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松走後,鋪子裡重歸寂靜。
謝長安盤膝坐定,嘗試運轉《陰司錄》引氣訣。
陰力剛起,經脈便傳來滯澀的刺痛,像生鏽的齒輪強行咬合。
他眉頭緊皺,額頭滲出細汗。
果然。
玉牒沒有騙他,經脈受損,修煉效率下降三成。
宋婉清那一擊,看似被陰差離體躲過,實則餘波震傷了肉身經脈。
他緩緩收功,睜開眼,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慶幸嗎?
有的。
那女人極度自負,用的是滅魂手法,直取神魂。
若當時玉牒沒有緊急預案,若魂魄沒有被強制傳送至土地廟。
他現在就是一具「嚇死」的屍體。
無外傷,無痕跡,法醫只會判定為突發性心臟驟停。
神魂湮滅,肉身完好。
好狠的手段。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十指微微發顫。
不是恐懼。
是憤怒。
他開始仔細分析嚴松的話。
能確定的事:
母親宋青梅還活著,被囚宋家禁地二十年。
父親謝廣峰曾是天才,半步先天,能穩進更高的境界。
父親以為是母親下的毒,所以每次他問起母親,換來的都是暴怒和毒打。
那毒是組合毒,前半部分母親不知情,下在日常飲食中,後半部分宋家當晚觸發。
毒發後修為倒退,父親開始以為是受傷後遺症,三四年後才確認是毒。
爺爺帶著重傷的父親和年幼的他逃到青石鎮,隱姓埋名。
爺爺在主角四五歲時離開,說「等他回來」。
但更多的事,嚴松也不知道:
爺爺到底拿了宋家什麼東西?
還是宋家想從爺爺身上得到什麼?
柳大人為何聽到「謝封天」三個字就起疑?
古墓的「門」,爺爺回來要通過哪裡?
玉佩是鑰匙還是封印?開什麼?封什麼?
線索像散落的珠子,缺一根線串起來。
而線頭,在宋家搶走的那兩塊玉佩上。
但他現在連宋婉清都打不過。
那個女人,不過是宋家派出來在外的行走人。
爺爺當年一人壓三長老,都被逼得遠走他鄉。
他憑什麼?
謝長安攥緊玉牒。
唯有一條路。
陰差之路。
萬古不同的陰差。
亡魂通感、功德坊、晝夜記憶互通。這些到底是不是爺爺留給他的?他不清楚,但是這是宋家不知道的。
他必須儘快晉級三級陰差,看功德坊能刷新什麼。
這是他在接下來的風暴中,唯一的倚仗。
「長安!」
孟叔的聲音從門外炸進來,伴隨著急促的拍門聲。
「你這孩子,又熬夜了吧?臉色白得跟鬼似的!」
謝長安起身開門,陽光刺得他眯起眼。
孟叔挎著菜籃子站在門口,滿臉擔憂:「昨晚上啥動靜?我聽著像有東西倒了,過來一看你門閂著,就沒喊。」
「沒事,椅子倒了。」謝長安笑了笑,「做了個噩夢,踹的。」
「噩夢?「孟叔狐疑地打量他,」年輕人吶,要節制。別整天瞎想,傷神。」
「知道了孟叔。」
「上午那個打鐵的老張找你有啥事?」
「哦,」謝長安隨口編,「我想給爺爺和父親的墳修修,打打碑。老家近是荒山野嶺的,讓他打把開山刀,方便上山。」
「花那錢幹嘛!」孟叔瞪眼,「找我啊!我那有現成的柴刀,磨磨就能用!」
「都說好了,定金都付了。」
「你這孩子……」孟叔嘆氣,「行吧,吃了沒?過來吃一口。」
「不用,我眯會兒。」
「成,晚上我給你送飯。」
孟叔搖著頭走了。
謝長安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昨晚的動靜,宋婉清破門、佛珠縛魂、肉身假死。
孟叔只聽到椅子倒。
鄰居們毫無警覺。
那個層面的戰鬥,普通人根本感知不到。
他回到裡屋,再次盤膝坐定。
經脈滯澀,但總能進步。
昨晚上根本來不及修煉,完成任務後直接魂魄歸位,又經歷嚴松套話,心神俱疲。
現在,每一分鐘都珍貴。
他閉目凝神,引氣訣緩慢運轉。
像推著一塊巨石上坡,艱難,但一寸一寸,確實在動。
白天的時光過得很快。
孟叔中午喊他吃飯,他沒去,說不餓。
孟叔傍晚又來,硬拽著他過去,一碗紅燒肉,兩碗米飯,吃得他胃脹。
回到鋪子,天已擦黑。
他躺在床上,玉牒貼在胸口,等待九點。
【晉級功德:98/200】
【流通功德:84】
差102點晉級功德。
三級陰差,快一半了。
功德坊會刷新什麼?
更高級的功法?更強的法器?還是……能修復經脈的丹藥?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休息。
養足精神,今晚多接任務,多攢功德。
九點整。
魂魄離體,灰袍裹身。
土地廟前,長明燈綠火搖曳。
張富貴已經等在廟門口,穿著灰袍,氣色紅潤,笑容真摯。
「長安!今晚任務多,鎮東鎮西各一個!」
謝長安看著他,想起昨天傍晚的那句「一覺到天亮」。
棋子不知道自己是棋子。
他笑了笑,迎上去:「走,張哥。今晚多賺點。」
玉牒貼在掌心,淡金色的字浮現:
【今夜任務】
【任務一:鎮東李家村水塘,新亡魂引渡】
【任務二:鎮西王家莊,壽終,預計子時前後離體】
【優先級:任務一緊急,任務二待定】
「鎮東的先走。」謝長安收起玉牒,「人剛死,魂魄不穩,容易變異。」
「聽你的。」張富貴撓頭,「我……記憶有點亂,你帶路。」
兩人踏入陰霧,朝鎮東方向疾行。
李家村水塘在鎮東三里,月光下波光粼粼,水面泛著死寂的銀白。
岸邊靜悄悄的,沒有燈火,沒有人聲。
但謝長安的陰差視覺里,水面下躺著一個人。
三十多歲,男性,仰面朝天,雙腳被水草纏得死緊,像兩隻青黑色的鐵錨。
屍體還沒浮上來。
岸邊散落著釣具:摺疊椅、魚竿、餌料盆,還有半瓶喝剩的礦泉水。
家屬還沒發現。
釣魚佬白天來的,白天死的,魂魄在陽氣最盛的時候無法凝形,直到夜幕降臨,陰氣漸重,才緩緩聚攏。
此刻,一道半透明的魂體飄在水面上方,茫然無措,像一團稀釋的牛奶。
「新魂。」謝長安低聲道,「剛凝形,意識渙散,容易驚擾。」
他取出勾魂索,正要上前——水面突然炸開!
一道黑影從塘底竄出,煞氣翻湧,怨氣凝成實質的黑霧,將整片水塘籠罩。
那魂體比釣魚佬凝實十倍,面目模糊,但雙眼猩紅,周身纏繞著水草般的黑色絲線。
「陰差大人……」
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刺耳,沙啞,帶著二十年水底的陰寒。
「嘿嘿嘿……」
笑聲從水底傳來,迴蕩在空曠的塘面上。
謝長安瞳孔驟縮,體內陰力運轉,《陰司錄》功法鋪開感知。
煞氣濃郁,怨氣沉凝,絕非新死之魂。
「張哥,」他聲音低沉,「這是個怨鬼。有靈智,有害人的本事。」
張富貴臉色發白,下意識後退半步:「怨……怨鬼?」
那怨鬼從水中緩緩升起,黑霧繚繞,身形佝僂,像一具被水泡脹的浮屍。
它看到謝長安和張富貴,遠遠作揖,動作僵硬怪異:
「陰差大人……陰差大人……」
「小鬼姓王,名小志。」
「死在這池塘……二十三年了。」
「冤魂不散,不得超生。」
謝長安握緊勾魂索,鎮魂牌在左手蓄勢:「你害死了此人?」
怨鬼嘿嘿一笑,黑霧翻湧:「大人明鑑。」
「二十三年前,小鬼在此溺亡。當時……無陰差引渡,無家人超度。」
「怨氣所凝,靈智漸開。」
「按照陰司律令……」怨鬼抬起頭,猩紅雙眼盯著謝長安,「小鬼已找好替身。」
「該入地府,進輪迴了。」
謝長安心頭一凜。
替身?
他看向水面上的釣魚佬魂體,茫然,渙散,對即將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王小志找了他當替身?
「張哥,」謝長安壓低聲音,「這種情況……怎麼辦?」
張富貴眉頭緊鎖,記憶像碎玻璃在腦子裡攪動。
「好像……」他喃喃道,「凶死之人……找替身後……可入輪迴……」
「但只能……帶走一個?」
他搖頭,又點頭,眼神迷茫:「我以前……好像遇到過……但記不清了……」
謝長安攥緊勾魂索。
只能帶走一個。
帶王小志,釣魚佬成新怨鬼,困在池底二十三年,等下一個替身。
帶釣魚佬,王小志繼續滯留,找下一個替身,繼續害人。
無論怎麼選,都有一人要墮入深淵。
「大人……」王小志的聲音從黑霧裡傳來,帶著二十年的陰寒和渴望,「小鬼等夠了……」
「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