人容易。」
「要我說,懸。一百多萬的債,換誰都得跳。」
謝長安沒參與議論。
他回到鋪子,關上門,盤膝坐定。
抓緊時間修煉。
他明白了,世俗中間絕對還有另一套體系。
陰差晉級,靠功德,靠職位,靠權限。
但實力……
真正的實力,是另一回事。
宋婉清鞭子一甩,他動彈不得。
那不是陰差的力量,是修煉的力量。
父親半步先天。
爺爺一人壓三長老。
謝家獨特的修煉方式。
他告訴張富貴「非謝家血脈不能修行」,不僅是藉口。
《陰司錄·引氣訣》里,確有記載。
血脈限制,功法同源,外人無法入門。
這是他的優勢,也是他的枷鎖。
他必須更快。
小成35%,還不夠。
至少到大成,甚至……。
才能在這個逐漸陌生的世界裡,站得住腳。
夜幕降臨。
九點整。
魂魄離體,灰袍裹身。
土地廟前,長明燈綠火搖曳。
張富貴已經等在廟門口,笑容真摯,眼神卻像藏著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