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楊鎮的遷墳辦得倉促。
吳輝和三叔兩家人圍著兩堆灰燼,臉色灰敗,誰也說不出話。
趙陰陽收了羅盤,山羊鬍耷拉著,臨走前把謝長安拉到一旁,壓低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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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友,這事沒完。那片養屍地……你讓吳家小子儘快查清楚。」
謝長安點頭,目光掃過後山方向。
烏雲散盡,陽光刺眼,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不知道,某個黑袍老者已經盯上了這裡。
「我先回了。」謝長安拍了拍吳輝肩膀,「有事打電話。」
吳輝嗓子發乾,勉強擠出一句:「謝了。」
謝長安沒多留,搭上回家的麵包車,顛簸一個半小時,回到青石鎮時已是傍晚時刻。
喪葬鋪門開著,孟叔坐在竹椅上打盹,聽見動靜睜開眼:「喲,回了?」
「回了。」謝長安推門進屋,「孟叔,幫我看著點,我眯一會兒。」
「去吧去吧,你這臉色差的。」
謝長安倒在床上,玉牒貼在胸口,冰涼溫潤。
他本想盤算養屍地的事,可疲憊如潮水湧來,眼皮一沉,直接睡了過去。
再睜眼,窗外暮色四合。
他摸出手機看了眼:20:15。
還有四十五分鐘。
他翻身坐起,洗了把臉,從櫃檯下取出新備的引魂杖,勾魂索、引路燭、鎮魂牌——張富貴重傷未愈,今夜他只能獨自履職。
玉牒貼在掌心,淡金色的字浮現:
【今夜任務:王德厚回魂夜】
【王德厚,青石鎮人,八十二歲,前鎮小學教師】
【回魂條件:正規法事引路,地府流程完備】
【引渡要求:護送歸家探視,了卻執念,天亮前歸位】
謝長安盯著「執念」二字,心跳快了一拍。
七天前,他第一次引渡王老太爺,亡魂通感炸進腦海的只有一句話:
「千萬不要拆古廟。」
當時他不解其意,只當是老人對古廟的迷信牽掛。
如今古廟已封,蠱魘已鎮,這句話本該失去意義。
可他知道,沒那麼簡單。
二十一點整。
魂魄離體,灰袍裹身,半透明的手指握住玉牒。
土地廟前,長明燈綠火搖曳。
王家今日白幡高掛,靈堂未撤。
陳遠志一身素色道袍,正在做最後的送魂法事。
香燭裊裊,紙灰盤旋,案前供著一碗清水、一碗白米。
陳遠志念完最後一段咒文,桃木劍挑起黃符,在燭火上點燃,灰燼落入清水碗中。
「魂兮歸來,七日圓滿。塵緣已了,莫留人間。」
他收劍轉身,法事畢,回魂始。
一道魂體從土地廟方向飄然而至,凝實透亮,神智清明。
王老太爺穿著生前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腰背挺直,眉眼間帶著舊時代讀書人的清癯氣度。
與七天前渾渾噩噩的亡魂截然不同。
「謝陰差。」王老太爺主動開口,聲音清朗,「又見面了。」
謝長安拱手:「王老先生,回魂夜規矩,您清楚。」
「清楚。」老人點頭,「歸家探視,天亮前歸位。「
「您的執念……」謝長安斟酌措辭,「晚輩斗膽一問,古廟之事,您為何執念至此?」
王老太爺目光微動,卻沒有立刻回答。
「先回家吧。」他轉身朝老宅飄去,「看完他們,再去一個地方。」
王家小院燈火昏黃。
兒子兒媳守在堂屋,重孫子趴在桌邊寫作業,和七天前張秀蘭家的畫面如出一轍。
王老太爺站在院中,目光拂過斑駁院牆、老舊門窗,最後停在重孫子頭頂。
他伸出手,虛虛一撫,當然觸不到實物。
「這孩子,作文總寫不好。」
老人笑了笑,眼底是化不開的慈愛,「我教了一輩子語文,臨了也沒把他教會。」
謝長安默立一旁,沒有催促。
「她不知道。」老人低聲道,「我守了二十年的秘密,她不知道。」
「什麼秘密?」
王老太爺不答,轉身飄向院門:「跟我來。」
陰路在前,灰霧翻湧。
王老太爺沒有去土地廟,而是沿著另一條更幽深的霧徑前行。
謝長安心頭一凜,這不是歸位的路,這是去古廟的路。
「王老先生,回魂夜時限……」
「我知道。」老人頭也不回,「但有些事,必須在那個地方說。」
古廟在望。
殘破殿宇沉寂在夜色中,鎮獸神像蹲踞在封堵的墓道上方,月光照在混凝土表層,泛著慘白的光。
王老太爺停在廟門前,魂體微微顫抖。
不是恐懼,是執念翻湧。
「二十年前,一個雨夜。」老人開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被人叫去鎮郊,說謝封天暴斃,要連夜入殮。」
謝長安渾身一僵。
「我到的時候,墳已經挖好了,棺材已經放下了。」
王老太爺望著廟門,目光穿透磚石,落在地底深處,「可我親眼看見,他自己從棺材裡爬了出來。」
夜風驟冷。
「滿身泥水,神色從容。他對我笑了笑,豎起手指……」
老人模仿那個動作,枯瘦的手指抵在唇邊,「噓——!」
「幫我看著那座廟。他說,等我回來。「
「然後他就走了,消失在雨里。我再去看棺材,空的。只有這個。」
王老太爺攤開手掌,魂體掌心浮現一塊玉佩的虛影!
環形,瑩白,和謝長安貼身收藏的那塊一模一樣。
「他讓我守著秘密,守著這座廟。我守了二十年,現在守不住了。」
老人轉身,直視謝長安,目光灼灼:
「你是他孫子。你去看看他的墳。」
「看看那座墳,是不是空的。」
謝長安站在古廟前,玉牒貼在胸口,燙得嚇人。
腦子裡嗡嗡作響。
爺爺沒死。
二十年前就沒人。
王老太爺親眼所見。
那塊玉佩……張道義轉交的玉佩,原來是從棺材裡帶出來的。
「王老先生,我爺爺去哪了?」
「不知道。」老人搖頭,「他沒說。只說……'等我回來'。」
「那'不要拆古墓'……」
「拆了,他就回不來了。」王老太爺望向封堵的墓道,「這座廟,這座墓,是他留下的'門'。門沒了,他就找不到回來的路。」
謝長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月光下,鎮獸神像的眼窩深陷,像在凝視深淵。
地底封印的蠱魘,爺爺隨手鎮壓的凶物,原來不只是封印。
是坐標。
是路標。
是爺爺二十年前布下的局,留給自己的歸途。
「時限到了。」王老太爺的魂體開始變淡,「謝陰差,送我歸位吧。」
謝長安沉默片刻,取出勾魂索,輕輕套住老人手腕。
「您的執念……了了嗎?」
「了了。」老人笑了笑,「秘密傳給了該傳的人。剩下的,看他了。」
兩道身影踏入陰霧,朝著土地廟方向行去。
王老太爺的魂體越來越淡,聲音卻越來越清晰:
「你爺爺是個了不起的人。也是……很孤獨的人。」
「他走的時候,只帶了一把傘。」
土地廟前,暗黃光暈浮現。
王老太爺鬆開勾魂索,自行步入光中。
轉身,最後一眼望向謝長安:
「去看看他的墳。」
「然後,決定你要不要等他。」
魂體沉入光暈,徹底消散。
玉牒輕震:
【王德厚回魂夜任務完成】
【執念了結:守護秘密已傳遞】
【晉級功德+3】
【流通功德+8】
謝長安站在廟前,沒有立刻查看功德。
他抬頭望著天邊泛起的一線魚肚白。
天快亮了。
他握緊玉牒。
「等我回來。」
二十年前,爺爺這麼說。
二十年後,他才知道這句話的存在。
魂魄歸體,天光大亮。
謝長安睜開眼,從枕頭下摸出玉佩。
環形,瑩白,包漿厚重。
他盯著看了很久,然後起身、穿衣、出門。
孟叔在巷口曬太陽,見他出來,笑著招呼:「喲,今天起得早。」
「孟叔,我出去一趟。」
「去哪?」
「老家。「謝長安跨上電動車,「給我爺掃墓。」
孟叔愣了一下,沒多問,只擺擺手:「早去早回。」
老家荒山,雜草叢生。
謝封天之墓立在半山腰,二十年無人祭掃,碑上青苔斑駁。
謝長安站在碑前,手裡拎著一把鐵鍬。
他看了墓碑三秒鐘。
然後一鍬下去,鏟起墳土。
第二鍬。
第三鍬。
泥土翻飛,日頭漸高。
他不知道自己挖了多久,只知道手臂酸麻,掌心磨出血泡。
終於,鐵鍬鐺的一聲,觸到硬物。
棺木。
松木棺,二十年應該腐朽成泥,可棺蓋完好,漆色如新,像被某種力量護著。
謝長安扔掉鐵鍬,雙手扣住棺蓋邊緣,猛地一掀!
空的。
沒有屍骨。
沒有衣物。
沒有陪葬。
只有一張泛黃的紙條,壓在棺底。
四個毛筆字,墨跡乾涸,筆力蒼勁:
「別來找我。」
謝長安跪在空棺邊,手裡攥著紙條,渾身發抖。
不是恐懼。
是憤怒。
是委屈。
是被騙了二十年的茫然。
「你不讓我找……」他低聲道,聲音沙啞,「我偏要找。」
他把紙條塞進口袋,目光落在棺底另一件東西上——一塊玉佩。
和他懷裡那塊一模一樣,紋路相反,像是一對。
他伸手拿起。
入手的瞬間,胸口的玉牒驟然發燙!
淡金色的字在腦海中炸開:
【檢測到同源氣息】
【謝封天遺留印記激活】
【解鎖:陰司錄·術法篇(殘缺)】
謝長安僵在原地。
術法篇。
爺爺留下的功法,他一直只有引氣訣,以為殘缺不全。
原來……藏在玉佩里。
原來……要兩塊合一。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玉佩,又看看空棺,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發紅。
「老東西……」
「你布了二十年的局,就給我留這個?」
山風吹過,荒草簌簌。
無人應答。
下山時,日頭偏西。
謝長安把墳土填回,碑扶正,雜草拔掉。
碑上「謝封天」三個字被青苔覆蓋,他用手一點點擦乾淨。
「不管你躲在哪。」他對著墓碑說,「我會找到你。」
「然後問你一句!」
「為什麼是我。」
為什麼選中他做陰差。
為什麼給他亡魂通感。
為什麼讓他獨自面對這一切。
墓碑沉默。
謝長安轉身下山,灰袍在背包里,玉牒在胸口,兩塊玉佩在掌心。
回到鎮上時,暮色已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