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曙光刺破黑暗,四顆星光組成的烏鴉座在白晝隱去,回到登陸點的納德與米歇爾,費力把一具魚人的屍體搬上小船。
魚人高大而魁梧,是納德精心挑選的。
一具最能彰顯魚人醜惡、下賤特徵的屍體,青面獠牙,經過海風一晚的薰陶,滾熟的眼球嵌在眼窩裡,腐臭味濃郁猶如茅坑。
但這就是醫生眼裡最美的東西,一具他追尋了十年的魚崽子。
納德正待在紅珊瑚樹下抽著煙,準備解開麻繩,就見到一抹金紅在陽光里若隱若現。
他扔下菸蒂,沖醫生說:「我去放下水。」
「別走遠,我們馬上要迴風嶼港了,哈哈。」
納德走進紅珊瑚樹之間,見到一個矮小的身影躲在被樹根纏繞的岩石下:
「瓜哇?」
瓜哇依然是一副痴愣的神情,傻傻站在原地,納德伸手給了她兩個巴掌:
「回去,之後遇到人記得躲著些。」
「瓜哇滋,留下,在這。」
說著話,瓜哇就從身後抓住幾顆眼球大的潔白珍珠,她顯然明白了偉大之人不喜歡血,而是這些亮閃閃的東西。
納德不客氣拿過珍珠,放進空蕩大半的帆布包里,忙著和醫生找魚人屍體,倒是忘記拿寶貝了。
「我不是你們的偉大之人,我只是一個路過的外鄉人。」
「瓜哇滋~」
納德拍拍瓜哇光滑的臉頰,讓她趕緊滾蛋,人臉銀片已經送給露西婭了,這支魚人部落很可能無法完成祖先的夙願,等到變成人的一天。
但這或許不是壞事,桑切斯島位於墨西加灣的深處,很少有船經過,這支魚崽子部落可能會變成童話里無憂無慮的快樂精靈,而非用血償還祖宗恩情的怪胎。
「去吧,或許我們以後會再見面的,等我缺錢的時候,呵呵。」
說罷,他抽出博伊刀,抵在金魚崽子的兩眼之間:「回去。」
瓜哇跑進林間,深深看了納德一眼,走幾步,又回看一眼,那表情像是一條被嫌棄的小狗。
確定看不到金魚崽子之後,納德把博伊刀收好,握住額頭嘆了口氣。
老實說他並不知道這一切的源頭,特別是瓜哇的偉大之人稱呼,從隧洞壁畫來看,紅部落應該是崇拜太陽的一系,但他和太陽有什麼聯繫?
而一切答案的源頭,那枚人臉銀片,被他遞給了露西婭,想搞明白一切,似乎變得格外困難。
納德抖抖肩膀,一瘸一拐向河邊走去,雖然沒弄明白前因後果,至少幫到一個人,這算是件好事吧。
應該吧,只要我不把魚人當成人,這一切都還算可以接受。
外鄉人被當成神,挑起本土勢力的爭鬥,引發種族性滅絕……
婦女懷上孩子,混血被視為賤種……
他面色一變,忽然想起什麼,這不就是美洲征服史的魔幻版縮影嗎。
我成征服者科爾特斯了?
正走著,河畔岩石上一抹銀光忽然吸引到他的注意力,上前仔細一看,是昨晚遞給露西婭的人臉銀片。
納德將銀片撿起,發現那條彎曲如蛇的舌頭末端憑空增添了一抹猩紅。
血的顏色。
水面忽然響起嘩啦的水聲,一條好似是魚的狹長陰影從船底悄無聲息游過,旁邊還跟著一隻小巧的魚崽子。
他把人臉銀片放進帆布包,心中終於升起一絲感慨。
這次的活,至少結果不算壞……
重新掄起船槳,任憑醫生如何吹噓他昨天殺魚人時的英勇表現,納德始終是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偶爾還順口恭維「您的右手就像海格力斯,能撐起比索上的擎天之柱,前提是別總脫臼,不然天就塌了。」
醫生瞪起眼珠子反駁:「不止是右手,左手也行。」
船隻駛過島內河流,這次鱷魚們似乎很安靜,躲在水裡一動不動。
離開桑切斯島,納德沖天上開了兩槍,提醒還在呼呼大睡的嚮導們趕緊起床。
兩艘船緩緩靠近,嚮導扔下繩索,鉤住木船前後兩端的鉤槽,蒸汽機驅動的滑輪組哐當作響,花了些功夫將船隻提上甲板。
為首的嚮導手撐住一夜長眠的酸痛腰背,見到躺在船上的魚人,眼前一亮:
「堂米歇爾,這就是您一直在找的魚人吧,瓜達盧佩聖母在上,原來真有一種會拐走婦女的淫蕩魚崽子。」
醫生踢了踢魚人肥碩的肚子,得意說道:「沒錯,我抓住他們了!這就是證據。」
三人在醫生的指揮下,趕忙從艙室里找出擔架,將魚人屍體小心放在結實的亞麻布上,又蓋上一層厚厚的毛毯,避免被魚腥味給熏死在海上。
「返航!」
船隻調頭向風嶼港啟航,納德回望一眼桑切斯島,那層好似偽裝的綠蔭森林,隱藏了島上的一切神秘。
他喝了幾口嚮導遞來的淡啤酒,吃上些干肉和玉米餅,檢查大腿的傷勢,並未出現惡化的跡象,便走到來時的座椅上,拿出人臉銀片和空白信。
空白信如他所料,出現了一行新的文字。
【知識】
偉大之人:神聖的啟蒙、生命進化的源點,需以鮮血獻祭償還。
不,不對。
納德眯眼觀察空白信上的「總結」,他是個讀過幾年書的人。
不要盲從相信,去懷疑、去思辨,這才是面對神秘的正確做法。
這個對人臉銀片【偉大之人】的描述,是我對那組壁畫的分析,但上次【玉火雞】的描述,卻直接說明了身份。
查爾丘托托林,玉火雞,疾病與救贖之主。
這張空白信,在刻意隱瞞什麼……如果瓜哇的部落崇拜太陽,這塊與魚人起源有關的銀片,肯定與太陽有所聯繫。
納德舉起巴掌寬的銀片,舌頭染上鮮血的臉,顯得神聖而激烈,可被鑿開的雙眼又讓神態變得空洞無物。
鬼使神差之中,納德舉起了銀片,透過人臉上的眼窩空洞,看向在海平面浮起的太陽。
璀璨的金色光芒透過兩個小孔映入納德眼裡,雲霧在風裡滾動,跳出一朵火焰般耀眼的雲彩。
他把臉貼得銀片更近一些,融金般的光暈從日輪墜入海面,玫瑰色的朝霞把海水染成墨綠。
再近一些,世界忽然蒙上一層模糊的濾鏡,圓環在兩隻無形大手的支撐中浮起,納德見到那個懸浮在星穹之間的偉大星體,它耀眼明亮的金光被抽掉紅色,只剩裹在表面的一抹尿黃。
在那枚球體的邊緣,是緋紅如血的光暈,穿過太陽近乎透明的表層,他見到了一輪散發妖艷流光的星體。
納德眯起眼睛,銀片只差一絲便貼在臉上,他能分辨出來,那輪躲在太陽背後提供光源的星體。
紅月。
就在他想把銀片當做面具貼在臉上時,忽然視野一黑,剛才所見的一切都消失了。
納德扯下被風吹在銀片上的空白信,腦子變得暈沉如鐵,眼睛迷糊掃過信上浮現的文字,只感覺喉嚨和胸口一陣發悶。
【理性】
食影者:它是一道殘留在大地上的歷史創傷,唯有沒有人(Nadie)才能直視它而不被吞噬,那麼它是誰?誰製造了它?鐵軌下埋了多少屍體?
太陽石:分崩離析的諸神,曾目睹四個的紀元終焉,如今卻在土地孤獨死去,遺忘所統治的一切,他們該去往何處?他們會去往何處?!
【神秘】
靈知:門向你敞開一條縫隙,你窺見隱藏的真相,它乃力量,詛咒,亦為解脫之道。
【知識】
托納提烏(Tonatyw):獻祭者,太陽與戰爭之神。
查爾丘托托林(Chalchiuhtotolin):玉火雞,疾病與救贖之主。
與此同時,空白紙的下半截浮現一個圓環,圓環中心緩慢湧出一張舌頭染上鮮血的猙獰面孔,雙手抓握人類心臟,其他區域大半空白,僅12點鐘方位有一隻華麗的玉火雞。
在圓環邊緣,一行此前從未出現過的字跡緩緩滲出,像是從紙張纖維里滲出的鏽水。
【郵路】
風嶼港以南,鹽沼與火烈鳥棲息之地,一封1787年從伊比利亞半島送出的信仍在路上,郵差死於黃熱病,收件人未簽收。
他沒有找到真相,反而陷入更大的謎團。
納德注視手中的人臉銀片,心中呢喃。
這就是那把鑰匙!
他攥緊銀片,鮮血順著托納提烏的舌頭一滴滴落在甲板。
不管這些該死的玩意究竟是什麼,我都必須知道穿越的真相,以及……回去的路!
納德垂下頭,凝視那行邊緣的「任務提示」,眯起眼睛,如果這張紙敢蒙我,我就把它捲成煙給抽了!
直視太陽的冰冷,和鏖戰一天的疲憊相疊加,納德癱瘓一般靠在船舷,翻出皺巴巴的《郵差規章》。
他注視在甲板和艙室之間來回奔波,忙著給魚人屍體做防腐處理的醫生,用筆寫下新的一條。
11.收件人為新婚夫妻,禁止醫生做婚前檢查,他們只會開一種證明——死亡證明。