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魄歸位,天光微亮。
謝長安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的裂縫看了三秒。
昨夜兩場引渡,功德入帳,經脈傷勢雖未痊癒,但陰差魂魄的凝實感反哺肉身,精氣神比昨日好了許多。
他翻身坐起,走進衛生間。
鏡子裡的臉,氣色紅潤,雙目清明,不像昨夜孟叔看到的那副「被女鬼吸了陽氣「的慘白模樣。
「年輕人要節制「——孟叔那句話猶在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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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扯了扯嘴角,掬一捧冷水拍在臉上。
洗漱完畢,他掃了一眼鋪子。
壽材只剩兩口,花圈紙人倒是堆了不少——這些是他親手扎的,從小跟著父親學的手藝。
父親的手粗糲,卻靈巧,竹篾在指間翻飛,轉眼就是一個活靈活現的紙人。
他繼承了這份手藝,卻沒繼承那份耐心。
「該補貨了。「
他撥通劉木匠的電話,定了四口壽材,兩副薄棺,兩副厚棺。
又打電話到縣裡的喪葬用品店,訂了批黃紙、香燭、錫箔。
掛斷電話,太陽已經爬上屋檐。
他推門出來,孟叔正坐在竹椅上曬太陽,見他出來,神秘兮兮地招手:
「長安,來!」
「孟叔,啥事?」
「別站那兒,坐這把椅子,看戲!」
謝長安莫名其妙,但還是走過去,接過孟叔遞來的竹椅,坐在鋪子門口。
孟叔又遞過來一支煙,他擺擺手:「戒了。」
「戒個屁,你爹活著的時候,你都一天兩包,你跟我說戒?」
謝長安笑笑,沒接話:「孟叔,看什麼好戲?」
「你剛沒聽到?」
「聽到什麼?」
「吵吵嚷嚷的,一群人剛從這兒過去!」
孟叔壓低聲音,像在說一樁驚天秘聞:
「鎮中學那個唐老師,失蹤了!」
「唐老師?」
「教語文的,四十多歲,帶畢業班的,教學質量好得很,年年當班主任。」
孟叔咂咂嘴,「失蹤兩三天了,家裡人報警,派出所也在找。」
「一個成年男人,失蹤兩三天,不算稀奇吧?」
「稀奇!」孟叔瞪眼,「你懂什麼?這人……染上了賭博!」
「網上賭博,輸光了自己的幾十萬存款,還在網上借了幾十萬,前前後後總共輸了一百多萬!」
謝長安眉頭微皺:「那確實……」
「你聽我說完!」
孟叔擺手,「半年前爆出來的,他幾個兄弟,也都是老師,湊錢幫他把網上借的還清了。
家裡人也原諒他了,都以為他改邪歸正。」
「哪知道——」
孟叔壓低聲音,「聽說又借了!又輸完了!」
「具體借了多少不知道,反正不少。
估計他自己覺得他對不起兄弟,對不起親人,上次幫他還了,又借又輸,想不開了!」
「剛才那群人,就是他家裡人、兄弟、親戚,拉著派出所的人,準備上雞公山去找!」
「聽說他當天出門啥都沒帶,就帶個手機,掃了個共享單車,天不亮就出門了。
最後,他掃的那個共享單車在雞公山腳下被發現了!」
謝長安望向鎮子東邊的雞公山。
青石鎮最高的山,山勢陡峭,林深草密,確實是個……尋短見的地方。
但他心裡清楚——人沒死。
玉牒沒有任務。
如果唐老師死了,陰差玉牒必然彈出引渡提示。
沒有提示,說明人還活著。
「孟叔,「他笑了笑,「他們要早點去找,這人肯定沒事。」
「你怎麼知道?」孟叔瞪大眼,「都失蹤兩三天了!」
「現在這社會,到處是攝像頭,還能找不到人?」
謝長安語氣篤定,「我斷定,人沒死,說不定就在哪個網吧蹲著,或者躲朋友家了。」
孟叔狐疑地打量他,忽然壓低聲音:
「長安……你是不是……你爺爺教過你什麼?」
「你能掐會算了?「
謝長安一愣,隨即笑出聲:
「算是吧。」
孟叔來勁了,一把抓住他的手:
「那你幫孟叔看看!孟叔這輩子,還有沒有發大財的運?」
謝長安故作沉吟,掐了掐手指,一本正經:
「有,怎麼沒有?」
「未來二十年間,孟叔必發一筆橫財!」
孟叔愣了兩秒,隨即笑罵:
「去你小子的!二十年間?孟叔我現在都快六十了,等發大財,是不是帶進棺材裡去?」
兩人哈哈大笑。
笑聲在巷子裡迴蕩,驚飛幾隻麻雀。
謝長安望著雞公山的方向,嘴角帶笑,眼底卻沉靜如潭。
人沒死。
但一百多萬的賭債,家人的失望,兄弟的恩情變成枷鎖!
這比死更難受。
他想起父親。
謝廣峰不是賭鬼,但那種被一點一點抽乾生命的感覺,何其相似。
「孟叔,」他忽然開口,「要是有人欠了債,還不上,躲起來了……「
「躲?能躲哪去?」孟叔搖頭,「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債這東西,越躲越重,最後壓死人。」
「那要是……」謝長安頓了頓,「有人幫他呢?」
「幫?」孟叔嗤笑,「幫得了一時,幫不了一世。唐老師那幾個兄弟,上次湊了幾十萬,這次還湊?」
「湊不動了。人心都是肉長的,傷一次可以,傷兩次……」
他沒說完,擺擺手,「不說了,晦氣。」
謝長安沉默。
陽光灑在臉上,暖的。
但心裡某個角落,像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隱隱作痛。
他想起嚴松說的話!
「你爸不是病死的。是被人一點一點,把命抽乾的。」
賭債是抽乾。
慢性毒藥也是抽乾。
父親在青石鎮等了二十年,等爺爺回來,等解藥,等一個解脫。
唐老師呢?
他在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