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安從鎮西荒山下來時,日頭正毒。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下的山,怎麼上的電動車,怎麼擰的油門。
等回過神,喪葬鋪的木門已經撞在面前,門框震得嗡嗡響。
「長安?」
孟叔從竹椅上直起身,菜籃子擱在腳邊,剛擇了一半的豆角散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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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孩子,臉色白得跟紙似的,撞鬼了?」
謝長安沒應聲。
他推開鋪門,工具箱塞進櫃檯下,動作機械,像一具被線牽著的木偶。
「長安?」
孟叔跟到門口,眉頭皺成川字:「跟你說話呢!掃墓掃出毛病了?」
謝長安倒了一杯水,仰頭灌下去。
水從嘴角漏出來,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他渾然不覺。
「孟叔,我歇會兒。」
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他走進裡屋,反手關門,沒上閂。
孟叔在門外嘀咕了兩句,終究沒再敲。
謝長安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的裂縫。
那道縫從東牆爬到吊燈旁邊,像一條僵死的蜈蚣。
他小時候就盯著它發呆,現在還在。
爺爺沒死。
二十年前,一個雨夜,他從棺材裡爬出來,對王德厚笑了笑,說「噓!」。
然後走了。
去哪了?
為什麼讓一個小學老師給他收屍?
父親呢?
父親那時候在哪?
為什麼父親從不說,從不提,從不帶他來掃墓?
為什麼王德厚守了二十年,現在才告訴他?
是爺爺算好的?算到他現在成了陰差,算到他會被卷進來,算到這一天?
那父親呢?
父親三四年前去世,是鬱鬱而終,還是……知道了什麼?
謝長安猛地坐起來。
他翻箱倒櫃。
床底下的舊木箱,父親生前鎖著的,他撬開過,裡面是幾件舊衣裳、一本帳簿、半包發霉的菸絲。
現在他重新翻,每一件衣裳抖開,帳簿逐頁撕下,菸絲倒在地上,用腳碾碎。
沒有。
什麼都沒有。
他又撲向櫃檯,抽屜里的雜物傾瀉而出。
生鏽的釘子、卷邊的黃紙、斷成兩截的毛筆、父親用過的算盤。
算盤珠子散落一地,噼里啪啦像下冰雹。
他跪在地上,一枚一枚撿,撿著撿著,手指停住。
一枚珠子裂了,裡面是中空的,塞著一張捲成細條的紙。
謝長安呼吸驟停。
他抖著手展開——是一張藥方。
治風寒的,字跡潦草,不是爺爺的,不是父親的,是鎮上老中醫的字。
他認得。
失望像潮水,從腳底漫到頭頂。
他把紙條揉成一團,扔在地上,靠著櫃檯滑坐下去。
四五歲。
他對爺爺最後的記憶,是模糊的背影,是粗糙的手掌抱過他一次,是靈堂里那張黑白的遺像。
遺像。
他猛地抬頭。
靈堂。父親的靈堂。
父親去世時,他守了三天夜。
遺像掛在堂屋正中,旁邊是爺爺的遺像,從牆上取下來的,父子並排。
爺爺的遺像是哪來的?
他從未見過爺爺的照片,家裡沒有相冊,沒有舊影集。
那張遺像從哪冒出來的?
謝長安爬起來,衝進堂屋。
兩張遺像還掛在牆上,積了灰。他跳上椅子,把爺爺的遺像摘下來。
木框,玻璃面,背後貼著一張泛黃的紙。
他摳開紙角——空的。
木框是空的,玻璃是空的,背後什麼都沒有。
那張「遺像」,只是一張空白相紙,被歲月熏成了淡黃色。
謝長安站在椅子上,手裡攥著空相框,渾身發抖。
沒有照片。
從來沒有照片。
父親連一張爺爺的照片都沒留,卻掛了一張空白相框守了二十年。
為什麼?
是怕人看到爺爺的臉?還是……爺爺根本不能被人看到?
「長安!」
孟叔的聲音從門外炸進來,伴隨著急促的拍門聲:「開門!你鎖門幹嘛?」
謝長安驚醒,從椅子上跳下來,把相框塞回牆上,胡亂抹了把臉。
門開。
孟叔端著一碗麵條,熱氣騰騰:「一天沒吃東西了吧?我給你下了碗面,趁熱。」
謝長安接過碗,筷子戳進麵條,一動不動。
「吃啊!」孟叔瞪眼。
他低頭,吃了一口。
嚼了三十下,咽不下去。
「孟叔,」他忽然開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爸……跟我爺,關係好嗎?」
孟叔愣了一下,麵條碗擱在櫃檯上:「怎麼突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
「不好。」孟叔嘆了口氣,「你爸那脾氣,倔。
你爺活著的時候,兩人就吵,吵得凶。
你爺走後,你爸更悶了,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
「吵什麼?」
「誰知道。」
孟叔搖頭,「你爸那嘴,撬不開。反正你爺走後,他再也沒提過,誰問跟誰急。」
謝長安放下碗,筷子橫在碗沿。
「孟叔,我爺……是什麼樣的人?」
孟叔眯起眼,回憶像從舊箱底翻出來的霉味。
「高人。」
他只說了兩個字,然後搖頭,「但怪。不愛說話,獨來獨往。
你爸小時候怕他,長大了恨他,老了……「孟叔頓了頓,「老了就剩沉默了。」
謝長安沒再問。
他端起碗,把麵條倒進嘴裡,三口兩口吃完,碗底朝天。
「謝了,孟叔。」
孟叔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擺擺手:「歇著吧,別瞎想。」
門關上。
謝長安坐在櫃檯後,手裡轉著那兩塊玉佩。
一塊是張道義給的,一塊是從空棺里拿的。
紋路相反,合攏時嚴絲合縫,像一把鑰匙插進鎖孔。
他盯著玉佩,腦子裡全是王德厚的話:
「拆了,他就回不來了。」
回哪來?從哪回?
古墓是「門」,廟是「坐標」。爺爺二十年前布下這個局,是為了……回來?
從哪回來?
地底?地府?還是……別的什麼地方?
他想起蠱魘,想起蝕心飛蚋,想起趙鴻歷說「超越厲鬼層級」的恐怖。
爺爺隨手封印的東西,差點殺了三級陰差。
爺爺是什麼層級?
四級?還是……更高?
他為什麼假死?為什麼躲?誰在找他?
陰司?還是仇人?還是……別的什麼?
謝長安把玉佩攥在手心,指節發白。
「別來找我。」
他低聲念出這四個字,像念一道咒語。
「我偏要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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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時,他勉強開門營業。
一個客人來問壽衣價格,他說了三遍,對方沒聽懂,他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客人走了,他坐在櫃檯後,盯著門外的街道。
路燈亮了,滅了,又亮了。
他數了十七輛車經過,沒一輛停下來。
九點整。
魂魄離體,灰袍裹身,半透明的手指握住玉牒。
土地廟前,長明燈綠火搖曳。
謝長安踏霧而行,腳步虛浮。空棺的衝擊還在腦子裡嗡嗡響,像一台關不掉的機器。
廟前站著一個人。
身形微胖,面色發虛,魂體比從前淡薄許多,但確實凝實了。
「張哥?」
張富貴轉頭,眼神迷茫了一瞬,然後聚焦:「長安?」
他上下打量謝長安,眉頭皺起:「你……陰力漲了?」
謝長安心頭一緊,但面上不動:「張哥,你恢復了?」
「恢復?」張富貴摸了摸後腦勺,動作僵硬,「算是吧。有個……女大人?幫我治的。記不清了。」
他眼神飄忽,像在回憶一場夢:「我記得我是陰差,記得你,記得……古廟?古廟出了什麼事?」
「古廟被封了。」謝長安簡潔道,「張哥,你記憶……」
「碎片。」張富貴苦笑,「像打碎的鏡子,拼不起來。
上次傷的太嚴重了,我知道咱倆是搭檔,知道要引渡亡魂,但具體怎麼幹……」他攤手,「得你帶我了。」
謝長安沉默片刻,點頭:「行。今晚有任務嗎?」
張富貴喚出玉牒,看了一眼:「凌晨三點後,鎮北李老太,壽終。現在……」
他抬頭望天,「還有六個時辰。」
六個時辰。
等待。
以前這種時間,謝長安會修煉。但現在他腦子裡亂成一鍋粥,坐不住。
「張哥,我修煉一會兒。」
「修煉?」
張富貴眼神一閃,「你修的是什麼功法?感覺你陰力比上次強了不少。」
謝長安從懷裡掏出兩塊玉佩,合攏。
瑩白光芒一閃,玉牒震動:
【檢測到同源氣息】
【謝封天遺留印記激活】
【解鎖:陰司錄·術法篇(殘缺)】
【當前可修習:招魂咒·進階/陰雷指】
【陰雷指:凝聚陰力於指尖,瞬發雷煞,傷魂蝕魄】
【限制:當前境界小成22%,滿狀態可發三次,之後陰力枯竭】
謝長安閉目凝神,按照術法篇的指引,運轉陰力。
指尖泛起一絲幽藍,像鬼火,像靜電,噼啪作響。
他屈指一彈!
嗤!
一道細如髮絲的藍芒射出,擊中土地廟前的石碑,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跡,石屑簌簌落下。
威力不錯。
但指尖的陰力瞬間抽空三分之一。
三次。滿狀態只能三次。
張富貴在旁邊看著,瞳孔微縮:「這……這不是陰司公版功法吧?」
謝長安收功,面不改色:「爺爺留下的手稿,看不懂,瞎練。待著無聊,隨便修煉會兒。」
「手稿?」張富貴撓頭,「你爺爺……」
「死了二十年了。」
謝長安打斷他,聲音平淡,「留下一堆破爛,我隨便翻翻。」
張富貴似懂非懂,沒再追問。
他靠在廟柱上,眼神渙散,像在努力回憶什麼,最終放棄。
「長安,」他忽然開口,「我以前……是不是帶過新人?」
「嗯。」
「帶過誰?」
「我。」
張富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現在反過來了。」
「張哥,你慢慢恢復。」謝長安坐在廟階上,玉牒貼在胸口,「我帶你。」
張富貴沒應聲,仰頭望著陰霧翻湧的天空。
六個時辰。
漫長。
謝長安閉目修煉,陰雷指的運轉路線在經脈里遊走,像一條冰涼的蛇。
他強迫自己專注,但腦子裡總是冒出那個空棺。
「別來找我。」
他咬緊牙關,陰力運轉加速,指尖的幽藍更盛。
「我偏要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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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
玉牒震動:
【任務:鎮北李老太,壽終,引渡】
謝長安睜眼,張富貴已經站起來,勾魂索在腰間盤著,動作生疏。
「走吧,張哥。」
兩人踏入陰霧。
張富貴跟在身後,腳步虛浮,時不時走錯方向。
謝長安放慢速度,等他,引他,像月前張德貴帶他一樣。
角色換了。
他忽然想起張德貴的話:「別信任何人。包括我。」
現在他成了那個「被信」的人。
壓力嗎?
有一點。
但更多的是……孤獨。
爺爺走了,父親走了,張富貴殘了,吳輝在陽間,陳遠志是道門。
陰陽兩界,他好像……沒有同類。
除了那個沒死的爺爺。
「拆了,他就回不來了。」
謝長安抓緊勾魂索,腳步加快。
「那我就守著。守到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