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富貴身形淡去,消失在土地廟的陰霧中。
謝長安獨自站在廟前,綠火搖曳,照得他半透明的魂體忽明忽暗。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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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雷指的餘韻還在指尖遊走,一絲幽藍若隱若現。
三次。滿狀態只能發三次。
但剛才那道雷煞劈在石碑上的焦痕,還在。
「女大人……「
張富貴前不久嘟囔的那三個字,像一根刺,扎進他腦子裡。
柳大人。
四級陰差,跨區域巡查,對他身上的道韻窮追不捨,盤問再三。
這樣的人,會無緣無故救一個二級陰差都算不上、重傷臥床的普通陰差?
不會。
謝長安太清楚陰司的規矩了。
張德貴說過,陰差之間,搶任務,搶功德,推危險的活兒。
趙鴻歷說過,老周死了,上面不在乎,死個一級,小事。
柳大人那種層級,更不會把張富貴的命當回事。
她救張富貴,只有一個原因!
張富貴知道什麼。
或者說,她想讓張富貴想起什麼。
關於他的事。
關於爺爺的事。
謝長安嘴角微微一扯!
「查我?「
他抬頭望著陰霧翻湧的天空,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那就查。「
他不怕張富貴說。
張富貴知道的,本來就不是秘密。
爺爺留下的手稿,瞎練的功法,白事鋪老闆的身份——這些經得起查。
經得起柳大人查,就經得起任何人查。
真正不能說的,是張富貴根本不知道的。
亡魂通感。
功德坊。
晝夜記憶互通。
這些,張富貴一無所知。
而柳大人想通過張富貴查到的,恰恰是這些她懷疑但無法證實的東西。
「你想查爺爺?「
謝長安攥緊玉牒,指節發白。
「我也想查。「
借刀殺人,誰不會?
柳大人有四級陰差的權限,有地府的人脈,有他觸不到的檔案和卷宗。
如果她能查到爺爺二十年前在陰司的蹤跡……
那比他一個人翻箱倒櫃強百倍。
「查吧。「
他低聲道,像說給陰霧裡的某個存在聽。
「查到了,記得告訴我。「
---
謝長安盤膝坐定,兩塊玉佩合攏,貼在掌心。
《陰司錄·術法篇》的運轉路線在經脈里流淌,像一條冰涼的蛇,從丹田爬到指尖,再從指尖繞回丹田。
陰雷指。
凝聚,壓縮,瞬發。
他反覆演練,不真正釋放,只練那股凝聚的勁兒。
一次。
兩次。
十次。
魂體越來越凝實,陰力流轉越來越順暢。
玉牒上的數字悄然跳動:
【陰司錄·引氣訣:小成30%】
【陰雷指:熟練度提升】
【當前狀態:滿陰力可發三次,恢復周期約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
也就是說,一場戰鬥里,如果連續三次陰雷指沒能解決敵人,他就徹底淪為待宰的羔羊。
「不夠。「
謝長安睜眼,望著天邊泛起的一線魚肚白。
「遠遠不夠。「
魂魄歸體,天光大亮。
他躺在床上,渾身濕透,像從水裡撈出來。
但精神異常清醒。
小成30%。
他能感覺到,經脈比昨夜又拓寬了一絲,陰力儲備更渾厚,運轉更圓融。
白天修煉的效率,確實提升了。
聚魂丹的殘餘藥力,資質的提升,加上功法突破帶來的質變,讓他在陽間也能緩慢精進。
雖然比不上陰態修行,但聊勝於無。
他翻身坐起,從枕頭下摸出兩塊玉佩。
合攏,分開,再合攏。
瑩白溫潤,紋路相反,像一對陰陽魚。
「能引起什麼變化呢?「
他盯著玉佩,喃喃自語。
昨夜合併時,玉牒提示「同源氣息「,解鎖了術法篇。
但玉佩本身有沒有別的功能?
預警?定位?通信?
他試著注入一絲陰力。
玉佩微涼,毫無反應。
再試。
依舊沉寂。
「權限不足?「
他想起玉牒上那句「更多內容待解鎖」。
或許要等功法大成,或許要等別的契機。
他把玉佩塞回枕頭下,不再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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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無事。
孟叔來送了一碗麵,看他氣色好轉,絮叨了幾句「年輕人別太累」,走了。
謝長安坐在櫃檯後,一邊修煉,一邊等客人。
喪葬鋪的客流本來就少,今天更是門可羅雀。
他樂得清靜。
《陰司錄》的引氣訣在肉身狀態下運轉,效率雖低,但勝在持久。
一整個白天,他斷斷續續修煉,進度條又往前爬了一絲。
小成33%。
傍晚時分,他收了功,正準備關門,巷口傳來腳步聲。
兩道。
一輕一重,一急一緩。
謝長安抬頭。
一男一女,站在鋪子門口。
男人四十出頭,身形挺拔,穿著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手腕上一塊機械錶,錶盤在夕陽下泛著冷光。
他面容清俊,眉眼間帶著幾分矜傲,看人的眼神像打量一件貨物,從下往上,再從左往右。
女人年輕些,二十七八,一身素白長裙,黑髮挽在腦後,插著一支碧玉簪。
她沒戴表,手腕上纏著一串檀木佛珠,珠子圓潤,包漿厚重,像是常年摩挲的物件。
兩人站在夕陽里,像一幅畫。
但謝長安嗅到了一絲不對勁。
不是陰氣,不是煞氣,是一種更隱蔽的東西——壓迫感。
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居高臨下的審視。
「謝長安?」男人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繃。
「是。「謝長安靠在櫃檯邊,沒起身,「兩位是……「
「我們找謝廣峰。」男人直接打斷他,「他在哪?」
謝長安瞳孔微縮。
謝廣峰。
他父親的名字。
已經四年沒人在他面前提起這個名字了。
「謝廣峰是我爸。」他聲音平穩,「死了。四年多了。」
男人身形一僵。
像被人當胸打了一拳。
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西裝下擺揚起:「你說什麼?」
「死了。」謝長安重複,「肝癌,拖了半年,沒救過來。埋在西山。要我帶你們去掃墓?」
男人僵在原地。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鋪子門檻上,微微發抖。
「死了……四年……」
他低聲重複,像咀嚼一塊碎玻璃,每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旁邊的女人皺了皺眉,檀木佛珠在指尖轉了一圈。
「謝封天呢?」她開口,聲音清冷,像山澗流水,「你爺爺。」
謝長安心頭一跳。
又是爺爺。
「二十年前就死了。」他說,「和我爸埋在一塊。碑都風化得看不清字了。」
「死了?「男人忽然冷笑,笑聲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呵……死了……」
他轉向女人,眼神複雜:「宋婉清,你聽到了?都死了。謝廣峰死了,謝封天死了。我們白跑一趟。」
宋婉清。
謝長安記下這個名字。
女人沒理他,目光落在謝長安臉上,細細打量。
「你身上有道韻。」她說,「從哪學的?」
「我爺爺留下的手稿。」謝長安面不改色,「看不懂,瞎練。白事鋪嘛,總得懂點陰陽風水,不然怎麼接活兒?」
「手稿?」宋婉清眼神微動,與男人對視一眼。
男人沉默片刻,忽然上前一步,距離謝長安只剩半米。
他比謝長安高半個頭,俯視的角度帶著天然的壓迫。
「你……「他開口,聲音低啞,「多大了?」
「二十五。」
「二十五……」
男人喃喃重複,目光落在謝長安眉眼間,像要在那裡找到某個人的影子。
「都這麼大了……」
他忽然退後一步,轉過身去,背對著鋪子,肩膀微微聳動。
謝長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像嘆息又像哽咽的氣音。
「小梅的兒子……」
聲音太低,像說給自己聽。
但謝長安聽見了。
小梅。
他渾身一僵,像被雷劈中。
「小梅是誰?」
他脫口而出。
男人背影一僵,沒有回頭。
宋婉清看了男人一眼,又看向謝看向謝長安,目光里多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不知道?」她問。
「我不知道。」
謝長安攥緊櫃檯邊緣,指節發白,「我母親是誰,我父親從沒提過。家裡沒有照片,沒有名字,什麼都沒有。」
他盯著男人的背影,一字一頓:
「小梅,是我母親?」
男人緩緩轉身。
眼眶發紅,但面上已經恢復了那副矜傲的冷硬。
「你不配知道。」
他說,聲音像淬了冰。
謝長安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被人踩到傷口、反而激起凶性的笑。
「我不配?」他站起身,從櫃檯後繞出來,走到男人面前,仰頭直視,「那你配?「
「你算什麼?」
「來找我爸,找他算帳?找他報仇?還是找他……敘舊?」
他往前踏了一步,兩人鼻尖幾乎相觸。
「我爸死了。我爺爺也死了。你們宋家也好,你也罷,要找他們,去西山墳地挖。」
「但別在我面前擺架子。」
「我謝長安,不吃這套。」
空氣凝固。
宋婉清指尖的佛珠停住,目光在兩人之間游移,像在評估什麼。
男人姓嚴,他死死盯著謝長安,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敵意,嫉妒,不甘,還有一絲……
說不清是憐憫還是別的什麼。
「有意思。」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蒼涼。
「謝廣峰的兒子,果然像他。」
「一樣倔,一樣蠢,一樣……」
他頓了頓,沒說完,轉身朝巷口走去。
「一樣什麼?」謝長安追問。
男人沒回頭,聲音飄在夕陽里:
「一樣讓人討厭。」
宋婉清最後看了謝長安一眼。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像在審視一件……
遺物。
「我們會再來的。」
她說,聲音依舊清冷,但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鄭重。
「下次,希望你準備好告訴我們更多。」
兩人消失在巷口。
謝長安站在鋪子門口,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一條。
小梅。
他反覆咀嚼這個名字。
母親。
原來他有母親。
原來母親叫小梅。
原來不是父親不想提,是有人不讓提,是有人……
他忽然想起父親生前最後一次暴怒。
他十歲那年,隔壁小孩嘲笑他沒媽,他回家問父親。
父親掀了桌子,打碎了一整套餐具,紅著眼吼:
「你沒媽!你從來就沒有媽!」
那時候他以為,母親是死了,或者跑了,或者不要他了。
現在他明白了。
不是不要。
是不能要。
宋家。
嚴家。
母親的小名。
父親的沉默。
爺爺的假死。
所有碎片像散落的拼圖,他手裡只有邊角的幾塊,看不清全貌。
但有一件事他確定了——這些人和爺爺有關。
找到爺爺,就能找到母親。
找到母親,就能知道一切。
他轉身回屋,關上門,從枕頭下摸出兩塊玉佩。
合攏。
冰涼溫潤。
「老東西,」他低聲道,「你布的局,把我媽也卷進去了。」
「等我找到你,一併算帳。」
夜深。
謝長安躺在床上,玉牒貼在胸口,卻沒有立刻入睡。
他在等。
等九點。
等魂魄離體。
等張富貴。
等柳大人通過張富貴查到的線索。
也等……
玉佩會不會再有什麼變化。
窗外忽然起風,吹得窗欞吱呀作響。
他翻身坐起,望向窗外。
月光下,巷口空蕩蕩的。
但兩塊玉佩,同時微微發熱。
像某種遙遠的感應。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輕喊了一聲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