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五十分。
謝長安坐在櫃檯後,兩塊玉佩合攏在掌心,瑩白溫潤。
他在等。
等九點。
等魂魄離體。
等陰差履職。
門被撞開的瞬間,他以為是誰來報喪的來了。
但不是。
檀木佛珠破空而至,化作三道縛魂索,將他連人帶椅捆在原地。
宋婉清站在門口,素白長裙在夜風裡紋絲不動,碧玉簪上的幽光像蛇眼。
「果然在你這,玉佩。」她伸出手,「交出來。」
謝長安掙扎,佛珠勒入皮肉,血絲滲出。
「你們宋家……」
「交出來!」佛珠收緊,椅腿斷裂。
他從懷裡掏出玉佩。
兩塊。合攏的。瑩白光芒在兩人之間流轉。
宋婉清接過,指尖觸碰的瞬間,光芒大盛,像一輪小太陽在掌心升起。
她嘴角微揚:「聖物重現。」
然後看向謝長安。
目光像看一件用完即棄的工具。
「謝封天的孫子,謝廣峰的兒子……」
她抬手,指尖凝聚陰煞,漆黑如墨,「留著也是禍患。」
陰煞朝他眉心點來。
不是廢修為。
是滅魂。
謝長安瞳孔驟縮。
八點五十九分。
還差一分鐘。
他拼命催動玉牒,但經脈被封,肉身被捆,魂魄抽離需要主動運轉——運轉不了!
陰煞逼近,寒意刺骨,眉心皮膚像被針扎。
【檢測到致命威脅】
【緊急預案:強制離體】
玉牒在胸口瘋狂震動,燙得像一塊烙鐵!
九點整!
魂魄被一股巨力硬生生扯出!
宋婉清的陰煞穿透肉身眉心,肉身頭顱垂下,氣息全無。
她收手,冷冷看了一眼。
「死了?神魂都沒了!」
轉身離去,素白長裙消失在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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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松站在陰影里,全程看著。
他等宋婉清走遠,才走進鋪子。
手指探向謝長安鼻息——確實沒了。
但他嘴角忽然一扯。
「陰差離體……」
他低聲道,「謝封天,你孫子倒是繼承了你的路子。」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
土地廟方向,陰霧翻湧。
「去吧,小子。「
「今晚,我替你守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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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廟前,謝長安魂魄凝實,灰袍裹身,半透明的手指還在發抖。
剛才那一瞬,太險了。
如果不是玉牒緊急預案,他已經魂飛魄散。
宋婉清那一擊,是滅魂,不是廢人。
「謝長安?」
張富貴從廟柱後探出頭,「你臉色……不對,魂色不對,怎麼了?」
「沒事。」謝長安壓下驚悸,「今天的任務呢?」
「鎮北李老太,壽終。」張富貴撓頭,「你……真沒事?」
「走。」
引渡任務簡單,沒有波折!
李老太渾渾噩噩,勾魂索一套,牽引至土地廟,送入暗黃光暈。
玉牒輕震:
【接引完成】
【晉級功德+1】
【流通功德+3】
謝長安沒看數字。
他在想玉佩。
兩塊都被搶了。
合攏的玉佩,在宋婉清掌心光芒大盛,那光芒意味著什麼?
聖物重現?
宋家老祖感應到了?
那他現在……是不是暴露了?
「張哥,你先回。」他聲音發虛,「我……緩一緩。」
張富貴狐疑地看他一眼,身形淡去,消失在陰霧中。
張富貴不是「正常回魂體」。
柳大人用四級權限,將他傳訊至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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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亮。
謝長安睜開眼,躺在鋪子裡,身上蓋著一件深灰色西裝外套。
嚴松坐在櫃檯邊,抽著煙,眼神渙散。
「醒了?」
他沒轉頭,「你肉身假死了一夜,我守了一夜。」
謝長安坐起身,經脈被封的滯澀感還在,但陰差身份完好。
玉牒貼在胸口,淡金色的字浮現:
【魂魄歸位完成】
【肉身狀態:恢復中】
【警告:經脈受損,修煉效率下降30%,持續七日】
七日。
他攥緊床單,冷汗直冒。
昨天,這男人就是跟那個女人一起來的,昨晚女人對他動手,今天這男人還在這守屍!
天要亡我!
嚴松看著謝長安的樣子,立即明白了。「我叫嚴松,對你沒有惡意,我認識你母親!」
「嚴松,你認識我???那我媽……到底叫什麼?「
嚴松掐滅煙,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宋青梅。」
他頓了頓,像在整理二十年的記憶。
「宋家三房獨女,天才,十七歲通幽,二十歲半步先天。整個宋家,沒幾個能比。」
「那她為什麼不在……」
「她逃了三次,被抓回去三次。」
嚴松苦笑,「最後一次,沒逃成!」
「沒逃成?」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飯。她忽然說出去一趟,然後就沒回來。」
「半個時辰後,宋家來人。你爸以為是正常拜訪,開門就被打傷。「
「你爺爺一人壓宋家三位長老,帶著重傷的兒子和剛出生的你,生生殺出重圍。」
「後來,他們應該是逃到青石鎮,隱姓埋名,開白事鋪,養傷。」
「這麼多年,一直了無音訊,要不是兩塊玉佩合二為一的氣息被宋家人算到,我們可能永遠不會見面!」
「當初那一戰,我有幸目睹!」
謝長安渾身僵住。
「那她……還活著?」
「被關在宋家禁地。」嚴松聲音發顫,「二十多年了。沒死。也沒活。」
「你為什麼知道這些?」
嚴松沉默良久。
「我去見過她。」
他聲音低下去,「兩家交情在,宋家沒攔。她讓我傳話,說……對不起你爸,對不起你。」
「她說,如果你過得好,普通人一樣,不要打擾你。但如果你踏入這一行,有機會,就幫幫你。」
「嚴松,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嚴松走到門口,腳步一頓。
「因為小梅。」他聲音低下去,「她讓我照看你。我沒做到。現在……補上。」
「還有,」他回頭,目光複雜,「我想找到謝廣峰。二十年了,我想……看看他。」
「他死了。」謝長安聲音沙啞,「四年多了。肝癌。」
嚴松身形一僵。
像被人當胸打了一拳。
「死了?」他聲音發顫,「四年?」
「按照你剛剛的說法,他修為被廢,根基盡毀,能活二十年,已經是奇蹟。」
謝長安重複嚴松的話,「他不是病死的。是被人一點一點,把命抽乾的。」
「她不知道你爸死了。」嚴松眼眶發紅。
「她以為你爸天賦那麼好,逃出去……總能恢復。總能……回去救她!」
「根據你說的情況,我猜測……」
「他們逃走後的前幾年,你爸傷勢好轉,但修為一直無法精進。以為是受傷後遺症,沒在意。」
「三四年後,修為開始倒退。你爺爺才發現不對——是慢性毒。」
「你爸……」嚴松聲音低下去,「他以為是你媽下的毒。不然不會每次你問起,他都暴怒。」
「但他不知道,「嚴松搖頭,「你媽也是不知情的。我根據你的話才慢慢想明白。」
「想明白什麼?」
「組合毒,壞人根基,宋家獨有!」
嚴松抬頭,目光複雜,「宋家秘傳,分兩部分。她不知情,在日常飲食里,給你爸下了前半部分。
當晚戰鬥中,宋家人觸發後半部分。毒發,修為盡廢,才被重傷。」
「不然,以你父親當時的修為,那些人傷不了他的……你爸修煉天賦……」
他沒說完。
謝長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陰差的手。
沒有玉佩,但玉牒還在。
亡魂通感還在。
功德坊還在。
「嚴松,你知道我爺爺……去哪了?」
「不知道。」嚴松搖頭,「但宋家老祖感應到聖物重現,派宋婉清來取。你爺爺……可能還活著,可能……」
他沒說完。
謝長安沉默良久。
「玉佩……」他忽然開口,「到底有什麼作用?」
嚴松轉身,目光複雜:「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合攏之後,解鎖了術法篇。」
謝長安如實說,「招魂咒進階,陰雷指。其他的……」
他頓了頓。
「其他的,我不知道。」
嚴松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謝封天……」他搖頭,「你爺爺連你都沒告訴。」
謝長安覺得好笑,爺爺離開的時候,他才五歲,怎麼可能告訴他!
「玉佩是宋家聖物,一分為二,是鑰匙,也是封印。」
「鑰匙開什麼門,封印封什麼東西……」他站起身,「只有宋家老祖知道。」
「你現在沒了玉佩,但術法篇已入你魂體。宋婉清搶走的是殼,你拿走的是核。」
「這是她不知道的。」
「也是宋家老祖……暫時不知道的。」
謝長安瞳孔微縮。
玉牒吸收了術法篇?
所以宋婉清搶走的,只是兩塊玉石?
真正的傳承,已經在他識海里了?
嚴松背過身去,肩膀微微聳動。
良久,他開口,聲音像從齒縫裡擠出來:
「小梅……還不知道。他還等著你爸去救她,這麼久了,她以為你爸忘記她了!」
「她讓我傳話,說對不起。說如果你過得好,不要打擾。」
「她不知道你爸死了。不知道她恨了一輩子的人……早就沒了。」
「嚴松,我爺爺離開的時候……又去了宋家嗎?」
「沒有。「嚴松搖頭,「或者是我不知道,你等他自己回來!」
「但他沒回來。」
「二十年了。」
嚴松消失在巷口。
深灰色西裝外套留在椅上,煙味散盡。
謝長安獨自坐在鋪子裡。
經脈受損,修煉效率下降30%。
玉佩被搶,宋家老祖可能已感應。
母親被囚,父親被廢,爺爺下落不明。
柳大人通過張富貴查他。
黑袍老者在暗處。
蠱魘被封印,但「門」還在。
他低頭看著玉牒。
【晉級功德:97/200】
【流通功德:82】
差103點,就能到三級陰差。
功法小成30%,經脈受損,七日不能全力修煉。
「七日……「
他攥緊玉牒。
「必須儘快到三級。」
「必須解鎖更多權限。」
「必須……」
他抬頭,望向窗外。
青石鎮的街道平靜如常,鄰里往來,炊煙裊裊。
沒有人知道,昨夜有人死過一次。
沒有人知道,兩塊玉佩被搶走,可能引來更恐怖的存在。
「宋婉清,你搶了玉佩,還出手殺我!?」
他低聲道,像說給空氣聽。
「我謝長安,不靠玉佩活。」
「我靠陰差身份活。」
「你等著。這仇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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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巷口傳來腳步聲。
不緊不慢,帶著幾分熟絡的隨意。
「長安!在呢?」
張富貴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袋橘子,穿著尋常布衣,氣色紅潤。
和之前臥床的慘狀判若兩人。
「前陣子不是你說要打把開山刀嗎?」
他把橘子擱在櫃檯上,大咧咧坐下,「我病好了,能幹活了!過來問問你要打多重的,多長,什麼樣式?」
謝長安抬頭,看著那張熟悉的臉。
笑容真摯,眼神清澈,和從前一樣。
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張富貴進門時,眼睛掃過鋪子內部。
櫃檯、裡屋、貨架、窗後。
不是刻意的,是下意識的。
像一個人走進陌生環境,本能地觀察。
但張富貴以前來鋪子,從不看這些。
他以前只盯著主角的臉,或盯著刀。
「張哥,恢復得挺快啊。」謝長安笑著迎上去,「什麼大夫這麼神?」
「嗨,老毛病,歇夠了自然好。」
張富貴擺手,從袋裡掏出個橘子,自顧自剝起來,「別說這個,說刀。你要多重的?三斤?五斤?」
「五斤吧,順手。」
「五斤……」張富貴嚼著橘子,含糊點頭,「行,我記下了。刃口要什麼樣的?」
「斜刃,開血槽。」
「得嘞。」
張富貴把橘子皮扔進垃圾簍,拍了拍手。
他坐在椅上,沒急著走,東拉西扯聊了些鎮上的閒事。
誰家娶了新媳婦,誰家老人走了,誰家狗生了崽。
今天他坐櫃檯邊,面朝里,能看到整個鋪子。
「張哥,」謝長安遞過去一杯水,「你病的時候……做夢嗎?」
張富貴接水的手頓了一下。
「做夢?」他撓頭,「做啊,怪夢。」
「夢見什麼?」
「夢見……」張富貴皺眉,像在回憶,「夢見咱倆晚上出門,穿灰袍,怪嚇人的。還有霧,綠火,石碑……」
他說著,自己笑了:「你說這夢邪不邪?我一個大活人,夢見自己穿死人衣裳。」
謝長安笑容不變:「是挺邪。」
「是吧?」張富貴喝了口水,「我還夢見你拿根黑繩子,綁著個老太太走路。老太太不掙不扎,跟木偶似的。」
他說完,愣了一下。
像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說這些。
「張哥,」謝長安聲音平穩,「夢而已,別多想。」
「對,夢而已。」張富貴放下水杯,站起身,「這樣,過兩天我給你送刀樣品來,你試試手感。」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長安,你晚上……出門嗎?」
問完,他自己也怔了。
像不知道為什麼問這個。
「不出門。」謝長安說,「晚上關門睡覺。」
「哦……」張富貴點頭,「我也是。睡覺,一覺到天亮。」
他轉身離去,腳步聲漸遠。
謝長安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一覺到天亮?」
普通人會特意強調這個嗎?
他關上門,靠在櫃檯邊,手指輕敲桌面。
張富貴變了。
不是性格變,是下意識的習慣變了。
觀察鋪子、坐的位置、奇怪的夢、那句「一覺到天亮」
他不記得晚上是陰差。
但他在白天,被植入了晚上的碎片。
像一個人不記得自己夢遊,但白天會莫名其妙走到夢遊時去過的地方。
柳大人。
謝長安握緊玉牒。
她沒有直接命令張富貴監視。
她只是讓張富貴「自然」地接近他,「自然」地觀察,「自然」地匯報。
連張富貴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來。
連張富貴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問「晚上出不出門」。
這才是四級陰差的手段。
棋子不知道自己是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