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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母親?

2026-06-23 13:50:07 作者: 七月天涯
  張富貴身形淡去,消失在土地廟的陰霧中。

  謝長安獨自站在廟前,綠火搖曳,照得他半透明的魂體忽明忽暗。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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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陰雷指的餘韻還在指尖遊走,一絲幽藍若隱若現。

  三次。滿狀態只能發三次。

  但剛才那道雷煞劈在石碑上的焦痕,還在。

  「女大人……「

  張富貴前不久嘟囔的那三個字,像一根刺,扎進他腦子裡。

  柳大人。

  四級陰差,跨區域巡查,對他身上的道韻窮追不捨,盤問再三。

  這樣的人,會無緣無故救一個二級陰差都算不上、重傷臥床的普通陰差?

  不會。

  謝長安太清楚陰司的規矩了。

  張德貴說過,陰差之間,搶任務,搶功德,推危險的活兒。

  趙鴻歷說過,老周死了,上面不在乎,死個一級,小事。

  柳大人那種層級,更不會把張富貴的命當回事。

  她救張富貴,只有一個原因!

  張富貴知道什麼。

  或者說,她想讓張富貴想起什麼。

  關於他的事。

  關於爺爺的事。

  謝長安嘴角微微一扯!

  「查我?「

  他抬頭望著陰霧翻湧的天空,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那就查。「

  他不怕張富貴說。

  張富貴知道的,本來就不是秘密。

  爺爺留下的手稿,瞎練的功法,白事鋪老闆的身份——這些經得起查。

  經得起柳大人查,就經得起任何人查。

  真正不能說的,是張富貴根本不知道的。


  亡魂通感。

  功德坊。

  晝夜記憶互通。

  這些,張富貴一無所知。

  而柳大人想通過張富貴查到的,恰恰是這些她懷疑但無法證實的東西。

  「你想查爺爺?「

  謝長安攥緊玉牒,指節發白。

  「我也想查。「

  借刀殺人,誰不會?

  柳大人有四級陰差的權限,有地府的人脈,有他觸不到的檔案和卷宗。

  如果她能查到爺爺二十年前在陰司的蹤跡……

  那比他一個人翻箱倒櫃強百倍。

  「查吧。「

  他低聲道,像說給陰霧裡的某個存在聽。

  「查到了,記得告訴我。「

  ---

  謝長安盤膝坐定,兩塊玉佩合攏,貼在掌心。

  《陰司錄·術法篇》的運轉路線在經脈里流淌,像一條冰涼的蛇,從丹田爬到指尖,再從指尖繞回丹田。

  陰雷指。

  凝聚,壓縮,瞬發。

  他反覆演練,不真正釋放,只練那股凝聚的勁兒。

  一次。

  兩次。

  十次。

  魂體越來越凝實,陰力流轉越來越順暢。

  玉牒上的數字悄然跳動:

  【陰司錄·引氣訣:小成30%】

  【陰雷指:熟練度提升】

  【當前狀態:滿陰力可發三次,恢復周期約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

  也就是說,一場戰鬥里,如果連續三次陰雷指沒能解決敵人,他就徹底淪為待宰的羔羊。

  「不夠。「

  謝長安睜眼,望著天邊泛起的一線魚肚白。

  「遠遠不夠。「


  魂魄歸體,天光大亮。

  他躺在床上,渾身濕透,像從水裡撈出來。

  但精神異常清醒。

  小成30%。

  他能感覺到,經脈比昨夜又拓寬了一絲,陰力儲備更渾厚,運轉更圓融。

  白天修煉的效率,確實提升了。

  聚魂丹的殘餘藥力,資質的提升,加上功法突破帶來的質變,讓他在陽間也能緩慢精進。

  雖然比不上陰態修行,但聊勝於無。

  他翻身坐起,從枕頭下摸出兩塊玉佩。

  合攏,分開,再合攏。

  瑩白溫潤,紋路相反,像一對陰陽魚。

  「能引起什麼變化呢?「

  他盯著玉佩,喃喃自語。

  昨夜合併時,玉牒提示「同源氣息「,解鎖了術法篇。

  但玉佩本身有沒有別的功能?

  預警?定位?通信?

  他試著注入一絲陰力。

  玉佩微涼,毫無反應。

  再試。

  依舊沉寂。

  「權限不足?「

  他想起玉牒上那句「更多內容待解鎖」。

  或許要等功法大成,或許要等別的契機。

  他把玉佩塞回枕頭下,不再折騰。

  ---

  白天無事。

  孟叔來送了一碗麵,看他氣色好轉,絮叨了幾句「年輕人別太累」,走了。

  謝長安坐在櫃檯後,一邊修煉,一邊等客人。

  喪葬鋪的客流本來就少,今天更是門可羅雀。

  他樂得清靜。

  《陰司錄》的引氣訣在肉身狀態下運轉,效率雖低,但勝在持久。

  一整個白天,他斷斷續續修煉,進度條又往前爬了一絲。

  小成33%。

  傍晚時分,他收了功,正準備關門,巷口傳來腳步聲。

  兩道。

  一輕一重,一急一緩。

  謝長安抬頭。

  一男一女,站在鋪子門口。

  男人四十出頭,身形挺拔,穿著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手腕上一塊機械錶,錶盤在夕陽下泛著冷光。

  他面容清俊,眉眼間帶著幾分矜傲,看人的眼神像打量一件貨物,從下往上,再從左往右。

  女人年輕些,二十七八,一身素白長裙,黑髮挽在腦後,插著一支碧玉簪。

  她沒戴表,手腕上纏著一串檀木佛珠,珠子圓潤,包漿厚重,像是常年摩挲的物件。

  兩人站在夕陽里,像一幅畫。

  但謝長安嗅到了一絲不對勁。

  不是陰氣,不是煞氣,是一種更隱蔽的東西——壓迫感。

  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居高臨下的審視。

  「謝長安?」男人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繃。

  「是。「謝長安靠在櫃檯邊,沒起身,「兩位是……「

  「我們找謝廣峰。」男人直接打斷他,「他在哪?」

  謝長安瞳孔微縮。

  謝廣峰。

  他父親的名字。

  已經四年沒人在他面前提起這個名字了。

  「謝廣峰是我爸。」他聲音平穩,「死了。四年多了。」

  男人身形一僵。

  像被人當胸打了一拳。

  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西裝下擺揚起:「你說什麼?」

  「死了。」謝長安重複,「肝癌,拖了半年,沒救過來。埋在西山。要我帶你們去掃墓?」

  男人僵在原地。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鋪子門檻上,微微發抖。

  「死了……四年……」

  他低聲重複,像咀嚼一塊碎玻璃,每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旁邊的女人皺了皺眉,檀木佛珠在指尖轉了一圈。

  「謝封天呢?」她開口,聲音清冷,像山澗流水,「你爺爺。」

  謝長安心頭一跳。

  又是爺爺。

  「二十年前就死了。」他說,「和我爸埋在一塊。碑都風化得看不清字了。」

  「死了?「男人忽然冷笑,笑聲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呵……死了……」

  他轉向女人,眼神複雜:「宋婉清,你聽到了?都死了。謝廣峰死了,謝封天死了。我們白跑一趟。」

  宋婉清。

  謝長安記下這個名字。

  女人沒理他,目光落在謝長安臉上,細細打量。

  「你身上有道韻。」她說,「從哪學的?」

  「我爺爺留下的手稿。」謝長安面不改色,「看不懂,瞎練。白事鋪嘛,總得懂點陰陽風水,不然怎麼接活兒?」

  「手稿?」宋婉清眼神微動,與男人對視一眼。

  男人沉默片刻,忽然上前一步,距離謝長安只剩半米。

  他比謝長安高半個頭,俯視的角度帶著天然的壓迫。

  「你……「他開口,聲音低啞,「多大了?」

  「二十五。」

  「二十五……」

  男人喃喃重複,目光落在謝長安眉眼間,像要在那裡找到某個人的影子。

  「都這麼大了……」

  他忽然退後一步,轉過身去,背對著鋪子,肩膀微微聳動。

  謝長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像嘆息又像哽咽的氣音。

  「小梅的兒子……」

  聲音太低,像說給自己聽。

  但謝長安聽見了。

  小梅。

  他渾身一僵,像被雷劈中。

  「小梅是誰?」

  他脫口而出。

  男人背影一僵,沒有回頭。

  宋婉清看了男人一眼,又看向謝看向謝長安,目光里多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不知道?」她問。

  「我不知道。」

  謝長安攥緊櫃檯邊緣,指節發白,「我母親是誰,我父親從沒提過。家裡沒有照片,沒有名字,什麼都沒有。」

  他盯著男人的背影,一字一頓:

  「小梅,是我母親?」

  男人緩緩轉身。

  眼眶發紅,但面上已經恢復了那副矜傲的冷硬。

  「你不配知道。」

  他說,聲音像淬了冰。

  謝長安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被人踩到傷口、反而激起凶性的笑。

  「我不配?」他站起身,從櫃檯後繞出來,走到男人面前,仰頭直視,「那你配?「

  「你算什麼?」

  「來找我爸,找他算帳?找他報仇?還是找他……敘舊?」

  他往前踏了一步,兩人鼻尖幾乎相觸。

  「我爸死了。我爺爺也死了。你們宋家也好,你也罷,要找他們,去西山墳地挖。」

  「但別在我面前擺架子。」

  「我謝長安,不吃這套。」

  空氣凝固。

  宋婉清指尖的佛珠停住,目光在兩人之間游移,像在評估什麼。

  男人姓嚴,他死死盯著謝長安,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敵意,嫉妒,不甘,還有一絲……

  說不清是憐憫還是別的什麼。

  「有意思。」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蒼涼。

  「謝廣峰的兒子,果然像他。」

  「一樣倔,一樣蠢,一樣……」

  他頓了頓,沒說完,轉身朝巷口走去。

  「一樣什麼?」謝長安追問。

  男人沒回頭,聲音飄在夕陽里:

  「一樣讓人討厭。」

  宋婉清最後看了謝長安一眼。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像在審視一件……

  遺物。

  「我們會再來的。」

  她說,聲音依舊清冷,但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鄭重。

  「下次,希望你準備好告訴我們更多。」

  兩人消失在巷口。

  謝長安站在鋪子門口,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一條。

  小梅。

  他反覆咀嚼這個名字。

  母親。

  原來他有母親。

  原來母親叫小梅。

  原來不是父親不想提,是有人不讓提,是有人……

  他忽然想起父親生前最後一次暴怒。

  他十歲那年,隔壁小孩嘲笑他沒媽,他回家問父親。

  父親掀了桌子,打碎了一整套餐具,紅著眼吼:

  「你沒媽!你從來就沒有媽!」

  那時候他以為,母親是死了,或者跑了,或者不要他了。

  現在他明白了。

  不是不要。

  是不能要。

  宋家。

  嚴家。

  母親的小名。

  父親的沉默。

  爺爺的假死。

  所有碎片像散落的拼圖,他手裡只有邊角的幾塊,看不清全貌。

  但有一件事他確定了——這些人和爺爺有關。

  找到爺爺,就能找到母親。

  找到母親,就能知道一切。

  他轉身回屋,關上門,從枕頭下摸出兩塊玉佩。

  合攏。

  冰涼溫潤。

  「老東西,」他低聲道,「你布的局,把我媽也卷進去了。」

  「等我找到你,一併算帳。」

  夜深。

  謝長安躺在床上,玉牒貼在胸口,卻沒有立刻入睡。

  他在等。

  等九點。

  等魂魄離體。

  等張富貴。

  等柳大人通過張富貴查到的線索。

  也等……

  玉佩會不會再有什麼變化。

  窗外忽然起風,吹得窗欞吱呀作響。

  他翻身坐起,望向窗外。

  月光下,巷口空蕩蕩的。

  但兩塊玉佩,同時微微發熱。

  像某種遙遠的感應。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輕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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